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府,正厅。
黑色檀木桌上摆着香气腾腾的六菜一汤。
胡天涯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餐桌的东侧,一抬头,就嗅到了浓郁的饭菜香味,看到了色相极佳的三素三荤菜式,摆在桌子中间的,是清淡的葱姜豆腐汤。
胡天涯没有去想自己为何昏迷,又为何在昏迷后出现在这里,因为这熟悉的桌子和碟盘,已告诉了他,他已回到了家。
既然回到了家,那便至少可以安心,可以先不去考虑很多事情。
胡天涯右手拿起面前的筷子,左手握着白净的青瓷碗,二话不说,直接就开始干饭!
这般熟练的姿态,让坐在北侧的胡修远眉头都暗暗皱了皱,他本已准备好了说辞,静待儿子醒来,好教导教导他,但此情此景,却好像根本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吃啊,爹,愣着干嘛!再不吃,等会小妹来了,咱们都没得吃了。”胡天涯扒饭之余,还鼓动着未动碗筷的老父亲赶紧干饭。
闻言,胡修远眼皮又是跳了跳,深吸一口气,轻轻呼出,拿起碗筷,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他素来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但自从他遇到了那个女人,也就是现在的妻子,他便不再讲究了,她总说一家人吃饭时,若都缄口不语,岂不是少了许多人情味。
他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他看向胡天涯,决定开口:
“天涯,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胡天涯扒了口饭,吞咽了后,不假思索道:
“爹,你想我问你什么?”
想你问我什么
胡修远再次深吸慢呼一口气,沉默不语,吃菜,但有些心不在焉,他有很多困惑。
今天灵石城发生了这般大事,至少对这个孩子来说,应当是天大的祸事,他应当不安,应当有许多疑惑,应当极想知道天穹上掠过的那条七尾怪物是什么才对。
为何这孩子却表现的这般平静?甚至连为何昏迷,为何醒转在餐桌,身上的衣服被何人换了,也不去想?
胡修远自省,他果然对自己的孩子,还是了解的不够,在他心里,这孩子本该是个不愿吃亏的主,今天既然在城中受了这般大的“气”,他至少该急切的想要知道,是谁给的他气受,再想办法知道详细信息后,才好让他寻机把受的气还回去才是。
想到这里,胡修远有些生气,这孩子是不是变得懦弱怕事了,以为那天上的妖物和孤云学府的剑客们是什么了不起、惹不起的大人物?
他越想,越觉气从心来,他已很少因为自己的事生气,因为很少有他自己的事能难住他。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开始忍气吞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大厅之中,胡修远渐渐散发出一股十分隐晦的凌厉气息,身着整洁布衣的腰背挺直,细观之下,让他像一把随时出鞘的神剑。
一旁的胡天涯边夹菜,边暗暗用余光打量老父亲,见父亲脸色渐渐不对,他才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夹菜。
然后他夹菜的筷子,便被人狠狠地夹住了。
胡天涯抬眉,看向温润如玉、模样恨不得比他还要年轻的老父亲,疑惑道:
“爹,怎么了?”
胡修远沉吟沉吟,道:
“你今天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胡天涯没看老父亲,只是看着桌子中央的豆腐汤,筷子动不了,他便不去动筷子,拿起汤勺就去舀汤,然而又是啪嗒一声。
汤勺又被另一只汤勺抵住。
很明显,不好好回答老父亲的话,这顿饭是别想继续吃了。
胡天涯表情无奈,看向面色沉凝的胡修远,没什么语调的道:
“别人打架,我不小心路过,被误伤了。爹,一些皮肉之痛而已,吃了你让小妹给我的药,就好了,没什么的。”
听言,见儿子如此淡定,胡修远的怒意差点压制不住,特别是“没什么的”四个字。他几乎就要掀桌而起,教训这个没有半点脾性的家伙。
但他还是压制住了,他已不再是那个刚有孩子的父亲,时间已告诉他,面对子女,必须要保持该有的气度,必须抛弃一些面对敌人才有的傲气。
不然,他的敌人杀不了他,却会被自己的孩子气死。
胡修远镇静镇静,呼出口气,冷冷道:
“误伤?呵,误伤?别人可以不在乎你的命,你自己却不可以不在乎!”
