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应家庆云府。翩翩少年挥汗如雨,一柄黑沉沉的无锋钝剑握在他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间轮转如飞,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铛!”
重剑脱手飞出,铛啷啷掉落在地,黑铁剑身中段出现一个黄豆大小的白印,少年没有去捡,而是毫不顾忌灰尘地把自己的身体仰面拍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如拉风箱。
“你还是没有学会握剑。”黑衣铁铗缓步踱来,拾起黑铁重剑,用拇指抹去剑身上的白灰印子,下方赫然有浅浅凹痕浮现,此人遥遥打来一颗沾着白灰的暗器铁莲子竟然在剑身之上打出明显的凹痕,再仔细看时,这黑铁重剑长二尺九寸、阔二寸一分的剑身之上密密麻麻有不下二百处凹痕,深浅不一,凌乱丑陋中透着一丝锤纹般的规律。
“公子,算了吧。”铁铗斜眼瞥见少年手掌上已经磨出水泡,一缕鲜血正在逐个侵占水泡形成血泡,不由得出言劝道。
“再来。”白衣少年一跃而起,耸肩塌腕,筋骨挪移,霸王卸甲,将上身滚满尘土汗珠的江南累丝白衣松脱。对面年轻的武人一挑眉,掷出手中铁剑,应东楼伸手接过,一剑横出。
铁铗弓起箭步,一袭黑色劲装无风自扬,火红袖口一瞬间搭在腰间兵刃手柄之上,而后又猛然抬升,年轻武人最终选择选择以肉掌接剑。
反正无非是一柄练气力的无锋钝剑而已。
应东楼一剑横出,一手握剑,一手以掌推钝锋,不惜舍弃实战功用,力求剑力最高,然而铁铗只是单掌横推,虎口较劲,便稳稳停住了应东楼全力横斩而出的重剑,另一手如红云拂过,重剑反撩,险些直接击中应东楼的下颌。
应东楼咚咚咚后退数步,费力稳住身形,旋即前冲挥剑再斩,是最入门的剑术力劈华山,铁铗侧身躲过,应东楼突的力劈华山转横风卷地,临时变招,堪堪击中铁铗结实的胸腹交隔之地,然而剑身之上早已失了力道,恐怕连条野狗都打不倒。
铁铗嘴角含笑,干脆不再动作,暗运丹田气,胸腹鼓起寸余,震开铁剑,更是力透剑脊,将气力传至应东楼握剑的右手。
酥麻传来,少年终于丢掉了铁剑。
“别想太多。”腰悬双尺的劲装武人坐在少年身侧,“握剑要靠的,不只是你的掌力,甚至不只是你的剑术,没有兵家修为,没有炁运九窍、罡气萦绕指掌间,任你是剑圣裴旻那样剑术造诣的神仙人物,恐怕也敌不过武道三重楼之上的武人。”
应东楼噗通一声坐倒在地,而后干脆躺下,双手交叠垫在脑后:“那你说,我学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武学典籍,怎么就聚不了气呢?怎么就连太医署的御医都诊不出情况呢?”
