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是不去上课吗?”
张阳明早上一觉醒来发现我还在宿舍的床上玩手机,显然是一夜没睡,似乎他对此也已习以为常。
“嗯,可以的话帮我签到。”我随口说到,
毕竟熬了一个晚上,多少有点疲惫,等室友全部上课去我就准备睡觉了。
“可以屁啊,你两周不去上课所有老师都认识你了,上次谷歌试探性帮你答到被老师大吵了一顿。”“确实确实,老师还说要扣我的平时分,好烦。”
被我们叫做谷歌大名叫古梓豪的室友也醒了,打着哈欠揉着他那一头蓬松的卷毛抱怨道。
“那随便吧。”我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玩手机的姿势。显然上不上课,老师点不点名和绩点怎样都已经不在我的在乎范围之内了。他们两个也没再说什么,气氛一如往常地陷入了在男生寝室十分罕见但在我们寝室却已经持续了两周的冷寂,仿佛是为了逃避这种尴尬,他们俩默默地拿着脸盆洗漱去了。过了一会回到寝室张阳明看我还没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我:“后街那边新开了一家小酒馆,晚上一起去吗?去的话我叫上王圻霖,自从这个崽种抛弃咱们和女朋友搬出去住以后也好久没见他了。”
“再说吧。”
他们似乎对我这样的态度也已习惯,没再说什么,收拾了一下就上课去了。寝室重归平静,我也有点困得睁不开眼睛了,于是不舍地放下手机,迎着刺眼的朝阳闭上了眼睛。
一觉醒来,周围已是一片黑暗。虽然我这样的生物钟已经维持了两周,但还是很不适应这种感觉,不,不能说是不适应。如果一个不吃辣的人往面里放了一小撮辣椒粉他可能会不适应,但是如果强行把他的嘴里塞满魔鬼椒,那种感觉应该不是几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晚上六点起床周围的黑暗带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夜色好像固体化了,夹杂着绝望般的孤独似乎要把我闷死在床上,以至于每次这个时间醒来我都要在精神层面大口喘气,不断提醒自己还“好好”地活着。整个世界都好像与我切断了联系,说不定我一打开寝室的门迎接我的只是一片虚无,我时常这样幻想。还好,我有联系世界的有效工具——手机。
黑暗中我按亮了手机屏幕,准备先点个“早饭”吃,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张阳明发来的短信:“今天还去喝酒吗,我们几个都还没吃饭,等你消息。”应该是他们察觉到了我这两周都没打开微信所以发了短信给我。
看着这句话我有点愣住了,就好像一个人已经赤脚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脚部神经早就已经冻得坏死而毫无知觉,突然有一天穿上了好友递过来的棉靴,暖意穿过冻坏的脚到达小腿进而传遍全身,这久违而真实的温暖竟然有点让人不知所措。想了一下我打开手机回复了张阳明:“出发。”
那家新开的叫catmint的酒馆就开在学校的一家老巷子里,摸索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的很彻底了。这家酒馆并不像社会上的酒吧那样装潢华丽,唯一的入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让我怀疑两个人都没法并排进入。推开门之后依然灯光昏暗,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混酒的味道。我以为他们会边吃边等我,所以一进门我看到桌子上只有两盘水果和花生米以及几瓶空了啤酒杯的时候属实有些意外。正想说句不好意思让你们等到现在,王圻霖站起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身上还有未散去的烟味:
“你他妈还知道来啊,张阳明等你等的都开始啃自己的手了,有什么过不去的出来跟兄弟们喝酒啊,在寝室宅着准备自己渡劫是吧,听说这段时间因为你他们两个在寝室都不敢大声说话。”
我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让你们等这么久。”
王圻霖搂的更紧了“出都出来了,能不能别这么抑郁了,别的不说,今天让兄弟们饿着肚子等这么久,先把这杯……”
我没等他说完,主动从他手里接过那杯啤酒,一饮而下。张阳明赶忙接过我手里的杯子:“他一天没吃饭,空腹这么喝很伤的,先吃点东西吧。”
王圻霖放开了搂着我脖子的手,把自己的杯子倒满,又给古梓豪和张阳明的杯子里倒上了酒,端起杯子说:“ok你缓一下,我和他们干了,庆祝你走出第一步!”
