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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绯红
    楚萧的身形急速向下坠落,镇魔井仿佛真是一个无底深渊,他不断地坠落,这个过程已持续了很久,但低头看去,下方仍是一片无边的黑暗与幽寂,看不到光亮,也看不到尽头。

    楚萧甚至已产生了一种空虚感与空洞感,只觉得连时间的流逝都似乎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而且,随着这个过程逐渐地变得更加漫长,楚萧的心中还渐渐地衍生出了一种烦躁与暴戾,有种想疯狂破坏、发泄的冲动。

    无形之中,仿佛是有着一股未知的、莫名的力量,在不断地挑逗着他的负面情绪。

    这个发现让楚萧心中微微一凛。

    楚萧并不是一个精神软弱的人,相反,他的意志极为坚定,绝不会轻易被外物所诱引,更不会无缘无故就出现失控的苗头。而他此刻没来由的情绪躁动,毫无疑问必然是他进入了镇魔井所导致。

    有关镇魔井的传闻不知起源于哪个年代,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对于这个“大凶之地”的恐惧其实早已渐渐淡去,对于其赫赫凶名亦是心中存疑,然而现在,这隐隐的异常似乎是在验证着镇魔井的传闻并非是空穴来风。

    楚萧压下内心的躁动,同时暗自提高警惕。他已是预感到此行极为的凶险,这样的凶险或许不仅来自于萧家,还来自于镇魔井。

    随着楚萧不断地深入,四周的温度也渐渐变得寒冷刺骨,这时已有了风声,呜咽的风声打破了这片黑暗里仿佛是亘古的幽寂。

    楚萧却愈发感到死气沉沉。他凝望着下方仍是深不见底的空旷与黑暗,脑海中鬼使神差冒出两个字来:墓地。

    是的,是墓地,楚萧觉得镇魔井好像就是一个墓地,无边的黑暗是属于死亡的色彩,凄凉的风声是长眠者孤独的声音。

    但旋即楚萧便哑然失笑,这个念头实在荒谬。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仙殁之地那个鬼地方待了太久,总遭遇一些诡异离奇的事,所以才会变得疑神疑鬼。

    墓地?谁会将墓地挖得这么深?楚萧粗略地估算了一番,他深入地底已是有将尽四千丈了,如此远离人间的深度,已是全然脱离了丧葬之仪,怎么可能会是个墓地?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确定,这绝不是什么好地方。”楚萧喃喃着,下方忽地出现一点淡淡的亮光,然后慢慢地放大,一片绯红色缓缓地映入楚萧的眼帘。

    那一片绯红像是迷雾,又像是覆盖在苍穹之上的云霞,仿佛是与另一片天地的分隔。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楚萧凝目细看,透过那片绯红隐隐瞧见了底下赤黑色的大地,那应当就是镇魔井的底部。

    总算是要到底了。

    楚萧长长吐了口气,略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身躯发力减缓下坠势头,最终稳稳地落到地上。

    他四处打量,发现这里面自成空间,竟然是一片小天地,有山有水亦有花有草。而唯一与外界不同的是,这片空间里处处都弥漫着浓郁的绯红色彩,就像是鲜血一样的绯红——这仿佛是一片鲜血的世界。

    正是这样的绯红将这片小天地照亮,使得这片小天地虽处在地底数千丈,却也并非是黑暗一片。

    而也就在这属于鲜血的色彩之中,隐隐地散发着一种令人寒毛直竖的悚然、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楚萧总莫名觉得耳中似乎充斥着一种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在发出一种似是水花破裂般的怪异声响。

    那似乎并不是错觉。在楚萧前方的一片开阔地中,各大家族、势力的人聚拢在那里,楚萧听到有人在疑惑:“什么声音?”

    很快就有人应道:“你也听到了?”

    “我不仅听到了,我还感觉暗中好像有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

    “从进入镇魔井开始,吾等的神念便被压制,至多只能探知三丈方圆,但神念虽被压制,修炼者的感知应当是不会出错的,暗中或许的确是有着某种存在在窥伺吾等!”