“剑圣裴旻、武人李密、酆都雌雄莫辨的春秋鬼王妄嗔、坐镇东海蜃楼的城不败王爷李不败、沧浪州的伏波将军后代当海一棒赵波当、翊善街高家的銮金虎头枪高欲燃……摘星楼冲霄榜的天下十人和其他数得上号的高手,凭父亲的清流地位,我应东楼之前倒也见过那么双手之数,也没觉得有什么,无非是比小说家言的飞檐走壁穿墙过栋、赤手擒虎豹肉掌劈砖石强上那么一点点。那时候我练武,也就是因为喜欢而已。”
应东楼从脑后抬起一只手,比出一个食拇双指指尖捏合的姿势。
“但是我错了,错的离谱,我还记得小时候那不败王爷开玩笑似的跟我说过,他以一双拳头登上摘星楼冲霄榜,一拳能把山峰夷平,那时候我真以为他在开玩笑,加上他还喜欢蹲下来摸我脑袋,气得我跳起来捶他的小肚子。然后那天,裴旻一剑落下,天上好响一个雷,地上好大一个坑,好像天上掉下一座小山那么大的陨石似的,这我才知道,当年那个饮酒如饮水的胡子大叔要是真的因为我不小心捶到他的重要部位翻了脸,一掌拍下来恐怕我连着我爹的骨头渣子都化为齑粉了。”
铁铗道:“唉,公子,我知道你看那场刀剑之争看得痴了,现在长安城内外像你这样急吼吼想练武的人海了去了,你是不知道,我今天跟着二小姐去女儿坊买脂粉,一路上雨后春笋似的多了好些个武馆和人模狗样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日游神和不良人都快忙疯了,可我一直觉得,人有多少本事就干多大的事,像我,既然生是家生子,读书读不下去,又有点习武天赋,就在公子府上当个看家护院的扈从,挺好的。公子聚不得气,还喜好读书,就安心像老爷一样当个清流官员多好。”
“理是这么个理。”应东楼重新把手塞回后脑勺下面,“但是我总想做点什么。”
铁铗扶额:“那就每日陪你练上几手罢了。”
“反正再练十年你也未必能逼我拔出量天尺。”
应东楼感动到一半,腾地窜了起来,一脚踹在铁铗并未沾染灰尘的黑衣上:“滚蛋!”
铁铗应声而逃,大腿根上带着一个硕大的灰土脚印。
赤膊少年怅然若失,并未将上身道袍重新穿好,而是转身定了心神,抓起演武场边上的百斤石锁,作霸王扛鼎式,奋力举起。
细柳原上神仙打架留下的主要遗迹早就被朝廷封锁,在那片土地上大至碗口粗、细不过发丝粗细的“剑井”密密麻麻,不下三百之数,皆是剑圣裴旻的落雨剑气所致,更有将李密轰入大地所造就的一口大井,深达三丈,内壁无数刀刻斧凿一般的剑痕与李密兵家术法震裂的龟裂纹,道痕深沉,是绝佳的悟道之所。
两位当世高人交手留下的遗迹不亚于话本小说里大侠坠崖不死找到的仙人遗迹,据兵部内部的说法,目前有六位剑胚子和四名十六岁以下的兵家武人被安排到了那剑井附近,轮流进入剑井底部观摩悟道,每人每天只能进入一个时辰,剩余两个时辰则交由武庙里几位隐秘存在观摩测绘,试图将其中神意以拓印之法留在传道玉简之中福泽后世。
至于裴旻那最后一剑落处,则被另一群人占据,周遭百丈方圆被几重大阵严密封锁,连在细柳原上修行的公门剑胚子也不得其门而入。
唯有神武大将军李密,在修养半月后首度出关,刀劈禁制大阵,凿阵而入以做复盘,小半日后策马离开,无人敢问,更无人敢拦。
其实大齐帝王早就下了一道圣旨,李密可以随意进出细柳原乃至长乐宫在内的大齐一切地界,不过李密大抵是战败之后首次出关,胸中愤懑有怨气,故而连禁制门户都没有去寻,直接破阵而入。
实际上,如裴旻、李密这般神仙人物的争斗,无论是分胜负还是分生死都早已不再局限于拳脚刀剑、真炁流转,冥冥中的天时地利人和与背后的气运之争更是至关重要,二人都是有气运在身的人物,这一战才打得如此山河失色,而剑圣裴旻那最后一剑为后辈开山,更是以天下剑道剑术第一人之名调动天下剑道气运,倚天作一剑,若是落在砥砺台上早就一剑劈开山根大阵了。
