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找到了真实身份——猎人。”沉静又清冷的声音伴着天野雪辉一同自铁床上起身。熟悉又陌生的内饰又一次映入他的眼中：林立的铁架与床榻、鳞次栉比的各色瓶瓶罐罐，都在告诉他这里的用途——诊所。

    天野雪辉轻车熟路地翻下铁床，他看到了那张被放在他身旁的椅子上的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寻找苍白之血以超越狩猎。”

    “狩猎？苍白之血？不，我现在在哪？猎人…又是什么？”愈来愈多的疑惑缠绕着他，让他不住得敲打着自己的额头，“这是…梦？又好像不是；总之，要先离开这里。

    天野雪辉缓慢且温柔地推开通向楼下的木门，他知道楼梯下面有什么，小心翼翼的行动，就是怕惊动那头怪物。

    他随手抓起一根铁架，那上面还挂着残留着可疑红色液体的未知材质的瓶子，他掂掂手上的铁架，努力说服自己无视瓶子上那些歪歪扭扭却有着别样美感的文字，板着一张脸，尽可能轻手轻脚地，向着楼下唯一的光源走去。

    “咔…嘶”奇异的声响在楼梯间回响，若放慢脚步仔细倾听，那声音中还夹杂着满意的低吼和含糊不清的…咀嚼声。

    又一次的，天野雪辉希望脚下的楼梯可以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可他还是穿过那个摆满书架的隔间，借着煤油灯的光亮，打量着正在啃食着尸体的灰黑色皮毛的狼头怪物，打量着它锋利泛光的爪子，还有那双反射着鲜血烧光的眸子。

    等等。眸子？

    天野雪辉下意识地后退，可一只泛着血色的爪子伴着温热的腥风已经贯入了他的胸膛。

    “咳…咳…”铁架自他手中无力地滑落，任由那瓶子在地上摔个粉碎，内中的液体弥散、蔓延，散发着熟悉的铁锈味。

    “啊，原来…是血啊！”天野雪辉望向那个破碎的瓶子，无声地笑着，被巨爪举起，送往那张贪婪的巨口。

    他能嗅到那巨口中散发的血肉的腥臭，他能看到那交错的尖牙半腐的肉丝，他能感受到犬齿的锋锐，咬合的强力，他能感受到…一片黑暗。

    “嘭”，像是西瓜破碎般的一声轻响，那具爪上的肉体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呼…呼…”天野雪辉猛地从床上坐起，剧烈地喘息着。

    仿佛颅脑炸裂一般的剧痛如蛇一般缠上天野雪辉，就好他的头真的像是西瓜一样，被轻易地挤碎。

    他想发泄，可张开嘴，却痛到失声，他抱着头，像是名画《呐喊》中的人物走进了现实。

    豆大的汗水顺着紧绷至发白的手指滚落，他好似一条将要渴死的鱼，在床上拼命扑腾、翻滚，直至精疲力竭。

    好在，疼痛只是暂时的，可它还是如剥丝抽茧般抽干了天野雪辉的力气，近乎虚脱的他挣扎着又一次从床上坐起，靠着床头，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他仰躺在床头，思索着仍在让他头痛的梦境。

    “超人的力量与速度，更敏感的五感…还很臭，身上也是。”天野雪辉抱着手臂，手指敲打着手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是第二次，这一次的疼痛就已经远超上一次了。”天野雪辉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些凝重。“我还能再扛几次？不，最好是一次也不要，我实在不想再经历刚才的情况。”

    他伸出手，有些费力地从一旁的书桌勾来一部有些老旧的，蓝色翻盖手机，深吸一口气，准备编辑刚才梦中的见闻。

    天野雪辉习惯像记流水账一样，把自己的见闻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即使被他的朋友吐槽：“你是白痴嘛？”他也乐此不疲。

    不，他真的被吐槽了，有着健康肤色的小女孩捧着一根玉米，像是仓鼠一样咬着，探头向着天野雪辉的手机望去。

    “不要穿着鞋上床，姆鲁姆鲁。”天野雪辉“啪”的一声合上手机，转头看向正好似毛毛虫一般在床上蠕动的，长着故事里恶魔一样尾巴的…小女孩，“还有，别在床上滚来滚去！”