    “先前那无形之中引人暴躁的神秘力量便让吾等吃了个暗亏,险些精神失守、神智破灭,也不知这怪异声音的源头又是来自于哪里?镇魔井镇魔井,这里面难不成还真的镇压着远古时期的大魔头么?””

    “所谓无风不起浪,吾等还须小心为上!”

    忽然,一名老者注意到楚萧的存在,不由得皱眉向楚萧问话道:“你是谁家后辈,不是说了让你们留在上面么,跟下来做什么?”

    楚萧淡淡道:“你们能来,我当然也能来。”

    这不冷不热的一句话顿时将那问话的老者顶撞得哑口无言,老者有些恼羞成怒地左右看了看,沉声道:“这是谁家的后辈,如此不知礼数,也没人管教管教么?”

    却见萧灵峰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平静地注视着楚萧,略显怪异地轻笑了一声,道:“谁家的后辈?这,可是我的‘好外孙’呐!”

    老者面色一僵,他来自于镇魔井之外的地界,倒是不清楚楚萧与萧家的恩怨,但对于萧灵峰,他却是有些畏惧的,当即干笑道:“原来是萧族长的外孙,难怪小小年纪就敢闯荡镇魔井。”

    萧灵峰讥诮道:“我这位外孙对我萧家的怨念可是深得很,萧家已有不少人都死在他手里……我这个当外公的,恐怕也是被他视作大敌呐。”

    他说着缓缓眯起了眼睛,笑眯眯道:“是吧,我的萧儿?你来此的目的恐怕也是为了阻止我萧家获取圣药吧?”

    楚萧也注视着萧灵峰,他虽在萧家长大,但直至今日为止,这才是萧灵峰第一次与他说话。楚萧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总归有些淡淡的复杂,他轻轻吐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萧家但凡有所图谋,我都不会轻易让你们得逞。”

    萧灵峰摇摇头,怅然道:“老实说我倒是真想有你这么一个外孙,铁石心肠,果敢狠辣,天赋奇高而胆大泼天,已是具备成为顶级强者的所有条件,只是可惜……”

    后面的话萧灵峰没有说出来,众人只以为是楚萧与萧家积怨成仇,血脉亲情已然破裂,所以萧灵峰才会感到惋惜,却也没人深想萧灵峰话里的意思。

    楚萧嗤笑道:“呵,我不知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总之我与你萧家的仇怨必然要有一方彻底倒下才能了结!”

    萧灵峰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你可知,当日你前往萧家抢亲,最终能逃得一命全是因为你运气不差?那日我正好召集他们商议圣药之事,无暇管你。但今日,萧家一众强者皆汇聚在此,你,就不怕有来无回么?”

    萧灵峰身后的萧家众人闻言皆是向着楚萧缓缓围拢了过去,几日前楚萧前来萧家抢亲,展露出恐怖的修炼天赋,已是令得萧家上下都将其视作心腹大患,本想着待此间事了再找他算账,没想到他胆大包天竟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这全然没将萧家放在眼里的举动早已令他们怒不可遏,但因为萧灵峰一直不曾表态,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从血脉关系来看,楚萧的确是萧灵峰的亲外孙,他们也摸不透萧灵峰对于楚萧究竟是怀揣着怎样的一种心思。

    而现在,他们察觉到萧灵峰的话语中已是隐隐透出了几分杀机,态度已然明确,自然也就不必再有所顾忌。只要萧灵峰一声令下,他们便可将楚萧格杀在当场!

