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开出停车场后，女孩坐了进来，紧随的是那股已经熟络起来的花香，瞬间把车载清新剂的味道挤到了墙角。

    “说不定会引起家庭矛盾。”我半开玩笑半担忧地说道。

    “什么呀？”

    “这车是我舅舅的，现在里面充满了你的香水味，到时候我舅妈问到难免引起一番误会。而且我就今天来看爸妈才借来开了一下，舅妈应该很难相信我大年初一在墓园遇到了一个妹妹并且载她回家的故事吧。”我一本正经地解释。

    “那说不定呢，缘，妙不可言。”

    我假装把头扭过去看右后视镜，想看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余光却发现她正在笑着看我，吓得我赶紧把头扭了回来。

    “咳咳”我发出人们在感觉尴尬想要转移话题时通常会发出的声音并且揉了揉眉毛“你要去哪里呀？哦对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虽然才刚认识不久，她给我留下的印象里有个明显的标签就是俏皮，我本来以为她会说“你猜”一类的逗我，出乎意料地她很认真地回答：

    “我叫刘心雨，心是内心的心，下雨的雨，就是周杰伦那首歌，知道吧。”

    “那肯定知道，我是周杰伦脑残粉，但我没想到你回答地这么一丝不苟。”

    “我觉得报名字时要认真一点呀，说不定告诉你名字的那个人就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然后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你看到她名字里某个字甚至是跟那个字有关物象的时候就会回忆起来跟她在一起的全部细节。”叫刘心雨的女孩严肃地讲着自己的观点。

    你都这样说了那说不定我以后看到雨想起来的就是你，我内心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有道理，那我叫鹿阳，指鹿为马的鹿，太阳的阳。没有歌跟我同名”

    “哈哈哈哈哈还挺幽默。”刘心雨恢复了之前的活泼：“干嘛用个贬义词作自我介绍。”

    “自嘲是智慧的表现懂吗妹妹，而且这样不是更能让人印象深刻。”我对自己刚刚想到的成语很满意。

    “你要去哪里呀，”等女孩系好安全带后我一边倒车一边问她。“直接回家吗？”

    “嗯。。先去星河路那边吧，顺路吗？”

    “星河路。”我想了一下，确实还挺顺的，跟舅舅他们家在同一个区。好可惜，要是能绕远点就好了。

    “运气不错，还真挺顺的，那咱们出发。”

    “出发！”

    大年初一，即使到了城区路上还是空空荡荡，我已经在保持正常行驶的情况下将车速降到了很慢，只是时不时从旁边疾驰而过的车好像会暴露我们的真实速度，好在刘心雨没有察觉到，然而就算是这样用不了一个小时也会到达目的地，我开始考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延长这段旅程。

    “回去的路上有大一点的书店吗，我想去买本专业书。春节期间网购的话不知道发货要多久了。”心雨？及时雨！心雨的提议犹如雪中送炭。

    “我想想啊，老城区那边好像有家很大的图书大厦，但是要绕远一点了，不耽误你回家吗？”我尽量表现的确实在担心她回家时间。

    “没关系啊，反正我回家也是无聊，和新朋友在外面逛逛挺有意思的。”心雨扭头看向我：“你呢，不影响你和家里人团聚吧。”

    “我也没关系，我寒暑假回来时都和我舅舅一家住在一起，虽然他们对我挺好的但是我总感觉不能完全融入进去他们一家，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怕心雨安慰我，毕竟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问题，于是我速度切换话题：

    “专业书？听这意思你也在读大学吗？”心雨的精致妆容不像是中学生会有的，但相比我在大学校园里见的人又稍显稚嫩。

    “是啊，今年本科二年级，看起来不像大学生吗？”说着心雨把身子凑了过来照后视镜：“我今天画的妆不会太成熟了吧。”

    花香四溢，今年的春天好像来的格外的早。

    “怎么会，反倒是看起来太小了，那你是哪个学校的？”