    “记录时间、地点和事件，你遭遇的事都被记下，这种无差别的日记…咿——”正含糊不清、大放厥词的小恶魔突然发出了相当奇怪的声音，一抹绯红不易察觉地飞上她的脸颊“混…混蛋…别…别扯尾巴呀！”

    “就算是朋友，也要学会尊重。”天野雪辉拎起姆鲁姆鲁，把她拉高到与自己眼睛相同的高度，他看到了女孩眼中燃烧的羞恼与愤怒。

    “…相互尊重…”他心虚地移开眼睛，松开手掌。

    “哼…”女孩迅速窜开，像一只被惹急的小兽，咬着半根玉米，原本柔顺的双马尾冲天而立，眼中冒火地盯着天野雪辉，咽喉中回响着低沉的咆哮，仿佛下一秒就要跟他血拼到底。

    “停手吧，姆鲁姆鲁哟，现在还不是玩闹的时候。”在他俩的身侧，一个沉闷但威严的声音阻止了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庞大的黑影笼罩了对峙中的二者，遮天蔽日的半球形通天王座平稳地悬浮在空中，那上面端坐着一位…巨人。

    漆黑的军服式样的长袍笼罩着他的身体，惨白犹如鸟喙一般的面具包裹着他整个头颅，只留下脑后卷曲的几束乱发，他正用一双与他庞大身形不符的纤细、惨白的手臂按动着自天穹垂下的金属按钮，略显残破的王冠斜挂着，一副忙了许久的样子。

    “你在忙什么呢，deus？”天野雪辉缩回床铺，望向高大的巨人，脸上挂着真切的笑容。“又要整出什么事情来吗？”

    “偶尔…这个世界也需要一些刺激啊！”巨人般的deus继续着他的工作，突然他那惨白的眸子如同相机镜头般转向天野雪辉，“呐，雪辉哟，你…寂寞吗？”

    正试图与姆鲁姆鲁恢复交流的男孩闻言，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被恼怒的女孩抓住机会，“吭哧”一声，咬在上面。

    尖锐的虎牙留下了深刻的印记，甚至有几丝血迹染红姆鲁姆鲁的贝齿，可天野雪辉却像是木头一样，无动于衷。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他伸出另一只手，像是安抚小猫一般轻抚女孩的头发，淡笑着平复她暴躁的心情，只是那笑容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不寂寞。”天野雪辉拉过被子，把自己像蚕茧一样裹起来。

    “我还有…我还有…”回应的声音逐渐细小，直至微不可闻。

    “只剩下你们了啊，和这个空想的世界。”天野雪辉合上眼，再睁开，映入眼中的是清晨的阳光，是熟悉的房间，唯独不是恢宏的巨大到没有边际的神殿。

    “如果能够改变的话，你想改变吗？”deus的声音在他的脑海回响，提出了对于天野雪辉…不，是所有人来说，都无法拒绝的…条件。

    可天野雪辉却并没有如想像中的一般，欣喜若狂，他只是又紧了紧身上的小被子，努力想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这样吧，我将未来交付于你。”deus自话自说地抬起右手，那里，好像有着整个世界。

    “嘟”，短促的提示音自天野雪辉的怀中响起，那里，放着他那部过时的蓝色手机。

    “那里，有着你的命运，你的未来。”伴着deus的话语，天野雪掀开手机，检视着那条长得过分，但字里行间满是他日记风格的短信。

    “那么…代价呢？”天野雪辉毫不留恋地合上了那部写着他的“未来”的手机，“这天下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提前预支了报酬，那么我就必须支付代价。”

    “代价我自会收取，但…不是现在，游戏必须要开始，才能让人发现它的乐趣”deus用着一如既往的威语气说道，“真正的…生存游戏！”