    感受着周遭强大的气息压迫,楚萧的神色却很平淡,他缓缓地抽出背在身后的长枪,声音亦是无比的平静:“怕我便不来了。”

    怕?这个字早已不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

    一些前辈人物暗自惊叹,这小子倒真是有胆,直面萧灵峰以及萧家众人,竟是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

    看他年纪不大,至多不过十七八岁,而人类的修炼之道起始于十二岁根骨齐全,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才刚刚踏上修炼路不久,无需多想注定难有很大建树,而今面对萧家顶级力量汇聚一堂的局面,却依然毫不犹豫地拔枪,看其架势,竟是打算要厮杀一场!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

    倒是几日前曾在萧家的婚事上见过楚萧的人,对于其桀骜不驯已然有所了解,并没有感到太过意外。

    当日这少年给他们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孤身一人前往萧家抢亲不说,更是枪挑神脉境的老一辈强者,其狠辣与野性令人大受震动,其恐怖的修炼天赋亦是令人叹为观止。

    只是可惜,这样一个天才若是能够成长起来,在未来必定会在浩瀚天地间绽放出属于他的异彩,但其个性实在过于刚硬,不知适当的退缩,这便是极大的缺陷。这样的性子,往往是很容易在半途便夭折的。

    远的不说,就说萧家,他们必然不会放任这样一个对萧家仇恨极深的少年天才成长起来,哪怕这少年与萧家有着极为亲近的血脉关系——毕竟对于一个传承了千年岁月的庞大家族而言,血脉亲情在某些时候是可以被干脆利落地舍弃的。

    萧灵峰直勾勾瞧了楚萧半晌,忽然笑了笑,道:“我们祖孙俩今日才算是第一次正式的见面,打打杀杀像什么话?”他说着便转过了身去,脸上的笑容转瞬消失,面无表情道:“云海,云腾,云朗,你三人留下,将他生擒带回萧家,处理完这里的事情之后,我会亲自与他沟通。”

    三人应道:“是!”

    萧灵峰转而左右看了两眼,冷笑了一声,道:“诸位,热闹也该看够了,请吧?前面那片山谷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此言一出,除了萧家之人,其余人皆是心头一跳。这才想起,他们皆是屈服于萧灵峰的强大武力之下,是被他驱赶进入镇魔井,此行生死难料。

    说来也实在讽刺,他们看着那个少年人的热闹,甚至多少还带着些戏谑的心思在暗暗地品头论足,现在忽然醒悟,自己与那少年相比,其实显得极为的不堪。

    那少年虽势单力薄,但在面对强敌时却无畏无惧胆敢拔枪怒目。而反观他们,数百之众竟是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如同一群软弱的牛羊任人驱赶宰割……尽管是因为他们有着诸多的顾忌,可事实就是如此。

    一名老者叹了口气,他注视着前方约莫三百丈外那个被格外浓郁的绯红色彩所笼罩、显得无比深邃暗沉的山谷,道:“萧族长可否言明,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

    萧灵峰道:“我只能说,那里或许会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老者再次叹了口气,却没再说话。

    人群之中,季南天冷笑道:“萧灵峰,老子倒是多少猜到几分了。这镇魔井内的魔头恐怕是真的存在,你应当是与其做了某种交易吧?我推测那魔头出于某种缘故需要吞食大量强大的生命体,所以你准备将吾等当成祭品献上,从而换取你想得到的东西,比如……那株圣药,对吗?”

    萧灵峰斜睨他一眼,道:“季南天,事已至此,萧某也不怕告诉你,你说得半点都不错,你们在萧某的眼里的确就是作为‘祭品’一样的存在。”

    季南天道:“所以,从一开始你萧家将圣药的消息散布出来之时,就已准备坑害吾等!”

    萧灵峰道:“是又如何?”

    季南天道:“呵!你倒真是坦诚。还说什么季某人心狠手辣毫无人性,与你萧族长相比,季某人实在差得太远。你明知你此举悖逆规矩礼法必将受万人唾弃,连带你萧家都将因此而背负骂名,你……”

    他话未说完便被萧灵峰打断,萧灵峰冷哼一声道:“成王败寇,萧某得到圣药便成圣有望,萧某一旦成圣,若干年后,世人提及萧某,只会传颂萧某‘圣人’之名,萧家也将因此而享有无尽荣光。”

    萧灵峰身旁的萧家众人纷纷侧目,神色无比精彩,就连正准备去捉拿楚萧的三人都是不由得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萧灵峰,满脸的不可思议。

    错了,他们全都错了,原来这才是萧灵峰真正的图谋。萧灵峰不要这些势力赔偿,而是要求这些人一同进入镇魔井,原来竟是因为他与魔头做了交易,打算献祭这些来自各大地界的强者来换取圣药!

