走出学堂,站在门口,胡天涯就看到了正对面另一所学堂的牌匾,牌匾上刻有龙飞凤舞的“武堂”二字,牌匾的右下方纹着几把形状怪异、以诡异弧度交叉在一起的武器,样式有刀剑枪斧,整体气势十分张扬。
胡天涯无奈地抬头回望了一下自己的上方,“药堂”二字朴实无华,而“药堂”牌匾右下角的几根不知名花草,更是将这种朴实完美点缀。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胡天涯忍不住去想,要是将这两个风格迥异、却不得不面对面设计的学堂,放在某一本杂书所记载的蔚蓝星球上,药堂很难不被对面武堂的学生,私下里戏称作柔弱的书呆子,或是没什么战斗力但诡计多端的零。
还好这并不是那本书中的世界。
胡天涯朝武堂的方向走去,停在了武堂门口靠右侧的一个石狮子面前,他看着那只石狮子张开的大嘴,盯着狮嘴中的石珠,语气带着些戏谑道:
“你又被赶出来了?”
石狮子只是石狮子,造价虽不菲,但这并不意味着金钱能使它会说话。
但它确实发出了声音。
“要你管!”
声音是从石狮子后发出的,一个卷着袖子和裤腿,露出白皙肌肤的女孩从石狮子后跳了出来。
女孩约一米五五,穿着灰色的布衫,身材纤细,黑发齐肩,一双漆黑的眸子时不时散发着执拗的光,她微微仰头,瞪着胡天涯,脸上带着怒容,显然对胡天涯发现她、并嘲讽她表示强烈的不满。
她紧捏的拳头,也表示,如果可以,她非常愿意请胡天涯吃一顿拳头大餐。
胡天涯却不惧,这倒不是因为他在武力上能胜过她。
他打不过这个女孩,也害怕女孩的拳头,却不害怕女孩揍他。
为什么?
因为“武堂”内此时教授课程的女老师,是整座学院最严厉的武道老师,秦璃。
如果秦老师让犯事的学生在学堂门口罚站,这个学生罚站之余,还和人打起架来,那么,后果可能有亿点点严重。
灰衣女孩显然深知这一点,所以即使她拳头的关节处已经咔咔作响,胡天涯还完好无损地站在石狮子面前,带着些嘲讽的笑容,看着她。
胡天涯很喜欢女孩这气的不行,却拿他没法子的样子,他笑了笑,叫着女孩的绰号,道:
“大力”
见女孩眼神一下变得凶狠异常,胡天涯又赶忙改口:
“苏力绮,这个月,你是第几次被赶出来罚站了?”
听言,苏力绮扳起手指认真数了数,一只手不够,不得不用上了另一只,等她数到八时,忽然意识到,她没必要回答胡天涯的问题,于是她叉起腰,粗声粗气地喊了一声:
“要你管!”
她也猛的记起,这个时间点见到胡天涯,也不是件正常的事情,她脸上的怒容出现的快,散去的也快,她用一种古怪好笑的眼神看着胡天涯,哼了声,道:
“你有脸说我?这个月我罚了八次站,就起码见到了你六次!你上次跟我说,白老师让你出来,是有事要拜托你,可后来她教我们炼药课时,我问她,她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她只是单纯的惩罚你,上课时间,不好好学炼药,居然给她写情书!羞不羞啊你!”
闻言,胡天涯没有生气,反而叹了口气,道:“她炼药的样子实在太美,任何心中有点墨水的男人,都很难不赞美她,可惜她只看了一眼我写给她的情书,就说我文笔不好,让我到学堂外站着,好好构思一下。”
苏力绮有一刹那的愣神,并相信了他,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又在被忽悠的路上行进,她跺了跺右脚,一下踢到石狮子上,然后咬牙道:“我信你个鬼!”