    “这样啊…那就这样吧，反正…不过是幻想罢了。”天野雪辉伸手一抹，无论是庞大如山岳般威严的deus，还是古灵精怪正对着他做着鬼脸的姆鲁姆鲁，全部都消失不见。

    他又一次回到他的房间，裹着他的小被子。

    “好了，该去上学了。”天野雪辉自言自语地站起来，向着房门走去。

    在经过书桌时，他的目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飞镖简所吸引。

    “按照那条短信描绘的“未来”，我应该…一击必中，而且…是双倍牛眼。”天野雪辉自嘲地笑着，以一个随意至极的方式掷出手中的飞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咚”，一声轻响被掩盖在开关门的“吱呀”声下，可惜天野雪辉没有看到，那支飞镖，正好整以暇的钉在飞镖盘上，那里是…

    双倍…牛眼。

    天野雪辉的生活是相当规律的。

    他没什么朋友，每次见到同学们一起笑闹时愉快的笑脸，他只能默默走开，并在日记上干瘪地记下他们的快乐。

    所以，他不得不把大把的时间投入到他本该做，但在这个年纪却不愿去做的事，比如：学习、锻炼和阅读。

    这些让他拥有了傲人的成绩、渊博的知识和健硕的体魄，也让他赢得了老师的赞赏。

    被赞誉包围的孩子们可能不会懂，这声肯定在一个孤独的孩子心中的分量有多少，就好像一束光，刺破他心中的黑幕。

    于是这些习惯便被天野雪辉保留下来，并逐渐形成一套专属的作息表。

    现在是早上，按他的习惯：他应该伴着早餐，去翻几页他喜爱的小说作为一天的开端，可今天他改主意了。

    在阅读与用餐之前，天野雪辉打开了电视与手机，看着早间新闻中侃侃而谈的主持人，面带微笑地等待着。

    他要验证一些东西，一些值得他改变习惯的东西。

    “下一条新闻，今日在樱见町的某地发现一具被刀刺死的女性尸体。”

    “樱见警方通过勘察，认为是以樱见为中心的流窜歹徒作案，向搜查本部提出搜查申请。”

    “此外，犯人在逃跑途中被认为曾经过樱见町中学，并且走的是一条熟知中学的人才知道的路线……”

    跟着播音员大叔一起念出那些话的天野雪辉面沉如水，接下来的消息，他已经不在意了。

    “是碰巧？还是…”他不敢往下想，放下手机，形容呆滞地靠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得盯着电视屏幕。

    画面中的女孩蒙着白布，被一群警察沉默着抬上面包车，她的生命被留在了那个小巷，满墙的鲜血如歌如泣，但却无人听得见。

    “对了！”“天野雪辉猛的从座位上弹起，“那枚飞镖，那枚我没有看到结果的飞镖！”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翻看着那条短信中有关飞镖的描述。

    “双语牛眼，双倍牛眼，双倍…牛眼…”天野雪辉的手开始颤抖，在他模糊的印象中，他好像…的确……命中了？

    在一般的飞镖盘中，中央的两个同心圆叫牛眼(bullseye/bull)，外侧的那个叫外牛眼或者单牛眼，而里面的那个，便是内牛眼，又叫做双牛眼。

    如果是一场飞镖比赛，击中双牛眼的得分是单牛眼的两倍，所以，正中红心的另一个说法，就是…

    “双倍牛眼”。

    命中牛眼的难度可想而知，更何况，是第一发就命中双倍牛眼。

    “去看看…对…去看看！”天野雪辉跌跌撞撞的跑起来，不时的在沿途的架台上磕磕碰碰，可平常足以让他抱着跳脚的痛感，现在的他，却浑然不觉。

    在他一只脚踩上去往二楼楼梯的那一刻，他终于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挣脱，他的意识终于回归，可一同找上门来的，还有包裹全身的痛觉。

    天野雪辉忍受着浑身的钝痛，深吸几口气，平复着纷杂的心续，三步并作两步，踏上二楼，却在独属于他的空间前踌躇不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分，也许一秒，天野雪静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像是即将上刑场的义士般，义无反顾的推开了并不沉重的房门。

    下一刻，他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破破烂烂的摔在地上，浑身的力量都被抽干，可他的眼睛却仍然一直望着那放飞镖，那枚…

    正中双倍牛眼的飞镖。

    天野雪辉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手腕上的一点异样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迟疑的伸出手，撸起衣袖。

    一排紧密的牙印正对着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