若不是某位皇城看门人馈赠的龙气加身,李密即使搬动了自家铁骑和长安武庙的兵家武运护体,也有被一剑轰杀掉半条命的危险,哪能像现在这般只在床榻上疗养半月便能出关。
长安有小道消息,经此一役,大齐军神李密武人心气不堕反升,更有龙气加身,破而后立,痊愈后恐怕有望勘破天人大关,跻身所谓“人间极致、仙班渴求”的玄妙境界。至于消息从何而来已不可考,或许是坊间说书先生空口白牙胡诌而来,或许是某位武道巨擘观其气象之后品评二三,被下人流出,谁知道呢。
贺兰山外,大漠,黄沙。
塞外狂风呼啸,一骑骏马驰骋在前,身后遥遥吊着一道背剑的纤细身影。
已经整整三天时间了,三天里纹面人或一线狂奔八百里,或借风沙遮蔽屡屡弯折躲避视线,更是不惜暴露了一条漠北斥候潜入潜出贺兰山青铜峡的羊肠密道,却仍是甩不掉身后这个从京畿道一路追袭,横穿整个关内道仍不愿放弃的痴儿。
马背起伏,纹面人俯身马背之上,摸了摸这匹栗色骏马的脖子,轻柔的像深情的摩挲情人牛乳般的皮肤,但实际上他在摸马脖颈上气血纠葛之处“气血囊”,这匹马的气血囊鼓鼓囊囊,甚至已经有些发硬,是马匹力竭的前兆,纹面人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反手干净利落的扭断了马颈,在骏马前脚发软跪倒在地前飞身下马,向前狂奔而去。
背剑的落拓青衫客衔尾而至,瞥见黄沙上还在抽搐的光马,并没有止住脚步,这已经是纹面人丢下的第四匹马了,第一匹是他来时所骑的河曲黄骠马,在大齐又被称作黄龙马或河曲土龙,配有名贵的千镂堆玉银鞍,一日一夜行一千二百里,着实是世间罕有的宝驹,李密十年开疆屠戮草原贵族无数,如今草原上还有资格骑乘如此良驹的活人恐怕过不了双手之数,可惜被纹面人竭泽而渔,宝马力竭主动咬破口中血管以求呼吸通畅,回光返照再度发力狂奔,最终口吐血沫而死。
第二匹、第三匹都是过路商贾行人的乘马,被纹面人直接夺过来以秘法催逼,榨出全部心血精力奔袭几百里,最终力竭被扭断脖颈速死;最后一匹连鞍具都没有,是一匹河西马场内还未驯化和配备鞍具的光马,四肢修长有力,假以时日必是军中十二品秩中最高的天阶的珍稀战马,被纹面人在马群中挑中直接套来骑乘,狂奔九百里,最终还是没逃过力竭身死的下场。可怜马场兵卒还欲阻止纹面人套马,结果根本没看清那人如何出剑便撒血止步于他身前二十步。
青衫客没有乘马,因为他并不精于骑术,论马背上的功夫必然不是那没有使用套马杆而是用了一根套索就能驯服烈马的纹面人的对手,但他也没有被纹面人甩开,因为他名叫洗尘,冲霄榜上留下姓名的洗尘,他背上那柄一剑裂六煞的长剑,更是传说中的仙人遗物,仙剑轻王侯,出自龙泉剑炉,所以在七星龙渊出鞘之时曾自主发出剑吟。
若非那六名翼护纹面人的草原武人中有一人深藏不露,竟是一位一生精研旁门之术的武道七重楼高手,在其余五人的掩护下以性命为饵在剑上种下一道品秩颇高的锁剑符,使得洗尘出剑时颇感迟滞、一腔剑气不得出,剑罡范围太小,剑气又不足以一击必杀,偶有福至心灵般的神来一剑,也被尽数金铁鞘吸纳,恐怕纹面人的头颅早已是洗尘囊中之物了。
洗尘已经不记得这是多少次极目远望了,这些时日两人距离或远或近,但始终都在三百步以上,哪怕纹面人换马的间隙也是如此,前方渐入西北大漠,中原景物正飞速被二人落在身后。洗尘明白,大漠草原,是纹面人的主场,若是再不出剑以雷霆手段将其斩杀在此,恐怕他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到时候让一个窃取剑意的草原小贼在堂堂大齐摘星楼冲霄榜之一的自己剑下遁走,他还有何颜面回到中土。
洗尘深吸一口新气,摘下背后剑鞘,一气流转八百里,强忍胸中灼烧似的粗砺风沙气,拔剑!
