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东楼的声音自地下传来,不免显得有些阴沉:“还行,不过之前听过一个玄门掌故,说是仙人种玉土中,来年玉树开花,得玉璧五双,本公子这么风流倜傥的玉君子埋在土里,是不是也能种出点什么来?”
“再种出五个你来,来年长乐宫大殿的房盖儿都能让你挑了。”索拔群冷笑道
“当年在塞外,有一伙不知死活的蛮子杀了我们一整标的斥候,还把那五十颗大好头颅串穿成一串盘绕在帐篷上。然后大将军就命我领八百骁骑杀上门去,追杀了六百多里,这才把那个部族三千多人除去妇孺都杀尽。前面的大批尸身斩下血葫芦似的头颅垒成京观,后面零零散散的逃兵散兵,有二百多人,都是被打断四肢后这么被我种在地里的。现在,就算他们开了花结了果,结的也是一听到大齐马蹄声就战栗如筛糠的孬种。”
“我听过你的传闻,清流之后、贵公子、长安四狂八少里有一号、诗书礼乐剑无所不通、小说家札记里处处留情风流不下流的公子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赢得细柳营那些官老爷欢心的,我也不关心你是怎么和这帮废物驻军打成一片的。但我想告诉你,当大齐的兵,不好玩,不当兵混在大齐的军营里玩你的打仗游戏,不合适。”
应东楼把自己从土里拔了出来,玉面染尘,沙土粘在散落的发丝上,拍打也拍不掉,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干脆也就盘坐在半蹲的索拔群身前。。
“据我所知,李大将军三十万开疆铁骑里,不乏曾经的公子王孙。”
他平静道,脸色出乎寻常的郑重。
“那是曾经的公子王孙,入得辕门,一视同仁,哪怕抛开柱国四枪世家的将门虎子杨虎臣之流不谈,大将军军中,名门之后不下百人,哪个手上没提过蛮子头颅?没有军功,只能作无名小卒,把富贵气带到军中的更要军法从事!”
“斥候狄青麟,长安狄家大公子,射杀三十二人;鸿鹄府白垣,户部侍郎之子,照样冲阵凿阵十余番才当上都尉;就连太师陈悬的侄孙,那个声色犬马、号称‘与街上美妇皆有缘’的陈昭陈大少,在长安据说十六岁后以酒代水从未离过酒盏,到了塞外粮草断绝,照样灰头土脸地用私自带入军中的金盏接取骆驼血肉生啖。”
“你本事不错,借着你爹的名头作个江湖游食的侠客的话兴许能在江湖里混出名堂来,当然如果与人分生死也很容易栽在江湖武人手里。但如果在军中,你这些花哨的拳脚怕是入阵即死。更要命的是,对军心不利,这个后果,你老爹四品官的身份,扛不起来。”
索拔群一副云遮月的粗砺嗓子,却出乎意料的口才不俗,与人讲理比提刀砍人还利索,青衣小道齐舜卿在一旁摇手忍笑,似乎热衷于主子应东楼吃瘪。
应东楼只是沉默。
有些道理总是很沉重,当面说出来的道理,更像是长柄武器抡砸起来,三斤的重量能抡出三十斤的力道,令人难堪。
良久,他伸出手。
“人头,我没拎过,不知道有几斤几两。”
“在我自觉我能不负大齐甲士天下无敌的名头之前,我再不踏入辕门半步。不是因为你索拔群,而是因为十年间开疆三千里的大将军,是因为刀口见过血的狄青麟、陈昭、白垣,乃至那些籍籍无名埋骨大漠的大齐甲士!”
“天地可鉴!”
少年站起身来,施军中抱拳礼,而后甩手离去。
索拔群并未出声,只是嘴角噙出一抹笑,拈起双指,凌空对着少年背影做了个举杯共饮的姿势。
那一刻,远去的少年不曾看见,身后有成百上千的披甲魂魄抱拳致意;天边遥遥处,更有无数顶天立地之虚影降临此间,注视着少年远去的背影。
辕门外。
腰悬双尺负责望风的黑衣武人铁铗从一棵大树树冠隐秘处一跃而下,把一本戏折子塞入怀中,看着出来的二人,似乎觉察出与往日有些许不同。
齐舜卿伸出一手,但见满手鲜血浸润,淋漓而下,那凤头宣花斧乃劲韩铁坊精心所制,品轶颇高,又被武道八重楼武人索拔群一身罡气浸润日久,斧刃处的罡气纵使被刻意内敛,亦是断铁如断发。
青衣小道那一手以掌推斧刃当时看似从容,掌心伤痕已是深可见骨,事后纵使运功封堵伤口也不过是亡羊补牢之举。
铁铗没有多看,而是望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应东楼。
应东楼发觉铁铗的眼神,淡然道:“哦,没什么,只是从今往后不得再像之前一样擅闯辕门了而已。”
铁铗下意识握紧尺柄,旋即又松开,展颜道:“这样啊,无妨。”
反正有什么事,自有别人给公子出头,十六年来皆是如此,小事我扛着,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想通了这一点,铁铗神色恢复自然,于齐舜卿一左一右翼护少年两侧,施施然乘马回府去也。
夕阳西下,长安城外,一位无境之人,与两位武道玄门分别登堂入室的扈从,三位少年,三匹骏马,背后拉出修长的影子。
斜阳人不见,原上数峰青。
长安应家应东楼,向来有“世上公子繁如花,四狂八少第一流”之称。京城内府,王公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长乐宫外两条街,一文一武,翊善街和含光街,沿着两条街一溜烟的走过去,每张金字牌匾后面,都是一位位朝廷重臣,封疆大吏。
这里所谓京城内府,当然不是周礼所谓的“掌受九贡九赋九功之货贿,良兵良器,以待帮之大用。”的类似于府库的建制,而是长安内城有别于百姓居所、商贸坊市的存在,内,内城,府,府邸。皆是王侯将相居所。
翊善街,有柱国四枪,天子十军统帅十二人,兵部老尚书洪老爷子,五军督提府几位主事人的私宅,以及几位杂号将军府邸,当然还有从十年前开始划地修建、而今新落成不久、正主尚未住上几日的军神李密府邸,大门门楣之上高悬御笔亲书金字牌匾,号曰“靖沉府”!