我冲动地无视自己的酒量,要和他们一起喝,被古梓豪拦下了,只能看着他们一饮而尽。
“二哥,菜单!”
王圻霖放下酒杯,招呼老板过来。我惊讶地发现这家酒馆的主人看起来和我们是一个年纪,而且似乎还有些面熟。王圻霖好像和老板很熟的样子,一边和他闲聊一边点了几个应该是店里招牌的小菜,将菜单还给老板后转过头问我们:
“你们要喝点什么,我还记得张阳明上次点了那个‘zombie’,以为度数不高,看起来就像橙汁一样,结果出了门就全吐出来了的样子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张阳明自然是不服和他有理有据地反驳了起来,两个人边笑边吵,熟悉的场面让我两周来第一次感觉到除了寒意以外的东西。这时那位被称作“二哥”的老板突然开口:
“听你们刚才的聊天,这位同学好像在最近经历了很困难的时刻吧。”温柔且成熟的声音,与这幅年轻的面庞稍有不搭。我扭头看向他,发现他正微笑看着我,眼神温柔同情,仿佛洞悉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有点不好意思又把头扭了回来。
“为了纪念这位同学走出这困难的一步,要不要试下本店的招牌‘reborn’,金酒蔓越莓汁调的,再加上一点本人的秘方,你的那一杯我请了。”二哥看着我说。
“诶这个好,光听名字就很应景,正能量!别整天愁眉苦脸的,那先来四杯,麻烦二哥了。”王圻霖直接帮我做了决定。“这家酒馆真的不错,以后咱们几个可以常来,酒好喝,菜好吃,老板人也很nice,是吧,鹿。”我点了点头。
“鹿哥你是真的幸运,竟然有两个多月的极乐日,之前的最高记录不才六十多天吗,大多数人的极乐日也都不超过一个月的。”古梓豪把自己杯子里的酒精喝完后,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幸运’吗?”这两个字引起了我的不适,我觉得对于经历了这些事情的我,“幸运”二字简直是残忍的讽刺。
方才热起来的场子瞬间又变得有些尴尬,谷歌也认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嘀咕了一声“对不起”后开始低头咬着自己空了的杯子。
“还有完没完了!”王圻霖重重地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兄弟们不也是看你这样难受吗,难得极乐日这么长时间,能不能活在当下及时享乐啊!赐福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就拿着你那张‘绿卡’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就去哪,宅在寝室里发臭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我说实话我真挺羡慕你能有七十一天能够随心所欲的时光,很多人一辈子连一天自由的时间都没有你懂吗!”
听到“羡慕”二字的时候我心里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猛烈的怒气一时间在我脑内激荡进而产生了眩晕感;我想把桌子掀翻再像把手里的酒杯在自己脑袋上砸的粉碎,可是瞬间这种愤怒又被无力感吞噬的一干二净。
或许人们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存活的方式,在赐福降临前沿着自己的道路摸索着向前走,可能平淡地过完这一生,也可能莫名其妙地被判决为赐福的对象,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光用物质上的享受弥补自己没能完成自然死亡的遗憾。这种模式已经深入人们的血液之中,我一个普通人的生死又怎么能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呢。从我被宣布赐福的那天起,我和他们就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想到这些事情,我无力地靠在沙发上,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我试试看吧,希望赐福后的这段时间能活够本。”“敬活的够本!”他们三个也随我一口气吞下了自己杯子里的酒精。
“诶对了,都说‘绿卡’在物质享受方面无所不能,拿出来看看呗,平常也没机会看到。”张阳明提议。
“说了这顿是为了庆祝鹿阳出门我们请的,他拿卡干嘛——嗝”谷歌好像也有点酒力不支了,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我还真拿了。”
