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临淄。
城东,一间民居。
民居外排了一列长队。
此时正是中午,可酷热的天气并没有影响排队者的积极性,因为今天是神医太仓公接诊的日子。
这位太仓公名叫淳于意,曾拜公孙光、公乘阳庆为师,是名扬天下的神医。但他不喜坐堂行医,而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倒有七八个月在各地游历采药,因此他的号格外难得。
太仓公接诊,这是轰动全城的大事。有些地痞无赖见到商机,便做起了黄牛,此时正摇着扇子,一边游走一边兜售排位。
“排名第六的位置,两天前就占的地方啊,有没有人要?”
“第十五,排名第十五!今天就能看上病了嘿!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有些看病的终究等不及了,开口问:“排名第十五的位置,怎么卖?”
“五十钱!等价值的粮食、布帛、蚕丝、肉干也收!”
自从当今圣上继位以来,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因此黄牛才收钱。如果是乱世,恐怕就只收粮食、布帛了。
“这么贵!太仓公的诊费才五钱!”
“那得见得上才行!”黄牛的扇子遥指民居的方向,“你自己看看!五十钱算少的了!”
双方吵吵嚷嚷,讨价还价。
此刻,民居内的静室里,名医太仓公正把右手搭在一个孩子的手腕上,心神慢慢进入孩子身体,仔细地探查着。也不知道太仓公用了什么手法,那孩子竟然已经睡着了。
满屋子都是药香。
那孩子便是郭解。
本朝平民不允许穿染色衣服,这位名医以前做过官,但早就辞了,所以只穿一身本色麻衣。他面目清瘦,长须飘飘,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其实他衣袖下肌肉虬结,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修炼打架的好手。
毕竟他常年跋山涉水,到人迹罕至之处采药,遇到野兽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被有权有势的患者家属追打。手上没两下子,恐怕早就关张大吉了。
此刻这位神医的心神,正像一辆跑车一样,疾驰在面前孩子血管经络的高速公路上。他双目微暝,细细地感知着面前孩子的肌肉、骨骼、内脏,最后停在孩子的小腹部,这里是斗气蓄积的地方。
只见一股稀薄的白色气旋,像一个陀螺一样,缓缓旋转着,随时要倒的样子。气旋中间还有几缕黑气上下翻腾,逐渐侵蚀着微弱的白气。白气试着反抗,可终究还是抵不过,只好害怕地躲开。
过了良久,淳于意才把手拿开。皱着眉头说,“又是此毒?”
“怎么,先生遇到过中此毒的病人?”一旁的郭延年问道。
“正是,年初长安城中一位侯爷被人下毒,正好我当时正在终南山中采药,被人请去。可惜那位侯爷中毒太深,终究是回天乏术。此毒至阴至寒,极其罕见,入于肠胃,表于肌肤,深入骨髓。请看……”说着,淳于意抓起郭解的右手,只见右手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盖已经全黑了。“……这孩子中毒量小,所以苟活至今,但毒物已深入骨髓的十之二三,并且还在不断发展。如果一直不得根治,不过十年,就会十指全黑,那时候司命也无奈何了。这孩子中毒时间很长了吧?”
“十年了。”
“这孩子才十岁上下,中毒就十年了?那岂不是刚生下来就被人投了毒?什么人能做得出这种事?”这句话不像疑问,倒像是感叹。他行医多年,知道有能力下这种毒的人天下少有,能中这种毒的人来头也绝不简单。虽说问病是医者的天职,可再问下去就可能招来大祸。接着他又把左手搭上郭解手腕,重新探查起来。过了一会儿,淳于意惊奇地说:“咦?”
“先生,怎么了?”
“这孩子……修炼天赋倒是不错。一般人被催眠后,心神也随之进入休眠状态。这孩子的心神竟然醒着,还能寸步不离地跟随,不见疲惫。这份感知能力真是少有啊。”淳于意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然后笑容转苦。“如果没有中毒,有这等天赋,加上名师指导,未来必然大有可期。可惜可惜,他的斗气被毒物污染,只要一运行,毒物立刻随着斗气在全身循环,加速毒发,长则半年,短则一时三刻就会丧命。”
郭延年问:“那这毒可有解法?”
淳于意一边思索着,一边按了郭解后背的一处穴位。郭解缓缓地醒过来。淳于意摸了摸郭解的额头,冲他微微一笑,接着喊道:“缇萦!”
“来了!”布帘子掀开,走进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正是淳于意的独生女儿——淳于缇萦。虽然身着麻衣,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可她自有一股落落大方又沁人心脾的气质,让人感觉像服下一剂甜甜的良药。不论谁见了,都得说是一个美人胚子。
怪不得不止一位王爷在延请淳于意的时候都不忘提一句:“听说令未及笄,本王有一爱子,先生看……”
难怪淳于意每到一个地方,没过多久就要细软跑呢。
“缇萦,你带这位小公子到后院玩一会儿,晒晒太阳。”
“是。”刚刚淳于意和郭延年谈论郭解病情的时候,淳于缇萦正在隔壁分药,把他们的话听了大半。她从小受父亲的熏陶,又和父亲四处奔走,论见识和医术,其实比很多已出师的医师还好。缇萦对站起来的郭解伸出手,眼里闪出一丝悲悯,但这悲悯很快就被压下了。她又变回一个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姐姐的样子,笑着对郭解说:“走,我带你去捉蟋蟀!”
