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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顿开重重苦桎梏,今日方知我是我
    长安城一处螺蛳道场内,别有洞天,一片太虚境界。一位看不清面目的人影箕坐正中,面前云气凝结而成的书案凭空悬浮,其上一线排开十六只大小酒杯,那人手随心动,随意挑出一杯,仰头一饮而尽,两侧酒坛堆积如山,空满参半。

    太虚境界破开一线,一点灵光侵入,化作一名寻常道士装扮却不戴道冠、仅以一根帛带束发的人物,那人甫一落地,整座太虚境界之中浩瀚无边的云气有如长江流水一般向他汇聚而去,那道士看也不看,随手祭出一张灵气凝结的符箓,符光崩灭,周遭云海这才恢复如初。道士抖抖袖子,合手在此地主人面前盘坐。

    “幼苗已经破土了,他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许多。”

    “有吗?不过是提前了三年零两个月而已。”此地主人“开口”,声音空洞毫无特点,混沌面目变化无常,如数点墨迹落入流水之中被人搅动。

    “从冠礼提前至仍是少年,任谁也想不到吧,接下来怎么办?现在就释放出他的‘真相’是不是有揠苗助长之嫌?”道士说到此处,伸手去绰云案上某一只酒盏,结果如同碰上一面琉璃墙壁,前进不得,只能悻悻作罢。

    “幼苗生发,早于春风蛰动,傲骨迎隆冬。幼苗已经破土,还能给它按回去不成?”此地主人又满饮一杯,仰头不语,似在回味。

    道人点点头:“好,那贫道去谋划,您受累开个门吧。”

    此地主人面目上运转不息的混沌炁息似乎凝滞了一瞬:“你这老滑头,进门会出门就不会了?要我动手开门白送一场造化给你?”

    道人双手之上突兀出现两只小巧的青玉酒坛:“这不是腾不出手嘛。您是主人,行个方便。”

    太虚境界内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阵海潮般的笑声,随后开启一道门户,那人朗声道:“什么主人,不过是一介囚徒而已。难为你辛辛苦苦酿几坛半吊子的仙酿还得给我这个阶下囚送来。”

    道人手中玉坛无风自动,向云案飘飘飞去。道人打个稽首,转身飘出那道豁然洞开的迷雾门户,身形闪出螺蛳道场之后飞速从双袖之中拽出成串的符箓,两条符箓长河将那道门户洞开之后溢出的云气拘束其中。道人头也不回地大声喊喝:“猴崽子们愣着干什么呢,结阵啊,这可是老祖我拿两坛百岁道气精换来的!漏走一丝一毫让城里耗子吃了成妖化形为师我可不管,你们自己去降!”

    这些日子,应大公子失了神。

    应家莺莺院十余名美貌丫鬟整天滴流乱转,进进出出,送吃食,应东楼照常下口,送美酒,应东楼来者不拒,各种心头好小玩意送到手里,该怎么把玩怎么把玩,但全程眼神空洞无神,像是丢了魂。

    应遇在儿子寝房门口踌躇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试探着向房内迈出一步,转瞬之间就被亲儿子一记眼刀逼了出来,急的在门外转磨盘,进进出出的丫鬟只听得自家老爷细碎的自言自语道:

    “总不能把他娘亲找回来吧……”。

    消息传出,四狂八少的天字纨绔来了不少,尤其是户部一国计相谢自然的小公子谢寰、玉面鸦鬓易如琢、江南弄珠客吕留侯、食为仙唐明杰、酒徒浪子袁次云几人各带美酒珍玩上门,应东楼只是支应几句,问到为何呆如木偶,应东楼便低头不语。

    最后就连随大将军李密远征归来后就醉卧高楼不曾醒来的天字第一号纨绔陈昭陈大少,都破天荒的带着酒气下了花船,回家梳洗一番带了两位罩袍蒙面的高大女子来到庆云府。随后不到一顿饭功夫,就负气骂骂咧咧地拂袖而出,身后两个女子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垂首跟随。

