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烈日已逐渐显现出它的威力,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逐渐变少,步伐也快了很多。然而王志军却站在这里,脚步怎么也迈不开来。他是城里工地上干活的农民工,跟着做包工头的亲戚,一起跨省来到这里挣生活,当时的想法,就是攒下一笔钱,回去把破房子修修,娶个老婆,然后给老母亲养老送终。
然而不幸往往降临在承受不起的人身上。前天在老家的二表叔打电话过来告诉他,家里的老母亲病了,熬到熬不住才让送的医院,一查才知道得动手术。天价的手术费对于这样的穷苦人家来说,简直是要了老母亲的命,好在亲戚们帮衬了点,凑了几千块钱让她住进了医院,可是后边的费用,还是如大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想想自己当年父亲走得早,母亲孤身一人把他拉扯大,然而自己如今三十有四,还只在在一个个工地上奔忙,一年到头也没攒下几个钱,王志军只恨自己不争气。作为一个失败的人,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给老母亲好好尽孝,弥补她这么多年受的苦。
然而病来如山倒,治病要很多钱。现在攒下的一点积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眼看着别说尽孝,陪伴都已经是奢望,王志军已经如陷入蛛网的虫子,无论如何挣扎,都掀不起波澜。本来王志军打定主意回去就算是砸锅卖铁,卖血卖肾,哪怕到亲戚朋友门口一家家跪过来也要把钱筹到,可这时候一条飞来的财路落在了他面前,鬼使神差,他就站在了这条小巷子里,偷瞄着对面的那间铺子。
巷子是在老城区,街巷纵横,私搭滥建的东西很多,建筑也属于比较旧的砖混结构。从巷子口可以看见对面的一家珠宝店——天顺阁。这是城里最老的一家珠宝店,店主陈老板二十多年前在这里开了家金楼,摸爬滚打,生意越做越大,遍布全国,金楼也改成了珠宝行,开了数不清的分店,不过也不知为什么,陈老板一直没搬这家老店。也有人传说是陈老板看中的是这里的风水,相信有这老店才有的财运。
天顺阁里人来人往,明晃晃的黄金珠宝让人口舌发干。王志军转到巷里阴凉处拿出水,喝了一口,思绪渐渐飘回了昨天上午。
自从接到亲戚的那个电话,王志军吃饭都没了味道,夜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早上终于打定主意准备向老板辞职,就往建设部的办公楼走去。
建设部在工地边上不远,老板的办公室和财务人事等等部门都在这幢四层小楼里。走进小院,楼门口停着一辆没见过的高档奔驰车。王志军有意地和奔驰车拉开了距离,这也是为了避免惹上麻烦,小人物可惹不起开豪车的有钱人。同时,王志军心底涌起了一股怨气,打工仔辛辛苦苦好几年,不如有钱人一个轮胎,他现在简直恨不得把奔驰男找出来,用刀架在他脖子上。想象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哭喊求饶,把所有的钱财双手奉上,只求饶他一命,王志军心里就爽的不行。最好还要狠狠地毒打一顿,然后说上一句“你从我们穷人身上捞钱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今天!这些钱原本就是老子的,老子全都要拿回来!哈哈哈……”啐上一口,坐上他的奔驰车扬长而去,留他一人抱头痛哭。
意淫终归只是意淫,现实里王志军还得是低眉顺眼地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前,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没敢进去,只能在门外干等。也不敢坐,就站着,生怕惹老板不高兴。干站着也无聊,他目光游移,思维发散,也不知是不是他耳朵比常人灵光,隔着门竟然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隐约间,一个沉哑的男声说道:“李总,我老店那堵墙,修一下得多少钱啊?”随后工程老板李成三的声音传来:“既然陈总信任我,我也就不讲那些虚的,一口价,二十五万块钱。”对,你不讲虚的,实打实地坑钱。王志军暗暗腹诽,修墙tm哪要二十五万,重新盖个楼都够了。
二十五万吶,要是有二十五万,老母亲前期的手术就能做了!
不过那陈总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开始跟李成三讨起价来。“李总你看,我最近手头资金有点紧张,要不是实在是有点不安全,我都不打算修,留着还能作个念想,纪念以前白手起家的日子。”李成三不接他的腔,也开始叫起苦来:“陈总你不知道,我们搞工程的就是个苦活,现在建筑材料那么贵,人工费也高的不行,一个工人一天要好几百,现在大夏天的,还要什么高温补贴,这修墙事情是不大,可前前后后得好几天,少了可真做不了。”
两人这一来一去扯皮就像是拉锯,王志军在门口一站就占了好久,直到腿都麻了,那个陈总才告了辞。办公室的门打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方脸高个,略有些发福,脸上带着自信的神采,还有一个年轻人,拎着包跟在后边,前面那个应该就是陈总,后边那个估摸着是个秘书什么的。两人大步流星走过,直接就下了楼,办公室门开着,王志军想了一会,在门上敲了敲,算是尽个礼数,然后走进了办公室。
房间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王志军在工地上见过,好像是个包工头,但是叫不出名字,大老板李成三则坐在办公桌后边,听见人进来就抬起头,看来人穿的衣服,应该是自己工地上的工人,就问:“你有什么事?”