说着我从兜里掏出来了一张绿色的卡。卡的底色是黑色但整个卡身被绿色的荆芥所缠绕覆盖,左侧有四朵紫色的伞状小花,因此人们又称其为“绿卡”,同时也是为了调侃某些国家的的永久居住许可证——从前人们为了留在向往的国家无所不用其极地去争取意味着国民身份的绿卡,可与这张荆芥卡相比,那些许可证所能提供的支持像是干脆面里的刮刮卡一样可笑,毕竟持有荆芥卡的人可以在不干扰社会秩序,不违背相关条文规定的情况下享受近乎无限的财力支持,这也是猫对人类最后的宽悯和安抚吧。
事实上的确就像我面前的这几位一样,有不少的人都会羡慕被赐福的人,与其庸庸碌碌地过完一辈子,他们更渴望在短暂的时间内享尽人世繁华。曾经有个被赐福的人生前说过:“a5和牛都没吃过,活到一百岁也是白活”,意外的是这种明显带有炫耀的发言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多赞同的声音。
我把荆芥卡递给张阳明,张阳明双手接过,谷歌好像瞬间酒醒了一样用手撑着桌子爬过去看,就连见多识广的王哥也凑了过去。
“就凭这一张卡就能获得一时的荣华富贵啊,这世界太有意思了。”谷歌发表完感想之后无视自己的酒量又灌了自己一杯,然后就去厕所吐了,张阳明说着要陪他去,实际上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朝厕所摇摇晃晃地走去。
“我纠正一下,荣华富贵指的是有钱有势,但这张卡只能让你获得钱能买得到的东西,并不会给予你任何特殊的权力,你还是一个有钱的普通人罢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不知什么时候二哥站在了我们的旁边,手里在用一条干净的手帕擦拭着杯子,眼睛却看向了那张绿色的卡。我隐约觉得自从这张卡被我掏出来之后酒吧的气氛都变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喝多的原因,感觉周围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里。
“我觉得不是啊,有钱就够啦,有钱能使磨推鬼,说什么没有权力的还是钱不够罢了,你说是吧。”王哥拍拍我的背又喝了起来。我觉得他应该也是喝的有点多了,不然应该能意识到现在的我不太会同意这种观点,我想拿这张卡换我七十一天之后继续活着,但显然是不可能的。我没有回应,扭头想看二哥会怎么反驳王圻霖,却发现他已经走远,只留下了一个让人看不透的背影。
这个时候张阳明擦着嘴先回来了:
“你拿到这张卡之后一直没出过门,看你平常那个样子估计也不知道怎么享受,正好听说今天咱们班那个薛金诚也被赐福了,你要不去跟他商量一下怎么欢度余生。”
紧跟他后面回来的谷歌吐完之后好像也清醒了一点,参与进了我们的对话:“可惜老薛也是个老实人啊,平时他的娱乐活动也就是打个篮球上个网,感觉荆芥卡要浪费在你们两个手里了。不过也不好说,谁也不知道一个人突然实现财富自由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说不定咱们之后连见他一面都难了。诶对了,要是王圻霖也被赐福肯定能好好指导你一番该怎么玩。”
可能是因为喝多了,王哥没有理会这句对他的“祝福”,抬起垂在酒桌上的头对我们说:“我觉得不会,像咱们鹿宝这种人极乐日宅在寝室的还是极少数,而且拿到绿卡的人虽然所剩时日不多,很多人前两天还都会出现在自己平常生活的环境中,不一定待很久,但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会极尽炫耀之能事,反复强调自己已经实现财富自由的事实。你想想啊老鹿,钱是用来干嘛的?‘良田千倾,日餐不过一斛;华屋万间,夜卧不过五尺’,如果只是为了满足基本需求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觉得自己穷的人”
王圻霖越说越激动,甚至强忍着醉意坐了起来。
“说好听点财富可以体现个人生活水平,但说实在的大多数人有钱不就是为了装逼吗?所以说那些拿到巨额财富的人先去在周围的人面前大肆卖弄一番不是很正常的事。”发表完这番慷慨激昂的讲话,王哥又把头埋了下去,嘴里还在嘟囔着:
“不过其实更值得炫耀的人是你呀,之前几乎没听说过有人能有超过两个月的极乐日,也不知道这个的时间长短是由什么决定的。。。”
王圻霖的声音渐渐融入到了酒馆的背景音乐当中,伴随着眼前世界的天旋地转,我的思绪又一次渐行渐远,一些萦绕在我耳边很多年的问题再次缓缓浮上脑海:是啊,到底是什么规则让猫有权力决定我们的生死?我的父母又是因为什么被赐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