    “珠南大学14级文化传播与管理（猫类大二学生刘心雨向你报道！”我身边的女生向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敬了个礼，转而又被自己逗笑了。然而我的注意力完全没在她俏皮可爱的行为上。

    刘心雨是一只猫？！

    作为一个从小被猫抹去父母的人，尽管不记恨，但我难免也不会对猫抱有什么好感。虽然实际上人与猫外形上根本没有任何差别，从表面上看来两者相处起来自然地就好像是一种生物（涉及赐福时除外，但我还是始终避免与猫接触，本就不算大的交际圈里更是没有一只猫的存在。

    然而现在我的副驾上就坐着一只猫，更让我心乱的是，我还对她抱有充分的好感。

    真是小鹿乱撞却撞到了树上。

    “怎么啦，对我的学校或者专业有什么不满意的嘛？”我内心的困扰应该是浮现到了脸上让刘心雨察觉到了，并且我的表情应该很不好看，因为她的语气由刚才的活泼变得异常严肃认真。

    等等，我刚才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她猫的身份上，却忽略了更诡异的另一点。

    珠南大学？！我就是珠南大学的大一学生啊。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呀？在想什么呢？”女孩因为方才我波谲云诡的内心活动而导致的过久沉默变得有些着急。

    “你真是珠南大学的？怎么可能这么巧，我不信，肯定是你在哪看到我的信息了。”我开始回忆我有没有把学生证一类的东西落在车上。

    “啊那是挺巧的，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跟我一个学校不是应该欢喜雀跃？”心雨语气轻松了许多。

    暂时忽略掉她猫的身份，我想先把学校的事情搞清楚“你好像没意识到这个巧合概率有多小，况且我从来就不喜欢把事情归结于巧合，事出有因，哪有那么多巧合。”

    “你知道闪电击中人的概率是多少吗？”刘心雨突然转移话题。

    “好像是几十万分之一吧，我忘记了。”

    “最多只有六十万分之一哦，然而有一个人一生却被闪电击中过四次，这个概率即使你没上过概率论应该也算的出来有多小吧。这个例子已经算比较极端的啦，事实上生活中的巧合比比皆是。何况我记得咱们学校在校人数大概有四五万人吧，遇到个校友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心雨说的好像确实挺有道理，况且这个事情好像也只能用巧合来解释了。不过这接连的冲击性自我介绍还是让我陷入了沉默。

    “又在想什么呢？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在发呆，现在又开始了。虽然我完全不反感，但我想问一下你是不是那种很喜欢活在自己世界的人呀？”

    “你知道我爸妈是怎么去世的吗？”我少有地直接打断别人的问话。

    “我怎么会知道呀。”心雨好像被我突然地严肃吓到了，言语间也失去了刚才的轻快。

    “他们是因为赐福离开我的，因为你们猫。”说完我刻意停顿了一下想听刘心雨的反应，车内的时间却好像静止了，我仿佛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应，于是我继续说：

    “那是我五岁的事情，很意外吧，很少有人能对那个年纪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毕竟抹他们消失发生之前看起来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还记得那天晚上我爸给我讲外星人的故事哄我睡觉，然而却把我吓得越来越精神，我妈急忙接手来安慰我，同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臭当爸爸的只会吓唬自己儿子，怎么不敢来吓唬我。’结果又把我逗笑了。笑着笑着我就睡着了，结果那是我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为了让我尽可能地无忧无虑生活到他们消失前的最后一天付出了多少：他们从来没有使用过自己的那张荆芥卡，始终和我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好像能就这样陪伴我走过自己的一生。”

    又是许久的沉默，然后心雨嗓音有些嘶哑地说到：“要我下车吗，我不是在逃避什么，我只是觉得，离猫远一点会不会让你好受一点。”

    “没。。。算了，赐福也不是你个人作出的决定，更何况猫来制定规则不就是这世界的规则吗。”