王志军搓了搓手,答道:“李总,我家里老母亲生病了,得回老家去,恐怕接下来不能在这干活了,我把这事跟工头讲了,他让我来跟您打声招呼。”
“你是哪个工队的?跟谁来的?”
“我是一号楼那个工队的,小工头是我表叔,叫王耀达。”
“本来你们的工资应该是到月底的时候,先结给你们工头,然后他再给你们的。不过念在你这情况特殊,这样吧,你下午下了工,和王耀达一起来,到楼下财务室,去把工资结了,就可以回去了。”
“谢谢李总,谢谢李总。那我先回去了”王志军心里一松,他来之前就愁工钱结不了,现在有了李总的话,总算是能放心回去工地上干活了。
傍晚,还是那幢小楼,还是那件工人装,王志军跟在表叔王耀达身后,进了财务办公室,由于不是常规流程,要花不少时间,王志军就先去上个厕所。然而,就在他路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了一段改变他人生走向的对话。
“早上那个陈天顺的店,是一个机会。”
“店里黄的和石头加起来有好几百万吧,就是风险大了点,那地方可是陈天顺的命根子。”
“哼哼,风险大点怎么了,我最新得到消息,陈天顺他新进了一批顶级的白石头,最少得值这个数。”
“……钱再多,搞不到手也没用啊。”
“这个你放心,陈天顺这货可小家子气,身家以亿论,做个活计还抠抠搜搜,居然放着店里破墙不修,为了省那几块钱,嘿嘿,这可不就落到咱们手上了吗。”
“脱手也是个问题。”
“活人还能被尿给憋死?咱们先这样…………等到手了,先稳个几天,再照旧脱手。”
“好,既然你说了,那咱们就做这一回生意。”
王志军记不清自己昨天最后是如何离开的,他满脑子里打转的都是‘几百万’这个词,像是魔咒攫住了他的思想。鬼使神差之下,他找到了那两个人所说陈老板老店的位置——就在眼前。
如同那天陈天顺所说,老店虽大,毕竟建筑老旧,靠在巷子的那侧墙皮斑驳,水泥松垮开裂,露出里面的红砖。王志军和泥水砖头打了小半辈子交道,一眼就看出了这里面的问题,水泥配比不对。其实这也是很多陈年建筑的通病了,当年盖房子,多请的是农村有经验的盖房老师傅,水平参差不齐。而且大部分的师傅对于水泥的配比都是自行摸索。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有很多工程其实质量不太达标,再加上为了省钱,水泥换标号,细沙换粗砂,这都是常有的事,豆腐渣工程那可是屡见不鲜,不过这些盖的多是民用楼,层数不高,到现在出事的也不多,所以没怎么引起注意。
眼前这房子,明显就是加大了沙子的比例,减少了水泥的分量,这样的房子咋一看没什么,多年以后砖缝里的水泥用手都能抠下来。不过在当时,一水红砖码的整整齐齐,外行也看不出啥问题来,外墙再一美化,刷上一层外皮,也就用到了今天。“幸好当年师傅马虎、事主省钱,只如今便宜到了老子头上。”王志军心想,自己到晚上人少的时候,只消拿个小铲子悄悄的剥开墙皮,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拆出一个洞,前后弄不出一点声响,进了店把首饰珠宝这么一卷,然后钻进小巷子里,那边四通八达没人没监控,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正思量着,忽然注意到一个家伙,他在金店门口转悠好久了,现在更是往那边小巷子里走了过去,在墙边站了好一会才离开。王志军心里一慌,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昨天说话的那两个人。难不成他们准备下手了,煮熟的鸭子要飞?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老王转念一想,看这人光明正大,不似做贼,莫非是那个陈天顺另找了人准备来修?那个转悠的家伙年轻得紧,一脸嫩样,配个什么助理之类的身份倒也合适。无论如何,自己得赶快了,手快有手慢无,无论是哪边的人,过两天这黄花菜别说凉,吃都吃不着了。
王志军打定了注意,又往四周观察了一下,记下了周边监控和建筑情况,就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下午的阳光,撒在对自己命运一无所知的斑驳老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