他的语气已有些寒意。
胡天涯感觉自己的屁股随时可能遭殃,然后被父亲狠狠的教诲。但他知道,现在的父亲还不够愤怒,于是他眨巴眨巴眼睛,很是困惑,问出致命一击:
“爹,你干嘛这么生气啊?”
这句话一出,胡修远心中已要气死,但他历来的平淡性子,让他慢慢放下筷子和勺子,努力维持面色的平静,道:
“天涯,被人这般欺负,你难道半点都不生气?”
碗筷恢复自由的胡天涯就要开始大快朵颐,但老父亲那异常冷淡的眼神,胡天涯还是没有选择忽视。
这是真生气了啊胡天涯暗戳戳的想着,他知道父亲虽然平时与街坊邻居相处,是个平易近人的性子,也不爱与人争执,有时被人言语嘲讽,只要不过分,也会假装没听到,并不与人对喷。如果碰到粗人动手,他也是轻飘飘躲闪,然后寻机制住对方,却不伤人。
但,如果对方行为逾矩,特别是对他的孩子和妻子,有丝毫言语上和行为的不敬,他便定要对方好看,城主府卫队来了都不管用。
即使,有些时候,是胡天涯和胡夭夭有错在先,别人才口出粗言,或对小孩动手,但这些时候,这个“别人”自然会先被胡修远“一怒之下”教训,然后“冷静下来”,弄清缘由后,再赔些钱财。
当然,回家之后,惹事的娃,屁股也会狠狠遭重。
往些日子,胡天涯和胡夭夭还是超级小屁孩时,常常是,胡夭夭被父亲揍一顿,拿着父亲的药,跑床上躺着发呆,然后不消几天,胡天涯便拿着几本书和一堆药去陪她了。
那时,兄妹二人,一人在病床上趴着,另一人捂着屁股,拿药开门而来,然后二人相视一笑,开始互相嘲讽,吵架。
此时此刻,见气氛烘托到位,父亲已足够生气,胡天涯平淡的神态一下变得有些无可奈何,他叹了口气道:
“我不生气。”
就在胡修远要拍案而起,拎起这个刚刚伤愈的崽,丢到院子里好好教训一番什么是身为男儿的骨气时。
却听胡天涯接着道:
“我生气有什么用?他们已飞离灵石城,连半点踪迹都找不着了!”
胡修远的面色一下子,就好转许多,道:
“所以我说,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胡天涯挑了挑眉,没好气地看向父亲道:
“没有!”
胡修远眼皮一跳,正要说话。
胡天涯率先开口,打断道:
“爹,问你有什么用?您还记得不,去年四月,百花宗的下属势力,丢了几个弟子到雾妖森林里去磨练,那时,他们的阵仗可气派的很,翩翩仙子,御云而来,个个都是绝美的人,足下踩着的云朵,都是一朵朵漂亮花的形状咧!可是她们一来,城外百花凋谢,我好不容易就要种活的牡丹花都被他们弄没了,我当时气的不行,问爹爹你,他们是什么势力的人?”
“爹,你记得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么?你说让我不要招惹她们。您明明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却什么都不跟我说,之后还是我城里城外打听,才知道那是百花谷的人。现在又发生这事,我就算对那天上御剑的家伙,和那七条尾巴的怪物没什么法子,但也一定会去了解一下他们的来路。但是,比起问爹爹你关于他们的信息,不如去问城外那些冒险者来的有用,这些途径灵石城的修炼者,此番祸难之下,受的欺负不比我少,现在又一定缺钱缺药,急需疗伤,我拿着钱和药去问询,定是一问一个准。”
胡天涯说完,便拿起汤勺舀汤。
这次,胡修远没拦着。
去年四月?百花谷?胡修远回想了下,好像确有此事。他当时想着,不就是几朵花吗?凋谢便凋谢了,何必为此跟一个全是女人的宗派,去置气?