    这四狂八少之首陈昭虽然从两年前出关征战,但本事实在不济,根本没有跻身李密座下长风亲军的资格,只是作为李密麾下数十万兵卒中普通一员随军征战,属实是受了天大的磨砺。

    整整两年,大齐军纪严明,不得亲近女色,给这位“与街上美妇皆有缘”的头号纨绔一杆金枪都快憋成五雷开花炮了,只能在所在兵营轮换返乡之前按律在本地采购土产之时,在西域名城落日城里买了两位成名的西域舞姬,为凑钱还把随身数年的金盏折价卖掉了。

    陈大少想的是我这人念旧,日后慢慢调教两位舞姬,回京先去久违的秦楼楚馆大醉些时日、照顾照顾旧日老相好们的生意再说,结果还没等醉够,听说小兄弟应东楼萎靡不振,美酒美人名剑字画都不管用,狠狠心把这两位自己还未染指的异域美人包裹严实地带来庆云府。

    陈昭还教她们进了内宅再脱掉罩袍,以薄纱示人,结果应东楼形如木偶泥塑,看了看两位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嗯嗯啊啊几声,眼皮都不怎么抬,那不识货的样子给陈昭气的拍案而起,一边指桑骂槐地教训自家舞姬一边大踏步出门而去。

    十日后,应东楼枯坐得眼窝深陷,神采全无。

    这一日他突然走出寝房,径直来到马厩,亲手将爱马火龙驹戴上鞍具,牵出内宅。宝骏有灵,似乎感受到主人精神萎靡,俯下头用马鬃摩挲主人脸庞。应东楼扯着嘴角笑了笑,抚摸抚摸爱马,翻身上马,沿大街信马由缰而去。

    身后齐舜卿、铁铗两人忙不迭乘马跟随,应遇这几天聘请的几位武人护卫也全部缀在应东楼马后,就连京城维护治安的日游神也有两人在暗处护佑,天知道这位最近行为怪异的天字纨绔能干出什么事来。

    应东楼信马向前走去,出含光街,过内城门,经瑞蚨坊、女儿坊、渌水坊、青汗坊、天街、望楼,周遭嘈杂的声音渐渐变轻,两旁行人渐渐稀少,两旁景物房屋楼阁如走马观花般倒退而去,越来越快,流光白驹。

    应东楼知道要来了,于是打马前冲,火龙驹奋蹄急行。

    周遭景物急剧变幻,长街本该行尽了,但脚下青砖好像行之不尽一样无限延伸,两旁建筑后退极快,早已看不清了,应东楼提起精神,大喝一声。

    周遭的一切骤然静止,火龙驹不再前进,应东楼四下打量,两旁的建筑看得不甚真切,与自己之间好像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壁障。路上行人没有一个,本该跟在身后的家人更是踪迹不见,倒是两个日游神被定格在两旁屋宅的房脊之上。

    再抬头向前看时,面前空无一物的街面上早已站定了一个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不戴冠帽,仅以一根帛带束发。老人面目慈祥,看着应东楼不住地微微点头。

    老人周身毫无炁场或道韵,和街上提笼架鸟的老爷子一般无二,然而少年依旧感受到莫大的压迫感,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那人看穿,如何掩饰都不过是掩耳盗铃。

    应东楼强行稳住心神,腹部已经愈合的刀伤隐隐作痛,沉声道:“看来我的那个猜想,是真的?”

    老人点点头,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温润如白玉:“应该说,猜的很准,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

    应东楼道:“如此布局,是为何?”

    老人解释道:“时机一到,不需外人点化,你自然就会通晓一切。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此局图谋甚大、所求甚远,不要再想着跳出局外,下次再寻短见,就没人会救你了。”

    应东楼追问:“为什么是我?”

    “你当然是很特殊的种子,不过也别恃宠而骄,这方天地间与你类似的人还有数个,万事万物还需你自己去争。如果在你身上的谋划不能成,那么你如今和将来的一切都是他人的嫁衣。”

    应东楼心念急转,想再问那些人是谁、在哪,但想来老人不会回答,还不如再问点实际的。

    “我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人手捻须髯:“从你开蒙到现在,遍览天下武学典籍,那些典籍的机关节要处,确实都被人提前动了手脚,不用怀疑身边人,你的家人奴仆同样被蒙在鼓里。”

    “至于说这些错漏,也不是随意而为,其中玄玄不足为外人道也。而即日起,那些被你记到脑海之中的错漏之处都会被某种……术法所修正,这数年光阴所锤炼的基础也不会白费,以你的资质和气运,武道六重楼之下如履平地。”

