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定计，冯陆二人立刻行动，陆青衣当即传了一篇玄之又玄的经文给冯靖。

    “······二用无爻位，周流行六虚，往来既不定，上下亦无常······”冯靖修道二十余载，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的口诀，一篇讲述神魂奥秘的经文竟然全是数字？

    背到此处，冯靖心生不解，问道：“二用何解？六虚又是何解？”

    陆青衣细细给冯靖解释，“万物非神不生，非化不成，一而神，两而化。惟其神，所以能化；惟其化，所以能神。能神能化，所以神化不测。阳尽阴生，阴往阳来，无有停息，即一神也。”

    她顿了一顿，脸色逐渐涨红起来，不愿继续讲给冯靖听，但又怕之后行功时出现岔子，终究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这一段大概就是讲了男女媾精，四时相合，万物化生，虚空生神的道理。”

    陆青衣越说声音越小，冯靖也闹了个脸红，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待所有经文记熟，没有疑问，冯靖和陆青衣都先独自行功数遍，以免待会出了差错。冯靖之前神魂上暗伤未除，对此经的效用最为敏感，只觉得自己的神魂被凉悠悠的清风拂过，分外受用。

    “不愧是化神大族，底蕴就是深厚。”冯靖忍不住把此经和自己千辛万苦才得到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相比，虽然这两经他都只用了个皮毛，但就现阶段而言，显然是陆青衣的经文更受用一些。

    两个人将经文都练得熟了，便寻了个僻静处，冯靖布置好重重防御遮挡的阵法，正式修习起来。冯靖伸出左臂与陆青衣右掌相抵，两人同时运功观想，很快便入了定境。

    陆青衣牢记经文要旨，敞开心扉不做任何抵抗。两人身体相触，气机相通，很快冯靖神念就进入到了陆青衣的识海之中，冯靖只觉一片黑蒙蒙之所在，一点光明混似鸡子、圆若太极，孤零零悬于无上无下，无内无外、至有至无、至虚至实的混沌之中，随着冯靖神魂的进入，混沌中泛起阵阵涟漪，涟漪中映出万千景象。

    此即三千性象，一念具足。

    冯靖想要靠近那粒光明鸡子，那团光明与他的距离却始终不增不减，冯靖才反应过来，识海之中无远无近，当即按照经文所言，以彼此做日月观想，顺阴阳、守四时、行满三百六十周天，然后才混混沌沌，此接彼交。

    自此阴阳相济、龙虎和合。

    一阵莫名悸动从两人交融的神魂之中传出，那是生命得以完满的大喜悦，却更强烈了千倍万倍。同时无尽的安静与宁定从冯靖心底升起，让冯靖只觉回归了母体一般。无比的喜悦和无比的平静一同冲刷着冯靖的身心，却又如此和谐。

    在这大欢喜和大宁静的心境中，《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自动运转，一股大自在真意，流遍冯靖全身。

    冯靖神魂上那些细密的暗伤逐渐补足、痊愈，神魂愈加壮大。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缓缓收功。

    冯靖看着陆青衣，此刻的她两靥生娇，眸中慧光盈盈，神态飘然出尘。

    陆青衣也看着冯靖，他的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眼底全是自己。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奇异的波动在两人心底蔓延，仿佛能够知道对方心底的话儿一般。

    没有任何言语，心意相通的两人同时伸出手掌，同时运功观想。

    这一次冯靖轻而易举的进入陆青衣的识海之中，随着他的进入，一阵阵欢喜的波澜荡起，两人很快神魂交融。

    不多时，陆青衣的神魂中传来阵阵催促之意，冯靖不敢贪欢，从陆青衣神魂中脱离而出，全力集中精神，将自己的元神观想成一把飞剑。

    若是冯靖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观想出的飞剑正是之前击败和尚海盗时，阴影中孵出的那把剑。

    此刻的冯靖心无旁骛，全力操控着元神之剑，生怕有一丝偏斜，对陆青衣造成更多伤害。

    然而就在冯靖举剑之时，一股大恐怖突然降至冯靖神魂深处，骇得冯靖直接退出了陆青衣识海。

    冯靖激灵灵出了一身冷汗，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陆青衣早就在旁边焦躁等候，看冯靖恢复过来，连忙出声相问，冯靖抚了抚仍在快速跳动的心脏，才有些后怕的道：“你还记得我们当时签订的灵魂契约么，就在刚才我要强行分裂你的灵魂之时，冥冥之中一尊莫名存在突然注视了我一眼，我有预感，只要我那一剑挥出，当场就会魂飞魄散！”

    陆青衣怔了一怔，连忙从储物袋中翻出之前签订的那张灵魂契约。

    “这契约······能作废么？”冯靖问道。

    陆青衣摇头，“契约一旦生效，就直接作用于双方的神魂，没有作废这么一说了。”