    是啊，就好像我嫌夏天太热却没办法调低太阳的温度，眼看着新买的手机落地却无法让它停在空中，对于猫做的这些事情我也只能当成客观规律去接受。只是区别在于，我理解太阳的核聚变发光发热和万有引力，却想不通我们人和猫到底差在哪里？

    “对不起。”刘心雨小声说道。

    可是不是每个“对不起”都能等来“没关系”。

    心雨下车买书的时间我又回忆起了刚才发生的事，心想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且不说猫是出于什么原因赐福了我的父母又带走了他们，这件事和她又没有任何关系，即使赐福在我看来不合理但因此把所有的猫打上罪人的标签不也是一种种族歧视吗。然后我又反复确认了我这种看法的客观性，以免我出于对她的好感作出什么媚猫的行为。

    等到心雨上车时，我重新调整好语气，尽量轻松地问她：“买到想要的书了？”心雨好像还没从刚才的“身份认同危机”中缓过来，只是回了我一个“嗯”。

    “要不我们在外面吃吧？”我试探性问到。

    “可以吗？我还以为你不想和我。。。”心雨欲言又止：“而且今天不是大年初一吗，你不用回舅舅家吗？”

    “晚上回去就可以了，他们一直不怎么管我。话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那我们去卡蒂儿吧！虽然不是什么特色但我觉得他们家的菜都超好吃！”心雨好像又恢复了活力。

    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说我晚上回去，他让我注意安全，然后我又导航到最近的卡蒂儿。

    “出发！”

    不愧是全国连锁的餐厅，好像每个商圈都会有一家卡蒂儿。我们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最近的一家。停好车上到购物中心三楼，映入眼帘的就是卡蒂儿咖啡色的招牌。明明店面装修都是西式，里面却是地道的中式菜品。其实在我初中的时候舅舅一家就带我来过卡蒂儿，但是他们家的菜品大多是以各种水果榨成汁然后浇淋在食物表面，味道给人以一种清爽可口的感觉，这对于从小重口味的我多少有点难以接受，于是我很多年没有再光顾过这里。事实上，我不来卡蒂儿吃饭还有一个深层次原因：猫的口味一般比较清淡，所以清中求鲜、淡中求美，将清淡菜系做到极致的卡蒂儿自然深受他们的喜爱。因此去卡蒂儿吃饭意味着难免要和成群的猫共同进餐，显然这比那里的食物更让我不能接受。

    但现在，我怀着还不错的心情和心雨一起来到这里共进午餐。

    “一位猫和一位人，这边请。”穿着西式侍者制服的服务员将我们领向靠窗的一个桌子。

    这点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为什么人区分不出人和猫猫却可以精准分辨出两者。难得和一个猫近距离接触，不如问她一下：“为什么你们猫可以分得清谁是猫谁是人呀？”

    “真要说的话就是味道不同吧，对猫来说两者的味道差别非常大，但你们人类里的大部分却好像得了重感冒一样根本闻不出来，我也一直挺不能理解的。”说完心雨撇了撇嘴。

    “但话说回来这种味道实际上也不是用鼻子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感觉出来了，诶对了，其实时不时就会有人问我这个问题，而且他们通常会抱有对这种功能差异不公平的抱怨，你会觉得不公平吗？”心雨将视线从菜单上移开，抬头看着我。

    呵，公平，这两个字从能单方面判决人类死亡的猫的嘴里说出来，讽刺意味十足。

    但我却没这么说，只是回了个：“先点菜吧。”

    心雨对我莞尔一笑，又将头埋在了菜单里：“香菜汁龙利鱼！我想你好久了！”

    不得不说偶尔来一次卡蒂儿口感还相当不错。清淡的酱汁很大程度上保留了食材本身的鲜嫩软滑，再加上水果蔬菜所制酱料所独有的清香爽口，使得菜品吃起来有种清新脱俗的感觉。柑橘牛柳，菠萝白切鸡都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尤其是心雨心心念念的那道香菜汁龙利鱼，吃起来真的有种微雨洒芳尘，酿造可人春色的沁人心脾之感。