剑气近,王侯轻。
乞伏莫侯在大漠上狂奔,在马背上颠簸了九百里的双腿难免气血不畅,但正如身后的洗尘没有时间停下来解去剑上的锁剑符一般,他也根本没有时间停下身来活络气血,这三日,他接连换了四匹马,那神州洗尘却依旧不知疲倦地吊在身后。
不过是潜入京畿道窃取几缕剑意而已,乞伏莫侯很想问问,这看起来落拓地像失意人的青衫客干嘛非要衔尾取自己的性命。已经斩杀了六位亲卫武士了,还不够吗?自从六年前大齐军神李密击败金帐汗国大军后,大齐铁骑挥师北上,千里追袭漠北十八部王帐蛮兵、于走马川阵斩漠北狼主拓跋大石,十八部统帅或死或降,乞伏部可汗,也就是乞伏莫侯的父亲乞伏吐雷屈服于李密淫威之下,驱使数万族人成为大齐北上开疆扩土的矛头。
自幼不喜权谋、只痴情于武道的乞伏莫侯不甘于此,于是盗出父汗珍藏的古剑“径路”叛出部落,只带着一众亲卫躲在漠北一处小小草场之上苟活,此次秘密入关他带了最强的六名亲卫,谁料竟遇到摘星楼御制武评冲霄榜和天机阁兵器谱上都有数的强手神州洗尘,被一剑尽数剿灭,本来就所剩不多的家底再遭劫难,乞伏莫侯只觉得胸中滴血。
这三日,是他二十余年驰骋草原大漠生涯中最狼狈的三日,曾经在漠北,他也曾即兴射杀其他部落王子,犯了众怒,被漠北王帐麾下怯薛铁卫怀着猫戏耗子的心思千里追杀。怯薛铁卫不但武力超群,且尤擅追捕围猎,三十二名精锐武士,皆是一人双马,再加上队伍中还有两人豢养着追踪鹰隼、狼犬,哪怕是二百乞伏部武士骑军也该束手就擒。
但途中几次短暂到极致的交手和袭扰,乞伏莫侯或马上开弓,或掷矛飞剑,或隐于草垛粪堆中暴起杀人夺马,硬是一点点将身后吊着的三十余名武士悉数耗死。后来漠北便有风传,乞伏部小王子乞伏莫侯是妖物吃猫鼠转世,他的逃遁不是逃遁,而是择人而噬的陷阱。
乞伏莫侯自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大妖转世,只是觉得挺好玩,便在脸上身上纹了一只凶鼠。
可是这一次,吃猫鼠第一次觉得身后那只猫不是往常那般任人宰割的小猫咪,而是一头真正恐怖的金钱豹。
在京畿道,他杀了一个给自家男人送饭的过路农妇,夺来一篮馍馍腌菜和水囊,身后洗尘只一瞬间便断定农妇已经断气,催命般身形几乎没有停顿,急的他不得不着急啃了几口干硬的馍馍,喝了口水便将剩余的食水连同头上貂帽全部抛洒。在追袭战的第二天,他已经来到关内道腹地,吃光了随身携带的肉干,饮尽了囊中美酒。
今天早上,穿越贺兰山青铜峡之前水囊里最后一口救命的水也喝光了,还在换马时中了洗尘遥遥一剑,所幸只是皮外伤,此时的乞伏莫侯只觉得喉咙干涸,胸腔火烧火燎地疼,每呼吸一口灼热的新气,便如把内脏在粗砺的沙地上摩擦一般。身后三天滴水未进的神州洗尘还是不见颓势,四周又空无一人,无马可夺,再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到前方二十里的客栈他就要被那柄轻王侯追命而至,从背后一穿而过了。
他苦笑,脱去貂衣,赤裸上身,露出如虎如熊的筋肉。按住腰间古剑径路那简陋的剑柄,揉了揉发干的面庞,回头望去,正看见一抹剑光激射而至。
那便再拼一把,看看我漠北吃猫鼠乞伏莫侯,能接住中原武道第十一人几剑。
剑气近,王侯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