    “而等你突破这文字桎梏,成蛟亦或是成龙,九重楼之上的大风景要不要去看一看,就看你自己了。”

    应东楼默默无语,努力消化着涌入心湖的信息。

    “你还可以问一个问题。”老人微笑道。

    应东楼深吸一口气:“你究竟是谁。”

    老人身形骤然消失,而又倏忽出现,已至应东楼身后,手掌轻抚,仙人抚顶。

    应东楼咕咚一声趴倒在地。

    老人收起手掌,看着年轻公子俯在地上的身躯,这才温言到:“贫道道号升玄。”

    想了想,又补了半句:“是个古人。”

    老人似乎回想起年少时呵气成白云的种种,心念百转,弹指间已走完了常人两甲子都难以经历的“心路”。心境恢复平湖秋月之境,再抬眼,望向东方极远处的天幕。

    虚怀千载,风云百态,那个叫李长庚的年轻人说的不错,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惜哉,天地太窄;惜哉,天上太高。

    一座青玉床榻之上,少年心神沉寂凝如芥子,阖然小死,魂魄肉身之上,有十八微不可查的修长金针透体而出,金针细逾秋毫,细看之下,五彩焕然,竟然于芥子之地镂刻有种种世人闻所未闻的远古篆文,细微处以可透光,仿佛是上古先天神器锁龙柱微缩而成。此物与玄门旁门炼体术用以抑制修为以求一举飞跃的困龙钉有三分相似,但其中道韵分量却不可同日而语

    金针逼出,少顷,少年眉目扭曲变换,如皮下有蛇虫翻滚,半晌已是换了一张人脸,但见此面眉头昂起,双眉修长,至于衔接一处,是为连心眉。耳白耸长,龙骨吞虎,五岳四渎尽见峥嵘。周身骨节爆响如雷震,身躯拔高寸余,如果他在此时睁眼,还能看见一双古今罕有的重瞳子。

    短短十数息,少年骨相已完全改变,是相书上所谓的人间百相最高品秩之一的天人相。

    不,那绝不是简单的天人之相,二者看似一般无二,实则细微处有云泥之别,少年隐藏在维持了一十六年、连天下十人都无法勘破的障眼法下的“真相”,恐怕是仅在某本极其隐秘古籍上隐晦记载的罕见无名相,还在至高十二相之上,早已超脱了人间相术可推衍的范畴。

    那副身躯,在天下摸骨断相之术登峰造极的一小撮人眼中,仿佛一条古意苍苍的大龙横卧软榻之上,泰然酣眠,那股力压万千俗物的压迫感仿佛要将胆敢以相术窥探者碾作齑粉。

    实际上,少年床榻旁十八人中已经有六人目眩神迷,七窍溢血,有摇摇欲坠之感,其余人中,要么感知鲁钝无法勘破那少年“真相”,混沌无知,反而幸免;要么及早封闭六感,方才稳住心神。

    升玄道人此时已经换了一身道袍,披鹤氅,腰系水火丝绦,头上依旧没有戴道冠,手持一柄类似银丝材质编就的麈尾。此时拂尘丝分作十八束,以气机牵引那十八人逼出金针,在少年彻底现出“真相”的那一刻,立即将麈尾收束成一处,虚空一划,勾动青玉床榻上早早布下的阵法将少年身躯中的神意“压胜”而下。

    随后腾出一只左手,一点灵光即成符,点点结成仙人箓。灵符现世,立刻沟通一座螺蛳道场,将应东楼连同一座千斤之重的青玉床榻以遁光包裹,一并扔进其中。

    “嵇昌,干活了!”