郭延年目送着郭解和淳于缇萦出去,然后扭过头问:“太仓公,此毒可有解药?”
淳于意沉吟半晌,回答说:“此毒乃是制毒者从蠃、鳞、毛、羽、昆五虫中各择一剧毒者,再加上一种有毒植物,提纯混合而成。如果仅此而已,倒也难不住在下,只是此人在制成毒物时,加入了自身斗气之寒劲,这下便麻烦了。旁人就算知道所有毒物的成分和比例,也解不了寒毒。”
“就是说……无法可想?”
“要解此毒,要么找到下毒之人,请他解毒,问题自然迎刃而解。要么,中毒者需要在毒发之前修炼到下毒者境界之上——这下毒者境界至少是大成五级——那时此毒也能烟消云散。”
这就成了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了:要解毒就要找下毒之人,可找到下毒之人,他发现受害者没死,肯定立刻动手,把人彻底害死。要自行解毒就得提升境界。要提升境界就得修炼斗气。可修炼斗气会加速毒发,境界还没提升多少,人就陨落了。想着这些,一时间,郭延年感觉有些头疼。
“那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也有。年初在长安城为那位侯爷解毒时,曾经配一药方,有几味药尚未用完,倒是可以为阁下省去不少奔波找药之苦。”
淳于意是行医,不可能背着药房跑来跑去,只有极其昂贵少见的药物,才会被他带在身上。
“那便多谢太仓公了。这些费用请太仓公收下,不能让您吃亏。”郭延年掏出五块成色上好的金饼,推到淳于意面前,这是他此次带的所有钱了。
“诊金已经付过了。”淳于意轻轻地把金饼丢回。“不过有言在先,第一,这种药不能完全解毒,只能把毒发时间推迟三年,而且每人只能服用一次,再服便无效了。第二,服了这种药后,三年内可以修炼,但须循序渐进,万万不可过度,否则仍会加速毒发。第三,说来惭愧,在下手头的药其实并不全,尚缺一味。”
“哦,缺的是什么?”
“龙藤草。”
正当二人在静室内为郭解的病情绞尽脑汁之时,郭解正和淳于缇萦在后院的草丛里捉蟋蟀。
“快,抓住它!”
“跑了跑了!”
“在这里!抓住它!”
倒霉的蟋蟀还是没能躲过二人的围捕,被关进一个草编的小笼子里。两人开心地庆祝。
淳于缇萦问,“那位老爷爷是谁?”
“是师父。”
“哦。”淳于缇萦心思机敏,听到郭延年是郭解的师父而不是父亲,便知道不好问下去了。她从小便被父亲教导望闻问切的方法,以及“谈话也是一种治疗”,此刻她努力践行着这句话,不露痕迹地转移着话题,“你家在哪?”
“栗庄。”
“栗庄?那是哪里?”
“就在……那个方向。”郭解用手指了一个方向。
“栗庄漂亮吗?”
“挺漂亮啊,有地,有一条河,远处有山坡。”
“哪天我路过那里,就去找你玩。”
“好啊好啊,到时候我带你去放羊。”
“放羊好玩吗?”
“挺容易的,你只要看住头羊,其他的羊自然就跟过来了。它们在一边自己吃草,你可以修炼,也可以读读书,或者歇着,都可以。不过我喜欢听羊儿说话。”
“它们说什么?”淳于缇萦笑着问,心里想,这男孩想象力还挺丰富的。
“大部分话很简单,通常就是‘这儿’、‘那儿’、‘这草好’,或者‘饿了’之类的。不过有一次我听一只母羊说,她肚子里有小羊了。”
“那你会跟羊说话吗?就像,咩……咩……这样。”
“我不用说话啊,有时候我看着它们,不用开口,就可以跟它们交谈。”
淳于缇萦眨眨眼睛,勉强忍住脱口说出“是吗?我不信”或者“不可能吧!”这种话的冲动。过了一会儿,她接着问:“后来小羊出生了吗?”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郭解开心地回答着。在家里,同龄的孩子们都很照顾他。可当他跟他们说自己会跟羊说话的时候,他们就露出不信的笑容,说“是吗?”,或者“对对对”。
热风吹来。突然,郭解脸上变了一种疑惑、警惕的表情。他侧过耳朵,好像在听什么声音。
“怎么了?”淳于缇萦疑惑地问。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啊。
郭解一边打开关押蟋蟀的草笼子,把蟋蟀放出来,一边轻轻地说,“有人来了。”
又补了一句,“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