胡天涯表情一下黯然,沮丧道:“她跟你说的话,难道没可能是因为她作为老师,顾及颜面,没法跟你说实话么?你为什么愿意相信她,却不愿意相信身为同龄人的我呢?罢了,反正你也不相信我,我也不想浪费时间跟一个不相信我的人说话。你知道的,欧阳老师还有事情交代给我去做,先走了。”
生气般的大声说完最后一句话,胡天涯就落寞转身离开,朝学院外走去,像极了一个不被朋友信任的孤独者。
留下苏力绮一人疑惑地站着,她一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尖酸刻薄了,对胡天涯太坏了些,为什么胡天涯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可当她转头后,看到那张绝美而严肃的脸颊时,她才忽然明白,为什么胡天涯突然终结话题,转头离开了。
因为那个学院内颜值最佳、武道实力近乎三品顶峰的美女老师,正身着华贵的黑色长裙,站在武堂门口,俯视着她,那颇有规模的丰满胸脯,十分有幅度的起伏着,让人很直观的能感受到这位秦老师的怒火。
而此时此刻,苏力绮细而有力的腿,还陷在石狮子里面。
一个罚站的学生,本该安分些的,本不该将学堂门口的石雕,踹出个窟窿!
她那不经意的一脚,很重,而更重要的是,胡天涯一下都没提醒她秦璃是何时从学堂中出来的!苏力绮完全来不及想一个非常合理的借口,去解释她的小腿是怎样离奇地陷入了石狮子的身体里。
苏力绮望着台阶上的秦璃,感受着这位美人教师如雕塑般的死亡凝视。
苏力绮瞬间明白,什么借口都没有用了,这个母老虎根本就不准备听她解释!
事已至此,她觉得十分有必要拉胡天涯下水,她刚想报复性大喊:“胡天涯逃课了!”
可她又忽然意识到,胡天涯离开前的那句话,根本就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台阶上的秦老师听的。
“你知道的,欧阳老师还有事情交代给我去做,先走了”
可恶啊!我知道个锤子我知道!
苏力绮一时脑袋宕机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秦璃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几乎是一瞬间,秦璃就如袅袅清风一般,仙气十足,飘飘然跃下,来到她的身旁,提着她的后衣领,像提一只乖巧且没有重力的小猫,走向了“武堂”侧方的演武室。
“在学堂里跟同桌打架,还嫌不够,是么?”
秦璃的声音平淡如水,御里御气,很有“大”姐姐的风范,似乎她对小猫屡教不改的行为,只是有薄薄的怒意和轻微的责怪。
但不久,苏力绮就鼻青脸肿地从演武室挣扎着想要爬出来,然后她前半身刚爬出门槛,后半身就被一股强硬的力量拽了回去,惨叫连连,如此反复。
名义上,这是老师与学生的武艺切磋。
人生无常。一炷香的时间后,苏力绮趴在演武室的休息室窗口,衣衫破烂,身上除了几个重点部位,几乎不着寸缕,露出的肌肤已是白里透红,红里透青,她一边疼痛地叫喊呻吟,一边艰难地自己给自己涂抹着疗伤药膏。
等她能走动了,她还要以学院的名义,亲自去请城里最好的匠人修补石狮子。
但现在,她要在这里涂恢复外伤的药膏,然后非常乐意地在这里待一个时辰,那时,女魔头在门口设下的禁制会解开。
正在她内心“亲切”地问候着胡天涯时,透过窗口,她忽然发现,一道七彩的光芒,携带着诡异神秘的光晕,从遥远的天空划过。
她急忙闭上眼睛许愿,祝胡天涯迟早有一天,落在她的手下,让她揍个通透
而另一边。
胡天涯离开药堂后,便悠悠然来到了正院,此时是上课时间,学院内除了正门处的两个门房,再无他人。
两个门房一胖一瘦,都是城西柴家的人,瘦的是老大,叫柴狼,胖的是老二,叫柴熊。
他们的名字取的并不讲究,却又意外符合他们的身材。
现在这个世道,已很少有人以家禽野兽的名讳来给后代命名,但以柴家长辈的话来说,家禽野兽的名颇贱,而名字低贱的人,要好养活些。
长辈的话虽大多数时候都只具有狭隘的道理,但有时,却又不得不让人相信,这其中或许有一些玄而又玄的可取之处。
柴家老三就取了一个非常讲究的名字,生活也十分讲究,却于六岁时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突兀患病去世了。
而柴狼、柴熊两兄弟从小患病许多,大病小病都得过,可他们都硬生生扛了过来。现在虽都没什么大的成就,但作为武道一品的武者,在灵石学院看家护院,也不得不说是一个可以轻松养家糊口的铁饭碗。
见到这两兄弟正精神气十足地盯着学院外的商街,时不时低声交头接耳,一点犯困的意思都没有,胡天涯踌躇了一下,放慢了向学院正门走近的脚步,他无法肯定,现在是一个找借口离开学院的好时机,毕竟,看门的人若太清醒,便不太好被忽悠。
但想起往日的成功案例,胡天涯还是决定试试。
他将用头带束着的头发解开,理了理,换了个披散的发型,稍微遮了遮面部容貌,然后轻步走近大门,刚好听到柴熊指着外面商街上一个身姿俏丽、模样尚佳的窈窕女子,小声小气道:“大哥,你看那买包子、穿紫色衣服的娘们,长的俊,腰还细,你觉得俺娶她做老婆,咋样?”