    升玄道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随着青玉床榻遁入螺蛳道场,符门关闭,他可没有道场主人那开门户的本事,一道符门仅能容纳遁光经过。

    螺蛳道场内,主人挥手打散面前云案,面目之上不断流转变幻的混沌之相也显出凝重,足下厚重云海俱都滚滚流散,显露出一片琉璃境地,道道霞光托住青玉床榻,缓缓落在琉璃境地之上。

    地面光华流转,螺蛳道场太虚境界的道气与整座青玉床榻渐渐融为一体,床榻上少年身躯呈现出来的神意被道气压胜,逐渐从这份“真相”恢复到原本的面目。

    但是此时的应东楼,早已不是之前那一副无法修行诸子百家所有炼气修行道路的样子。升玄道人运用一种类似天眼神通、洞察力更胜于天眼的瞳术仔细勘验,但见应东楼四肢百骸在长年累月的外门修行之中已经被锻炼的功底扎实,原因无二,他修行的那些所谓外门炼体之法是经由兵家专人编撰的,剔除了所有会造成暗伤积累的修行方式,名为炼体,兼能养神。

    而且少年的经脉窍穴更是惊人,在年复一年的聚气尝试中转换了数十种法门,基本将全身奇经八脉十二条经脉和单、双、奇七百二十处窍穴全部打通,并锤炼得无比坚韧。

    先前应东楼聚气时感受到的所谓全身经脉空空荡荡如宵禁中的大街,其实便是和先天通脉异曲同工的全身经脉几乎全部打通的境地。此时这具肉身别看没有任何修为,如果有大修士以类似灌顶的法门灌注真炁,这小子几乎能容纳一位武道八重楼的全部修为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要知道,灌顶之法、嫁衣之术等等法门,平白损耗总在三成之上,一位武道八重楼圆满武人或八重楼圆满的百家修士如果想要转嫁自身修为,顶破天能够灌出一位堪堪达到七重楼修为的修士,这还得是受灌顶者天赋资质不错的情况下,如果那人天资再差半筹,接受八重楼全部修为的灌顶能直接把经脉窍穴崩碎。

    道人修道百余年,见过形形色色天资绝伦的天才、天材、道种、妖孽何止十个二十个,可要论特殊,床榻上阖然沉眠的这少年仍是第一位。不说他仍然隐秘在幕后鲜为人知的跟脚,单论如今这幅躯体的造化,将来便有望争一争摘星楼冲霄榜天下十人的位子。

    升玄道人在这方太虚境界之中毫不收敛自己的心声,此地主人已经察觉到了,道场主人此刻双手十指圈转分阖,十道霞光扣入应东楼周身窍穴之中,将其中显化的“魔障”一一消弭。

    “牛鼻子,想得太远了吧,这孩子如今还是个门外汉呢。”

    道人摇摇头:“门外汉?你可知他这些年子午功从未耽误?他表面上沉迷酒色,可为了不断去修行童子功的希望至今没有破身;明明能饮却极少酩酊大醉,哪怕是身在花船酒肆之中都不曾沉醉不知归处……他的积累比从小稳扎稳打的修行者只会高不会低,更何况他那些试错的歧途其实每一步都不曾走错。这孩子,贫道觉得天下十人,他配。”

    名叫嵇昌的道场主人不置可否:“决定把我囚禁在此的那个人,他的谋划不仅仅是一个天下十人这么简单吧。”

    升玄道人点点头,那个人的谋划,可不仅仅是造就一个天资极佳的怪物那么简单,不过幸运的是,如此重注之下,那人却并未将少年当成既定的工具。

    这孩子最终要成为什么,还是要由他自己做主,任何人都帮不上忙,否则只会道破天机,惹得因果无数。

    稽昌不再言语,逐步将应东楼的身躯与铭刻了无数篆字符箓的青玉床榻剥离开来,同时也将这方太虚境界沾染在他身上的道意消弭掉,不然把这人轻易送出去,一身不属于这方天地的道意残余会立刻会引来四面八方无数高人巨擘与邪祟妖物的注视。

    升玄道人见时机成熟,立刻接管过应东楼的身躯,以气机替换掉稽昌的霞光,再以灵符开路,一道遁光脱出螺蛳道场。

    那十八位负责拔针的道人早已准备好了衣袍鞋袜,替应东楼穿戴。螺蛳道场内,那位名为稽昌的“人”重新落座,面前云气如大潮般汹涌而至,将琉璃境地全部隐没,一大堆未开封的酒坛重新浮现,稽昌看了看,一坛也没有开。

    忽得符门闪现,一道遁光送进来一只铭刻有“滥觞”二篆字的酒杯。

    他伸手接过,只见其中盈满屠苏玉液,是那未曾谋面的幕后之人送来的贺礼,稽昌长笑一声,高卧且饮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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