    此举未免太疯狂了,简直是离经叛道!这将会令萧家大受诟病,说不好还会将萧家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他们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们这位族长,他的野心简直大到极点,为了成圣可以不择手段!恐怕就算是家族在他眼里,也不及成圣重要吧?

    瞧见萧家众人不断变幻的脸色,萧灵峰淡淡道:“怎么,你们好像很有意见?”

    萧家一名老者犹豫了一下,说道:“族长,萧家传承了上千年,虽然说不上从来都光明磊落,但与魔头做交易这样的事,未免……未免……”

    萧灵峰道:“未免卑劣下作令人不齿?未免败坏了萧家千年的名誉?”

    老者沉默,沉默即是回答。

    萧灵峰冷笑道:“愚不可及!名声有何用?一个家族的传承延续,真正依靠的只能是强大的力量。你们守着那两分自以为是的清高傲气不放,又可曾让萧家因此而更上一层楼?”

    萧家众人闻言皆是噤若寒蝉,其实他们也知道萧灵峰并没有说错,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唯有强大的力量才是立命安身的根本,但深刻在骨子里的陈旧教条令得他们对于这样悖逆规矩礼法的事,一时半刻仍是很难接受。

    萧灵峰讥笑道:“知道吗,现在并不是我需要仰仗萧家,而是萧家需要仰仗我。现在话既已挑明,那便做个选择吧,你们是打算继续追随我,还是打算与他们这些人一样……成为祭品?”

    这番话令萧家众人的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这番话实在刻薄无情,原来他们对于萧灵峰而言竟是如此的卑贱廉价么?原来萧灵峰根本就不在意萧家,更不在意他们这些人的死活。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前方的山谷中远远传来:“嘿,萧燹,你既然已将他们带来,显然已是做好了让本座吃掉他们的准备,现在却还多此一问,未免也太过虚伪了。”

    许多人都不明所以,不知那个声音所说的“萧燹”是何人,是萧灵峰么?那个声音似乎的确是在对萧灵峰说话。

    而萧家众人闻言却皆是如同忽遭巨雷轰顶,脸色在刹那间便骇然一片。

    萧燹?萧燹是何人?那可是萧家老祖的名讳啊!五百年前自镇魔井逃出生天并带出圣药消息的那位老祖,便叫做萧燹!

    那个声音显然是在对萧灵峰说话,但唤其名时却不称其为“萧灵峰”,反而是称其为“萧燹”,这其中蕴藏的信息量实在太大,稍稍深究,便令萧家众人心脏狂跳。

    萧灵峰明明就是萧灵峰,是从幼时开始便与他们这些老家伙一同长大的,怎么可能会变成萧家的老祖萧燹?除非……他是在某个时间突然变成了萧燹!

    仔细想来,这“某个时间”似乎也并不扑朔迷离,自十五年前开始,萧灵峰似乎便已有了变化。

    从那时起,他的身上突然多出了一种经历岁月的沧桑感,变得深居简出沉默寡言,变得更加果断,变得更有野心,变得喜欢说一些令人难懂的话,而他的修为也是自那时开始突飞猛进。

    种种迹象表明,萧灵峰的身上曾经历过大变故。而此刻,这个“大变故”在萧家众人的心中想来十分的一致,并且荒诞而惊悚,那就是:萧灵峰被萧家老祖萧燹夺舍了!