含光街,有号称帝者师的太师陈悬陈家府邸、左相李元辅、右相房九龄、大仆射杜如晦、四尚书、八侍郎、二十七位实权郎中以及天禄阁那几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学士。其中获封公侯爵位的便有将近双手之数。
都说朱紫皆公侯,实际上在翊善、含光两条街巷,无论是竹杖芒鞋麻衣汉还是布衣佝偻老冬烘,都有可能是某个朝野上下声名赫赫的人物。
前朝曾盛极一时,兵锋所指万国披靡,盖因奢靡,世风浮夸而耗尽财货落得个大厦倾塌的下场。那时包括长安、洛阳、襄樊、开封在内,全境共有大城二十一,无不穷奢极欲,每逢初一、十五,街上尽是花灯焰火,舞龙舞狮,耍宝吞刀,叫卖奇技淫巧之物,游人如潮。
时有大阀豪族,号五姓七家,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有豪门子弟与皇室宗人斗富,动辄撒钱街上,买尽绫罗绸缎作屏风花廊数十里。更大兴土木,百尺危楼平地而起,只为争一口闲气,便是坐拥金山银山也有穷尽时。
终于王朝顷刻崩塌,蛮族入侵,狼烟滚滚炎大城,街上灾民亦如潮。美妇怀抱珠玉数斛逃难,竟兑不得二两红苕;狂士屋舍内百卷名家字画,竟是沦落个烧火劈柴的下场,更别提那些时常把玩的文房清供、奇巧珍玩,连拿去烧火都嫌烟气大。
所以大齐立国之初,便有太祖皇帝文帝李渊政立下铁律,不得求奇技淫巧之物,泱泱长乐宫万顷宫室之内,竟无半件“无用之物”,贵如帝后长孙氏也不得置办曳地长裙,宫妇衣上不绣花草,宫室桩柱不雕龙凤。大德高道除法衣之外不得衣朱紫,释门中人更不可求袈裟法衣缀宝石珠玉……前朝奢靡之风一举荡尽。
文武百官皆以俭为荣,谁要是不逢年过节便置办了新衣、新添了饰物,上朝时一定会被一帮胡子花白德高望重的官场前辈团团围住,这个说新衣风采好,那个说物件显官威,直说得那穿了新衣的官吏比没穿衣服还羞对众人,运气不好的还会被眼尖的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点出来“夸赞奉承”一番,诸如什么“好个丰神俊朗的世家公子”啦、“爱卿一表人才也就罢了,家境还如此富庶”啦,脸面再厚的公子哥也不想再来第二遍。
直到百年后,那段乱世所造成的伤口终于弥合,大齐财货丰厚之时,极尽勤俭之风才有所缓和,但街上满目朱紫的场面仍旧是从未出现,倒不是大齐衣着等级森严,非三品官不得衣朱衣。实际上除了官袍外,日常便服随你置办,只要不是自己作死纹龙纹凤纹麒麟不会有官差找上门来,对百姓则更为宽仁,平头百姓也可衣绫罗。
但无形的人群依旧弹压着奢靡之风,衣服越鲜艳,出门钉在身上的眼睛就越多,直臊得你抬不起头来。
故而在这与宫墙所距不远的王侯聚集之地,街上也不见几抹朱紫颜色,倒是玄衣白衣比比皆是,时而还有下人身穿绿袍青衣走过。宝马香车更是少之又少,好马留给边关,这是大齐上下一致共识。以至于这英雄彀朴素至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到了前朝某处寻常郡城中商贾聚集之处。
不过无论如何,王侯所居终究还是尊贵之地,异于寻常地界的规矩还是有些,比如翊善街的将门虎子们和含光街的公子世子们之间,便有些无形的隔阂。一处书声琅琅,一处呼喝阵阵,舞刀弄枪的看不惯读书摇扇的,提笔写字的也看不惯策马背剑的,双方时常发生一些小规模“战争”。
通常是翊善街的武痴子们费尽心机的与含光街读书种子们文斗,读书种子们再暗搓搓准备好砖头树棍,邀武痴子们武斗,都是拿自己短处去挑战对方长处。
因为传闻太宗武皇帝曾到宫外微服私访时,揪住打读书种子闷棍的某位将门虎子耳朵说过一句话:“都是大齐子民,拿自己长处去欺负自家兄弟的短处,你爹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怎么不去和人家比诗赋文章?拿自己短处去胜过人家的长处,那才见本事呢。”