听言,柴狼几乎都没有思考,就拍了一下柴熊的脑袋,怒道:“我以前咋跟你说的,娶老婆,一定要娶胸大屁股大的,好生养的紧,你看那女娃,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除了长的好看些,有啥好的?”
柴熊痛呼一声,捂着脑袋,有些委屈道:“可俺就是喜欢长的好看,腰细腿细的嘛”
柴狼虽瘦,他手中的力道却是不小,瞅准柴熊的脑袋,就要再拍,却听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吓得他一惊,急忙回身,就看到了一身朴素白衣的胡天涯。
“您二位大哥,这是在娶老婆呢,还是在选老婆呀?”
看来者是个模样陌生的学生,而不是什么领导,柴狼迅速从些许慌乱中恢复镇静,他冷着脸,严肃地盯着胡天涯道:“不管我们是在娶老婆,还是在选老婆,我觉得咱们之间必须要先明确一个问题。”
胡天涯挑了下眉,道:“哦?”
柴狼冷冷道:“上课时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胡天涯眨了眨眼,扫视了非常有长辈气势的柴狼一眼,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
然后他一笑,瞥了一眼捂着脑袋的柴熊,再看向柴狼:“那,我觉得咱们之间,还得明确另外一个问题。”
柴狼眼皮一跳,觉得有些不妙,不自觉地疑虑道:“什么问题?”
胡天涯笑道:“那就是,作为门房,本不该在看门时,脑子里尽想着大街上女人的屁股,以至于有人走到你们身后,都没有发现。在下可不是什么武者,不懂什么隐藏脚步的窍门,而二位却已是一品,一品的武者连个普通人的脚步声都听不到,啧啧,院长一定想不到,自己招的门房其实是个空有道行修为的假把式”
语落,柴狼表情一沉。
柴熊听到院长二字,也是像想到了什么,面色一苦,上次他们因为某个学生偷跑出去,就被罚了三天的薪酬。
见这两兄弟一下有些难堪,胡天涯并未继续压迫他们,而是立刻道:“不过啊,告状并不是个好习惯,我也不是为了告状才来到这里。”
说罢,胡天涯从怀里掏出一个经过精心雕琢的木制令牌,令牌上刻着“欧阳”二字,他将令牌举在手中,亮给柴家二兄弟看,同时非常淡然地解释道:“草药课上出了些小插曲,摔坏了些药瓶,欧阳先生托我去给他买些回来,为防你们对此疑虑,他特意将这通行令牌交于我,避免你们来回通报求证,耽搁了教学时间。”
柴狼将信将疑地凑过身子,看向那雕刻精致的木牌,他没有用手去拿,好像生怕自己力气太大,将其碰坏了。
瞧清楚后,确认是欧阳先生的贴身腰牌后,他才皱了皱眉,轻声轻气地问道:“课堂上没有出什么事吧?欧阳老先生需要帮忙么?”