    一定要和刘心雨再来吃，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正在回味这顿饭菜的我思绪被补妆回来的心雨打断：“你知道现在坐在这里进餐的有多少是猫吗？”

    “你知道我们人分辨不出的呀。”我对人和猫的事情明显提不起兴趣。

    “试试看嘛，你们人类不是也有第六感一说，况且有时候也确实会有人莫名其妙的察觉到猫的存在，说不定你也可以的。”刘心雨兴致冲冲地让我参与她的这个小游戏，刚涂抹上唇釉的嘴唇一开一合，娇艳欲滴。不知为何，她的一举一动总能让我对猫的疏远感在她身上荡然无存。

    是见色起意吗？我一本正经地质问自己。但我了解自己不是那种性器官长在了脑子里的人，更何况以前周围也不是出现过好看的猫，但我和她们终究没有什么交际。

    “喂喂喂，你又跑去哪里了，还在吗？”对面的女孩拿手在我面前晃动，试图把我的思绪拽回到这个身体，同时传来的又是熟悉的雏菊味香气。

    “好吧，让我看看啊。”我扭头看向卡蒂儿的大厅。卡蒂儿主打的是一个精致优雅的用餐环境，所以虽然店面很多但每家都不算很大，我很轻松地就把在座的人或猫尽收眼底。猫在我的潜意识里一直是高冷不好接触的形象，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在了气氛比较活跃的桌子上。门口的一对情侣以及我们旁边的这桌带着三胞胎吃饭的父母比较符合我的判断，于是我把我的答案告诉了心雨。

    “嘿嘿，猜错了哦。你肯定想不到，现在这里坐的除了你全都是猫！给你说了生活中处处是巧合吧。”心雨一脸得意。

    原来猫也能笑得这么真挚吗？我看着旁边和三个孩子有说有笑的父母这样想到。

    “其实我就是想告诉你，如果你不去刻意疏远猫的话，完全可以把他们当成和人同等的生物进而相处的很融洽，对待赐福也是，你可以尝试着接受它。”

    我要去接受让我爸妈永远离开我的东西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吃完饭时间还早，我和心雨都不急着回家，于是商量着一起去什么地方转转。最后决定了去千玺公园。上初中前舅舅家就住在那附近，小学放学后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那个公园里度过的，可随着我上初中后舅舅搬家，我却再也没有去过那里。想来有些人不也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关系炽热紧密，分开之后就杳无音信。好在今天借着和心雨出游的机会旧地重游，好好地追忆下童趣。

    一路上心雨都没有说话，实在是不符合她的性格，但我也没有主动挑起话题。一方面我需要缓冲一下心雨的出现对我对于猫的看法的撬动，另一方面我觉得和她就这样待在车里任车一直走下去也挺好，耳边是周杰伦的柔缓情歌。

    停好车后我关掉音响才听到旁边女孩的平稳呼吸，原来心雨坐在副驾睡着了。难怪这么安静，我心想。我起身把后座上的小毯子拿过来盖在了她身上，眼睛却无法从她的侧脸上移开。在她之前我也有过两任女朋友，可我从未如此端详过一位妙龄女孩的脸。眉毛、睫毛、眼影、眼线、腮红、高光、唇釉，我将她和我之前无意看到的美妆视频中的细节一一对应，虽然妆容齐全且精致，但整体上呈现出的却不是浓妆艳抹的成熟风格，反倒是凸显了这个女孩可爱娇嫩的气质，像是在出女高中生的cos。

    看着看着我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只是今天才认识的校友，这样趁别人睡觉的时候盯着看也太过于猥琐了吧。如果心雨有男朋友并且撞见这一幕的话一定会把我从车里拖出来胖揍一顿。话说回来，她应该没男朋友吧，不然怎么会这样陪着我在外面乱逛，想着想着我也坐在主驾座位上睡着了，看来人和猫吃完午饭都会困这一点上还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