    萧灵峰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大器晚成”,而是因为老祖萧燹将其夺舍之后,在渐渐适应新的身躯。

    老祖萧燹素有“修炼奇才”之名,在萧家的《族记》之中所记载的修为是神元境的顶级强者,而萧灵峰不过是神脉境,老祖萧燹夺舍了他们的族长萧灵峰,随着愈发契合新的躯体,其所能发挥出的实力便也渐渐更多,从而给人造成一种“大器晚成”的假象。

    “萧灵峰”近些年常常闭关,恐怕源头也在此处。

    一名萧家的老者瞧着萧灵峰,声音颤抖着问道:“你……你究竟是我们的族长萧灵峰……还是……还是我们的老祖萧燹?”

    萧家其余人也都神色紧张地盯着萧灵峰,等待着他的回答,他们也很想知道答案。

    楚萧微微侧目,萧燹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是五百年前萧家的族长,因其“修炼奇才”之名而被萧家的后世人代代传颂,但按理说他应该早就死了烂在土里才是,怎么会以萧灵峰的面貌再度出现?

    略一思索楚萧便也反应过来,心中生出与萧家众人一样的猜测:萧家的老祖萧燹是夺舍而生!他将萧家当代的族长、将他的外祖父萧灵峰夺舍了!

    夺舍,夺舍即是以元神强行占据他人的身躯,以他人的面貌活在世间。

    炼灵之道的修炼者,修为抵达神元境圆满之后,元神便可出窍,但元神脱离肉身之后,无法长久的存活于世。

    因此,若非是因为身躯遭到巨大损伤,或者干脆就是因为身躯被彻底摧毁,修炼者轻易不会选择元神出窍。换句话说,元神出窍通常就是陷入绝境时为了保命的别无选择。

    元神形态无法长久的存活于世,自然就要寻找载体,夺舍之法便因此而生。

    但夺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三点至关重要。

    其一:想夺舍他人,修为必须要抵达神元之境圆满元神可出窍的地步。

    其二:夺舍者的元神与被夺舍者的肉身必须要有一定的契合度。

    其三:夺舍者的灵魂力量必须要远远强于被夺舍者。

    这三点任意一点无法满足,便无法进行夺舍。

    楚萧眼角余光瞟着萧灵峰——这位无比陌生的至亲之人,依照萧家众人的反应来看,萧灵峰被夺舍恐怕多半是板上钉钉了,不过楚萧的心中却并未因此而有太大波澜。

    两人的血缘关系虽极为亲近,但其实从来都与陌生人无异,所以尽管此刻得知萧灵峰极有可能是被萧家老祖夺舍、因此才会对他冷漠,楚萧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至多也只是稍稍地松了口气——

    萧灵峰既是被夺舍,那么他在萧家所遭受的屈辱,便算不得是他这位外祖父所为。这大概是唯一令楚萧感到欣慰的一点了。

    不过有一点楚萧倒是颇为疑惑。

    萧家老祖萧燹是五百年前的人物,在五百年前便已宣布死亡、记录于萧家《族记》之中,而萧灵峰寿数才过百载。

    这也就是说,萧家老祖萧燹在五百年前便是以元神形态存活下来,而在固有的认知中,元神形态无法长久的存活于世,百年便已是顶天,萧家老祖的元神又是如何在这两者之间至少相隔三百年的岁月里存活下来?

    楚萧忽然目光一凝,禁地,是萧家的禁地!这恐怕与萧家那神秘的禁地有关,萧家历代的族长不入宗祠,而是全都葬于萧家的禁地之中。现在看来,萧家那禁地之内恐怕是有着不为人知的大秘密!

    楚萧转念又想起先前在镇魔井外面时,良真道人见到萧灵峰的第一眼便曾说过:“这家伙倒是挺有想法的。”

    他早已看穿了么?

    楚萧的思绪正在翻涌着,便见到萧灵峰缓缓向前走出几步,面向着前方那座山谷,皱着眉头说道:“左行前辈,晚辈终究是萧家之人,还请前辈看在晚辈的面子上,给晚辈一个规劝他们弃暗投明的机会。”

    他话音刚刚落下,前方的山谷中忽然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吸力,这股吸力如同鲸吞百川,如同风卷残云,无比蛮横地拉扯着众人向那那座山谷中急速飞去。

    除了萧灵峰,其余人皆未能幸免。

    而与此同时,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隐隐有些激动的颤抖,而且透出种急切的渴望:“如此多的鲜美血肉已可助本座铸造真身脱离这里!萧燹,你干得很不错!”