    “这······”冯靖颓然了。

    “或许，这就是命吧。”陆青衣冷笑一声，扔掉手中的契约，没想到当时两人为了互相保命签订的契约，竟成了现在活命最大的阻碍，人皮上两个鲜红的名字就像是命运无声的嘲笑。

    千般办法都用尽了，竟然还不能从这星槎中逃脱，曾经抱着多大的希望，现如今就有多绝望。

    两人此时几乎心意相通，感受到陆青衣心底升起的绝望之情，冯靖悚然一惊，慌忙道：“你不要着急，不要急，肯定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陆青衣面无表情。

    “什么办法······”冯靖慌忙之中口不择言，实际上他那里有什么办法，一时间又是哑口无言，又是吱唔半天也说不出话来，眼见陆青衣脸色越来越昏暗，他眸光瞥过掉落在地上的契约，突然眼睛一亮，“契约上不是写了吗，任何一方不能存有伤害对方的想法或行为，分裂神魂乃是助你脱困，并不算是伤害，肯定是我心中存了害怕伤到了你的念头，有了先入为主错误想法，才会触犯这契约。”

    “是的，肯定是这样。”见陆青衣有些犹疑，冯靖继续道：“我们再试一次，这一次我改变想法，肯定能行的。”

    陆青衣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两人重新盘坐好，冯靖第三次进入陆青衣的识海之中，之前还活泼的识海现在已经一片冰凉，灰色的死寂气息弥漫在整个神魂空间中，本来冯靖还担心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改变不过心态，但现在看到陆青衣这样子，特别是神魂交融之后，他感受到陆青衣心中深深的失落与绝望，已然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所说的帮组陆青衣之话绝非虚言，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帮助这个女孩儿。

    两人神魂交融，冯靖将陆青衣情绪安抚宁定之后，才退出交融状态。

    强烈的怜惜和无尽的爱护涌上冯靖的心头，他默默下定决心，就算真的触发契约，生死道消，他现在也要挥出那一剑。

    他再次调动自己所有的神识，一柄飞剑从他的神魂中凝出。

    剑起，剑落。

    冯靖再次睁开眼，陆青衣已经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冯靖赶紧拿出各色丹药，一股脑儿塞进陆青衣嘴巴里。

    “成功了吗？”

    陆青衣眨了眨眼皮，想笑，却没有丝毫力气。

    冯靖知道她的意思，成功了。

    成功了就好，成功了就好。冯靖讷讷无声，也不知道心底在想些什么。

    象山城上城。

    象山在上城西北角，别无余脉，一峰独秀。

    山不高，山中飞瀑流泉，青云薄雾；奇葩异果四时常在，苍松劲柏古来有之，故有“秀绝天下”之说。

    这个“天下”当然只是太黄天星陆。

    象山又是陆家世代的祖地，山腰以上则别无其他建筑，只在顶上有一间茅屋，正是陆家老祖、化神大能陆象山的居所。

    自山腰以下，各式精巧建筑错落有致，不减一丝山景，反增两分韵致。当然，现在陆家大多数人都不在象山上居住，能在主峰居住的，只有嫡系一脉。

    太阳才刚出来，山林间还静悄悄的，祖师祠堂的执事还没来，只几个青髻童子在祠堂里洒扫。祠堂的侍奉童子虽然不如贴身童子机会多，但是胜在清贵，僻静、活儿少。也时不时有大人物来此，若是有心，总可以寻到机会表现。

    陆秀林今年不过7岁，却是祖师祠堂一众童子的头儿，因为祖师祠堂这一班童子中属他的天赋最高——土属性单灵根，就算在陆家年轻一辈这么多修士中，这般天赋也算得上拔尖了。若不是他是旁支庶出，身份所限，按他的天赋，早就是某位老祖坐下的奉茶童子了。

    陆秀林负责的事项和其他童子也不同，他无须亲自洒扫，只用一日三次，看好祖师祠堂上的那些魂灯便可，若是哪盏魂灯熄灭了，需要及时通知祠堂的执事修士，或是直接上报明理堂的老祖。

    陆秀林年纪虽小，却是个踏实的孩子，说是一日三次，那就一日三次，每天早中晚一次都不曾缺失过。为了看好魂灯，陆秀林还亲自制作了一张卷轴，每日核对，确保自己不漏掉一盏魂灯。

    小半个时辰过后，陆秀林终于核对完所有魂灯，今日魂灯灭了两盏，他将那两盏灭掉的魂灯取出来，用玉匣装好，再贴上封皮，写上魂灯对应的姓名，画好自己的签押，将它交给刚刚赶到的执事修士。

    他年纪还小，不明白魂灯背后的意义，因此这对他而言仅仅是每日的功课。

    执事修士接过玉匣，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愣了一下，他依稀记得，这个名字是一位金丹大修爱女的名字。

    事涉金丹，执事修士不敢怠慢，连忙传讯。

    半个时辰后，陆寒山拿到了玉匣。

    玉匣的封皮完好无损，证明没有人看过魂灯。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阴气森森的祠堂，祖宗画像、牌位、魂灯、香烛，烟火缭绕，薰得他眼睛隐隐作痛。

    想到自己的女儿以后就要常居于此，陆寒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冲天而起。

    又半个时辰后，陆家，倾巢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