于是乎这两条毗邻而居的街道上,就时常出现一脸英武之气的将门虎子憋红了脸与人斗诗、一袭儒衫的读书种子撸起袖子与人打架的亘古奇观。
清流文人之后、祖上十八代都不是舞刀弄枪之辈的应东楼就是在这两条街上,学会了打架,学会了摸板砖打闷棍,出手好像也比同龄孩子沉重些,于是一度成为含光街年轻一辈读书种子中的领军人物,含光街的孩子们虽然文弱,但胜在数量占优,又全被应东楼拿拳头打服了,组织性惊人。于是乎在少年应东楼的领导下制定战术,分进合击,竟然用兵书上学来的些许三脚猫功夫屡次将翊善街的兵家后嗣围而歼之。
那些挨了揍的武将之后们顶着满头包回府之后,气的他们的老爹们吹胡子瞪眼,不由分说家法伺候,再揍一遍再说。
一群整日呼呼哈哈的兵家后嗣打群架输给一帮读书种子,实在太过丢人。
没法子,老爹们揍过之后还要监督其好好习武,争取下次打架把颜面讨回来,一面又要督促孩子读书,拿诗词歌赋赢回来也行。据下人们私下传闲话说,那段时间,翊善街夜里时常回荡着垂髫小儿咬牙切齿的咯咯声。
嗯,将门虎子,打死不哭。
直到柱国四枪四门公侯之后近二十人在“开战”之前早早布置,照搬自家所学布下战阵,这才一举摧破了含光街小儿的浪潮,即便如此,翊善街小儿仍有十几个被隐藏在暗处突然窜出的小小“正人君子”打了闷棍,那些读书种子一击得手,立即娴熟的把手中作案工具抛入院墙之中,再徒手与满头大包的对手搏斗。
被打的哭爹喊娘的孩子们引来自家长辈,长辈们一看,好家伙,自家的狼崽子让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儒生徒手打败,也不好意思出声拉架,反而暗暗记下一笔,等回家再操练孩子。
如此几番,翊善街就流传下来了些许说法,什么含光街的小崽子面白手黑啦;什么读书人打闷棍天打雷劈啦;什么读书种子终归走的不是兵家正途,总是不讲武德啦……
直到应东楼十四岁后再不屑与稚童为伍,正式宣布退居幕后之后,一盘散沙的含光街孩子们才被翊善街重新压制,尤其是随着大齐上一轮征伐的逐步结束,随军的一波将门虎子陆续回京,这才稳稳压了含光街稚童一头。
这些生在战场上见惯了血光的小家伙们一瞪眼,帝都的青皮地痞都要抖三抖,更别提含光街的读书种子们了。
也得益于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应东楼彻底迷上了打架,哦不,是迷上了武道一途。这才有了日后应东楼易容变装入细柳营与大齐兵卒切磋的节目。
也就有了被边关老卒索拔群赶出辕门一事。
应东楼三人回到庆云府。
门房忙不迭打开大门,门口立刻涌出二十来个貌美丫鬟,将三人接进门里,一直有些阴郁的应东楼这才露出一身纨绔相,一把将两个丰腴近侍揽在怀中,坏笑着把脸凑近她们红晕飞霞的面颊上:
“红拂,蕊黄,我的好姐姐,今天抹的什么胭脂?是上次公子我赏你们的锦国,还是那次齐青衣给你们两个单独买的苏造红颊?”
抱琴女童红拂努力躲避着应东楼喷着微热鼻息的脸:“讨厌,公子,奴家梳妆盒里那几样东西您可比奴家自己还熟,还说认不出来奴家的妆么。”
“也对。”应东楼眼珠转了转,“看到红拂姐姐今天的装束,本公子就猜到亵衣是什么颜色缎子的了。”
另一侧的入画仕女蕊黄一直不曾开口说话,听闻此言实在忍耐不住,一把捏在应东楼腰上,迫其松手,刚挣脱开来,旋即看着“哎呦”一声捂着腰的俊美公子又瞬间心软,暗戳戳伸出纤手不动声色地给自家公子揉了揉刚才下手的地方,不想应东楼这登徒子出手如电,趁她的手还未缩回去,捉住纤指覆在口鼻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满足的神情。
蕊黄抖手如触焰火,头也不回地扎到丫鬟堆里去了。
应东楼再抬头环视,刚才花团锦簇般莺莺燕燕二十来个丫鬟都躲到五六步开外去了,齐舜卿和铁铗两位也各拦着一个相熟的清秀丫头躲一旁咬耳朵去了。
于是猛力下蹲,往前一蹿做猛虎扑食状:
“翻牌子嘞!”
一群丫鬟轰然炸开作鸟兽散,嬉笑之声迈越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