    萧灵峰神色微变,道:“前辈!”

    那个声音冷笑道:“呵,萧燹,你连自己的后辈都能夺舍,现在来与本座装什么正派?既然要坏,那便彻底坏到骨子里好了,免得不伦不类!本座答应你的都会给你,你的未来将大有可为!至于这些愚蠢而低贱的蝼蚁,你又何须替他们求情?嘿嘿!还是让本座将他们统统吃掉吧!”

    萧灵峰表情变幻,犹疑之色在双目中流转,但转瞬,他那似极力挣扎着的目光便是尽数的变成了果敢的狠辣与癫狂——

    是啊,只要得到那株圣药,他便成圣有望,成圣啊,那意味着什么已无需再赘述,他岂能因为妇人之仁而将这千载难逢而今唾手可得的机会白白浪费?

    于是,萧灵峰癫狂地大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前辈一语点醒梦中人,晚辈受教了!这些祭品,请前辈笑纳!”

    萧家众人神情无比难看,却并非是因为害怕,而是感到心寒,甚至于,一些人扎根于内心深处的信仰都是因此而产生了动摇——

    这仓促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如他们一样信奉着家族利益至高无上、穷极一生呕心沥血皆是在图谋家族的发展?亦或是如萧灵峰,或者应该说是如他们的老祖萧燹一样,丢弃信仰、丢弃良知、丢弃人性乃至丢弃所有,野心勃勃去追寻自己想追寻的东西?

    也仍有人不肯死心,在被拉扯着向山谷飞去的同时,转头死死地盯着萧灵峰,高声呼喊,试图用言语将他们这位夺舍而生的老祖唤醒。

    “族长……不,老祖!你当真如此狠心么?!”

    “我们可都是你的后人啊!”

    “老祖!”

    然而,声嘶力竭的呼喊却并未让萧灵峰有半点动容,他仍在狂肆地笑着,这令得来自其他地界的人都是忍不住向着萧家众人投来了怜悯的目光。他们的命运虽极为相似,都将成为“祭品”,可相较之下,杀人又诛心,萧家这些人无疑要显得更加的可悲可怜……

    萧家一人沉声道:“行了!老祖他已彻底魔怔,不会回头了。”

    其余人闻言皆神色黯然,甚至已懒得抗争那股自山谷中爆发出的强劲吸力,其实也抗争不了,这股力量很诡异,有种玄妙高深的法则在其中,令人难以抗拒,只能任由身躯如同凋零落叶随之而荡,荡向那即将到来的、未知怎样凄惨的命运。

    楚萧自然也没能例外,他将长枪狠狠插入地底,同时双手紧紧攥住枪杆,但仍是难以抵抗。他不过坚持了几息的功夫,便也随波逐流、连人带枪一同飞向了前方的山谷。

    楚萧表情沉静,倒也并未太过慌乱。在此之前,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关头,心中并无畏惧之物。严格说起来,他早就该死在仙殁之地,偷得一些光阴苟活,怎么都不算亏。

    快速接近,山谷之中,一个巨大的湖泊映入眼帘,方圆足有两百丈,但那湖水并不翠绿,而是一片绯红,绯红如血——

    那似乎本就是一个盛满了鲜血的湖泊。正是那发着血光的鲜血,将这片小天地映照成一片绯红色。

    此刻远远看去,血湖不断地晃荡着,不时冒出血泡,然后又破裂,发出怪异声响。而在那血湖正中的位置,几条颜色更为暗沉深邃的血色脉络在流淌蠕动着,流淌蠕动着,忽然自湖中冲天而起,在半空之中渐渐凝聚成一道血色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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