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烈日当头，晴空万里。滚烫的气息散布在空气中，天地宛如火炉。就连自群山间呼啸而过的风，也都带着强烈的灼热感。山中猛兽尽皆蛰伏，花花草草亦一片病恹恹。

    昨夜才经历一场暴雨，那势头像是要下上几天几夜，但只短短数个时辰，便已是炽阳当空。

    这就是边荒。这片广袤而原始的大地不遵循常理，往往风云突变、晴雨难测。

    萧家山脚下的阴凉处，两名少年一蹲一坐。

    蹲在地上的那名少年是个小胖子，手里拿着一根枯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圈圈点点，半晌，将手中的枯枝一丢，抱怨道：“玉哥儿，我们到底要在这里守到什么时候？”

    坐着的那名少年相貌颇为俊逸，但微锁着眉头有些忧愁的意味，闻言抬了抬眼皮，不耐道：“我怎么知道？”

    小胖子说道：“镇魔井之行，咱们萧家虽损失惨重，但其他势力也未必好到哪里去，也不知咱们究竟在防备些什么？七长老交代，一旦发现有人前来，便立刻捏碎传讯玉符，如此郑重其事，未免有些草木皆兵了。萧家虽伤筋动骨，但几位守山的前辈都还在，谁敢来犯？”

    听闻此言，坐在地上的那名少年豁然起身，一把揪住小胖子便开始拳打脚踢，一边斥骂道：“混账东西，因为死的没有你爷爷是么？你在这里说风凉话！”

    小胖子惨叫连连，抱头讨饶道：“玉哥儿饶命玉哥儿饶命，是我失言，我知错了，知错了！”

    俊逸少年不肯罢休，继续拳打脚踢，怒气冲冲教训道：“谁敢来犯？几位守山人皆数百岁高龄，你以为他们还能活得几时？镇魔井之行，长老人物死伤殆尽，一旦几位守山人两眼一闭，自此青黄不接，萧家千年的传承都岌岌可危，彼时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以为你还能高枕无忧吗？没心没肺的蠢货，只知吃喝享乐的饭桶，我打死你！”

    “哎哟，玉哥儿饶命，饶命，玉哥儿……那边有人来了！”

    听闻此言，俊逸少年这才停手，转头向远处看去，烈日下，一道背着长枪的挺拔身影正缓缓走来。

    小胖子鼻青脸肿龇牙咧嘴，道：“是那个家伙。”

    俊逸少年眼中闪过恨意，咬牙切齿道：“楚萧！”接着朝小胖子瞪眼道：“还不捏碎传讯玉符？”

    “哦，哦。”被俊逸少年眼睛一瞪，小胖子立刻便打了一个哆嗦，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然后将其捏碎。旋即，他疑惑道：“这家伙又想干什么？”

    俊逸少年冷冷说道：“多半是给你送终来的，总不可能是来给你祝寿！”

    小胖子讪讪不语。

    楚萧行至萧家山门处停下脚步，他瞧见了立在阴凉处的两名少年，其中一人正是萧玉，曾与他有不小的过节，不过他并未理会，而是自顾自地打量了起来。

    对于萧家楚萧并不陌生，这是他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自然，这所谓的熟悉并不是因为他自幼在这里长大而记忆深刻，而是因为他曾寄于萧家篱下、人人厌弃，在四处流窜之下而轻车熟路。

    在他身旁便是那块丈高大石。这块见证了萧家千年不朽的丰碑，其上大大的“萧”字依旧张扬狂肆、鲜红醒目。抬头仰望，属于萧家的那座苍山也依然雄俊，林立其上的殿群亦不改气派。

    只是可惜，这些外在的景象再如何依旧，都已再也难掩其内在的死气沉沉。

    这是自然。

    镇魔井之行，各大地界的家族、势力皆损兵折将，其中又以萧家最为凄惨。萧家老祖萧燹几乎是将萧家所有的顶尖强者全都带到了镇魔井，最终活着出来的不过三两人。

    世事难料。仅一夜之间，这伫立千年的庞然大物遭受重创，已显露颓势。

    不过楚萧对此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心里很平淡。

    他对萧家的仇恨由来已久，杀身之仇自当不死不休。但他那位外祖父萧灵峰乃是被萧家老祖萧燹夺舍，本身并未想加害他，而他最为痛恨的萧云海已死在镇魔井，那些曾一致决议将他驱赶流放到仙殁之地的老家伙，也几乎悉数死绝，或许仍有两条漏网之鱼，趋炎附势之辈罢了，也无伤大雅。

    换而言之，楚萧现在即使想寻仇，也已然没有了寻仇的对象。萧家对于如今的楚萧来说，就只是曾于生命中翻起的一朵小小浪花，仅此而已。

    他即将离开边荒，今日前来便是要彻底做个了结。

    这“了结”不是为了杀人放火。倘若在以往，楚萧或许还会痛打落水狗，但昨日他父亲点醒他，他母亲始终是萧家人，自己需要顾及到这一点，楚萧将这句话听了进去，所以也就放弃了这样的念头。