胡天涯对柴狼不再刻作冷淡的反应,并不意外,因为在灵石学院,老师的地位都很高,特别是教授药道的老师,他们都是学院大量出售各类药品的重要保障,门房们及其他基层的月供是否能得以上涨,都与这些老师每月炼制出的可供出售的药品数量及种类有关。
而学院内部并没有规定某个药道老师一定要炼出多少药品,这全凭他们的心情。
这便导致,所有灵石学院的基层工作人员,都发自内心的尊敬这些老师,绝不会刻意让他们的心情变差。
更别说像欧阳疾这样的草药理论大师,柴狼清楚记得,欧阳老先生有一次突发奇想,发明了一种传统药谱之外的疗伤型药物,经多次实验,疗伤效果极好,且副作用仅仅是短时间内容易饥饿,这广受诸多常于外冒险的低品武者的喜爱。
药物一经生产售出,直接让学院赚的盆满钵满。作为门房,他们那个月的月供直接就翻了倍!
在柴狼小心翼翼的目光中,胡天涯将木牌收入怀中,语气依旧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有学生做药草实验时操作不当,引起了一些连锁反应,你知道的,这偶尔会发生,并不奇怪。你若快让我出去把药瓶买来,便是帮了最大的忙。”
柴狼听罢,反射性地侧身让开了些路,就在胡天涯越过他两步时,柴狼又忽然记起,学院药库里,应该是有储存一些药瓶备用的,为什么要出去买?
有问题!
他赶紧大喊一声:“等一下!”
正有些欣喜地想着该去哪玩的胡天涯想都没想就要加快了脚步,但柴熊不知怎得就一下出现在他前方,像一座大山,挡住了他前进的路。
胡天涯只得朝柴熊那憨厚的脸笑了笑,缓缓转身,望向走过来的柴狼,镇定道:“柴大哥,还有何事?”
这淡定的姿态,一下让柴狼拿不准了,那令牌绝不像作假,难道自己多想了,药库内药瓶的储存已用完了?
他仔细想了想。说来也是,要到月底了,药库内的许多资源也该消耗的差不多了。想起药库内那些源源不断外售出的药品,柴狼也是一喜,他迅速将想要责问的神态收起,微笑道:“没事没事,你虽然是奉欧阳先生所托,但还是要在我这出入表上登个名字,这是规矩,还请你多配合,你叫什么名字?”
胡天涯想了想,郑重其事道:“苏力绮。”
柴狼掏出一个绿皮本,写了两个字,正要问第三个字怎么写时,抬头一看,胡天涯已不见了,他瞪向柴熊道:“人呢?”
柴熊不明所以道:“走了呀,哥,你不是说就问个名么?他说给你听了,俺也就没挡着他了。”
柴狼倒也没责怪,想了想道:“你快些去追上他,问问,那个‘绮’字是咋写的。”
柴熊应了声,就朝胡天涯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看着柴熊消失的方向,柴狼心里有些开心,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上次欧阳老先生发明那种新型疗伤型药物时,就是在草药课上,也是碎了很多瓶子,不过那时,药库里瓶子存量够,就没有托人去买,倒是让他把弟弟柴熊喊去当搬运工。
这次,是不是也有新药物要诞生了呢?自己下个月的月供是不是又要翻倍了?要真如此,老婆想要的新物什就不用再攒一个月的钱了。
想到这,柴狼就有些高兴,他抬头望向远方浓厚的白云,觉得神清气爽。
可没过几秒,他的笑容就缓缓凝固。
因为作为一个一品武者,他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场景。
天穹之上,七道异色光晕从远方的天际破开层层白云迅猛袭来,他若没有看错,那是七条巨大无比的尾巴!
而在这七色光晕之后,无数道密密麻麻的影子追随而来。
柴狼眼瞳微缩,绽放出些许青光,视力仿若得到加强,然后他便看清了那无数密密麻麻的影子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只只体型硕大的白鹤,白鹤上毅然站立着一个个长身而立、仙气飘飘的白衣人影,每一道白影身后,都背负着形态各异的长剑。
柴狼一下猛地后退,遂被门槛绊倒,坐在了门槛上,嘴里不敢置信地低声呢喃道:
“孤云学府的人?这么多嘛”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呀?”
“那七色长尾又是什么妖物?”
即使是他这么个没什么学识与远见的门房,也已察觉到了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