男人跟女人置气,从来都是有理难讲的。
他印象中,儿子询问他未果后,气呼呼的离家而去,不到一个时辰便又面色平常的回来了,他以为是小孩心性,气消了,事情也就过了。
此刻胡修远听到儿子这般言辞,忽的又想起,他去年去城主府雕琢太师椅上的龙纹时,有听下人碎嘴说过,说是百花谷里的那几个丫头,于雾妖森林中的探险之路极为不顺利,到城里也是处处碰壁,其中一个有着领头范的小丫头,更是扬言说要灭了灵石城,找出某个值得被千刀万剐的混蛋羔子。
想到这里,胡修远眼神复杂地盯着胡天涯。
胡天涯表情平淡的喝汤,见父亲望来,疑惑道:
“爹,怎么了?”
胡修远试探着道:
“去年百花谷那些丫头事事不顺,是你在捣鬼?”
胡天涯吃了块豆腐,不假思索道:
“什么丫头?”
胡修远不再问了,而是叹了口气道:
“罢了,此事揭过。去年那事,是爹爹我不对,你当时问我时,我想的本是,不过几朵花而已,去为此跟一群女人置气,不值当,打她们也不是,说她们也不是。既然,打也打不得,说也说不得,怎么做都不妥当,又不是什么大事,那便不与她们计较便是。谁知你竟放在了心上。”
胡天涯哼了一声道:“我养了一年多的牡丹花,就要开花结果了,怎的不算大事?爹,你这话要是让娘听到,她老人家定是要让你好看的!”
胡修远顿时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道:
“且也不说此事。你这意思是,今天那些人伤了你,你其实很生气?”
胡天涯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道:
“当然生气,爹,你不知道,若不是有个好心姐姐救了我,我差点就被那害人的羽毛碰到,死的不能再死了。可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人家,就有一道黑色剑光从天上劈来,将那好姐姐斩的连渣都不剩!还有柴屠夫家的二儿子,就是学院里的门卫,柴熊,也是为了保护我,被砍掉了一条手臂,现在也不知生死。啊!对了,柴熊还躺在学院门口呢!”
想到这里,胡天涯大惊,站起,他忽然想起,他是在学院门口昏迷的,柴熊还没被送到学院内!
见到胡天涯这般神态,胡修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儿子还是有脾性的。
儿子不生气,他生气的紧,儿子生气,他反倒不生气了。于是他又恢复了在之前那般老神在在的模样,犹如翩翩玉公子,慢条斯理地放心吃菜,语气淡定道:
“不必慌张,我送你回来时,刚好见到灵石学院内,有个门房出来,将他抬了进去。至于你说的那个好心姐姐嘛”
胡修远话没说完,胡天涯先就松了口气,柴熊及时得到救治便好,然后他暗暗揣测,是那个漂亮的红衣掌柜姐姐叫的人么?
可就在胡天涯刚松了口气,还未彻底放心时,他的那口气便又瞬间提起了起来。
因为胡修远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琥珀色玉瓶,玉瓶出现之际,玉瓶旁边竟然还漂浮着三片颜色各异、散发着妖异气息的羽毛!
胡天涯顿时像见到了恶鬼,大惊失色,刚要坐下的身子立马站起,后退一步,撞的椅凳发出与地面摩擦的咯吱一声,他大叫一声,提醒道:
“爹,小心!”
胡修远却是回以淡淡一笑。他好像很少笑,但他笑起来,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所有看到他微笑的人,都能感觉他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而他开心的原因嘛,自然是儿子发自内心的窘态,这小子,多久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得这般模样了?
胡修远摆了摆手,示意儿子坐下,然后老神在在的道:
“区区几片羽发,何必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