    但他与萧家的恩恩怨怨，始终要有一个说法来收尾。

    楚萧的目光自苍山顶端缓缓下移，掠过飞瀑古桥，掠过蜿蜒的石梯，最终落到了山脚下的阴凉处，淡淡道：“你们谁去通报一声，楚萧今日前来了断恩怨。”

    萧玉死死盯着楚萧，面沉如水冷冷说道：“你又想如何？楚萧，你不要太张狂！你伤我大哥，他如今虽已醒转，却已然疯疯傻傻，这笔账，我迟早要找你算！”

    楚萧斜睨他一眼，轻蔑道：“无需迟早，你现在便可以过来送死。”

    萧玉握紧拳头，眼中涌出愤恨，但最终还是没敢轻举妄动——他不是楚萧的对手，远远不是。神脉境对他来说还无比遥远，而楚萧，已可斩杀神脉境的强者，这差距大得令人绝望。

    两人的立场虽是对立，但萧玉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在他的认知中，几乎是前无古人般的存在，分明与自己是同龄人，却已然能够诛杀他爷爷辈的顶尖强者，凶猛得简直没个边际。他想替大哥报仇，此生恐怕已无望。

    楚萧冷笑了一声，道：“你够胆说大话，却又不敢付诸于行动，这便是你与我的差距。快去通报，若是不能找来一个能说得上的话的人，我便将你们打死在这里，也算是了结。”

    小胖子闻言立刻便躲到了萧玉的身后，色厉内荏道：“你打死我们，你也要偿命！”

    萧玉脸色一阵变幻，最终化作了满脸的颓然。

    他忽然意识到，他那位高权重的爷爷没能从镇魔井活着回来，已无人能再替他撑腰。仅一夜之间，他再也不是以往那个身份尊贵、再如何嚣张跋扈都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萧家少爷。他的一言一行，都将要由他自己来承受代价。

    萧玉轻轻吐了口气，有些失魂落魄地低声说道：“你在此地等等。”

    楚萧别有深意地看了萧玉一眼，这个曾经的对头似乎成熟了不少，至少已学会了识时务。不过这与楚萧无关，楚萧不再说话，静静等待。

    他也并未等待多久，前方的虚空中便传来了破空声，有六名老者自苍山高处飞身而下。而为首的，正是他那位外祖父，萧灵峰。

    楚萧冷笑，除了几位守山人，这应当便是萧家硕果仅存的几根顶梁柱了。

    萧灵峰看着楚萧，神色仍是很复杂，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缓缓说道：“萧……楚萧，你想如何了断？”

    他本是想喊一声“萧儿”，却又觉得不妥。楚萧这些年在萧家受尽屈辱，两者间有的只是深仇大恨，自己这个所谓的“外公”，这些年被夺舍也早已名存实亡，从未让楚萧感受过温暖，他又如何会认？

    楚萧开门见山道：“过往种种我已不想再赘述，孰是孰非你们心知肚明。镇魔井之行，你们萧家那些老不死虽死伤惨重，却仍有幸存。依照我原本的打算，我只要一息尚存，便一定要将你萧家彻底地赶尽杀绝。但我母亲始终是萧家人，而我父亲也给你们留了一条后路。”

    萧灵峰微微点头。楚萧所说的“后路”，即是楚云起灭杀萧家老祖萧燹的元神时，并没有其他人在场。

    这是为了形成震慑。他们老祖坑害了各大地界无数强者，那些家族、势力必然会有寻仇的念头，但若是不曾亲眼看到老祖已死，便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们老祖的修为仍要凌驾于七大地界最顶尖的那批强者之上，足以令人忌惮。

    萧家其他几名老者老脸发红，都感到无比惭愧，他们已经从萧灵峰口中得知了此事。

    他们如此对待楚萧，从来不问青红皂白对他进行斥责、惩处，更是将他驱赶流放到仙殁之地，却没想到楚云起仍是给萧家留了这条后路。

    或许过往种种都可归咎于萧家老祖萧燹身上，毕竟是他先将萧灵峰夺舍，从而导致了后来一系列事情的发生。但不可否认，他们这些老家伙，的确从来都是将楚萧当成败坏萧家门风的“耻辱”，从未对他有过半点善意，他们不算始作俑者，却也难逃“帮凶”的罪名。

    楚萧接着说道：“所以我今日前来，不为杀人放火，只是要告知你们我的态度。”

    他说着一手握拳，道：“从今往后，我与萧家，有如此碑！”而后一拳轰击在身旁丈高的大石之上，象征着萧家千年不朽的丰碑、历经千百载风霜依然坚挺矗立的大石陡然四分五裂，继而散落一地，化作满地的碎石。

    楚萧转身就走，声音淡然：“空空一场，恩怨尽散。”

    几个头发都已白透、皆有百岁高龄的老家伙，看着楚萧远去、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又看向满地的碎石，神色都无比复杂，那个离经叛道的少年似乎有了些细微的改变，他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却更令他们感到羞愧。而这满地的残碎，似也在无声地述说着萧家已从繁盛走向衰落，走向未知的命运。

    谁都没说话，立在阴凉处的两名少年也都识趣地沉默着，到了最后，也只有声声苍老的叹息传出，随着烈风吹过，飘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