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是一只狗,也是一个人。
骆驼半死过一次,两年前刚出生不久的时候,被一个道士的剑气穿腰而过。
伤好后,腰背上长了瘤子,小镇上的人们常常感叹:狗长瘤子装骆驼,真是个丑八怪。
骆驼今天又半死了,一群不长眼的人在打架,一道长了眼的剑气再次穿过了背上的瘤子。
骆驼呲着牙盘缩在地上,自己的背上又开花了。
一个道士一脚把骆驼踢到一边,骂道:“又是你这条爱凑热闹的丑八怪,碍事又碍眼!”
骆驼眯着眼,盯着眼前这个脸上有疤的道士,心中狂骂你才是丑八怪,张嘴却发出了虚弱的一声“汪!”
道士回过身来,一指点在骆驼背上,骂道:“想死就再骂一声试试!”
骆驼本想叫,背上的知觉在慢慢减弱,酥麻一片。
看来自己真的要死了,死就死吧,当了两年狗,受了两年罪,真不如早点投胎去。
骆驼看着道士,狗脸上满是不屑,哼了一声。
道士皱着眉头,骂道:“你这条贱狗,既已开了灵智,为何连趋吉避凶的本能都不懂?”
骆驼闭上了眼睛装死,道士说道:“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哪里打架往哪里凑,你这样,死了也活该。”
骆驼睁开了眼睛,心说你还不是一样?镇上两次热闹有你,两次打架有你,本狗两次被剑气所伤都是拜你所赐,你死了才是活该。
道士剑眉竖起,撕下衣服的一角,把骆驼挂在了树上,说道:
“你这条死狗是不是在咒我?三天后,等你风干了,道爷来收走你的狗皮。”
一个老道士突然出现在不远处,喝道:“葫芦,你在干什么?什么时候能收一收你的性子?让你佩剑是降妖除魔用的,这条狗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吗?”
道士猛地回头,喘了一口气,说道:“师傅,这条狗已开灵智,到处乱窜,被我的剑气所伤,我在施法救它。”
老道士一步飘到了骆驼跟前,说道:“既是救它,为何又犯口业?”
道士低头,轻轻说道:“弟子知错。”
老道士一指点在骆驼背上,半晌后说道:“真是一条奇怪的狗,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葫芦,随师傅来,让它先挂着养伤。”
骆驼翻着白眼儿,狗眼里满是不屑,心说你们两个杂毛先把我放下来,虽然背上不再那么疼了,脑袋朝下很容易脑溢血的好不好?
道士指着骆驼说道:“师傅你看,这条狗总是这种欠揍的表情,它一定在骂我们。”
老道士一把拖着道士飘在空中,说道:“跟一条狗计较,养性的功夫不到家,回了山里自己去磨一磨性子。”
声音渐渐飘远,骆驼闭上了眼睛。
两年来,骆驼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自己一个已死之人,睁开眼却发现成了一条狗。
上辈子没做什么坏事,转世投胎何至于此?
张病已呀张病已,上辈子还是人的时候,活的也不像个人。
先天气血不足,后天营养不良,从小就是病秧子,大把大把地吃药,吃到了三十六岁,终于把家底吃光了。
父母早已入土,又无兄弟姐妹,看着家徒四壁,想着医院的病情通知,拖着时日无多的躯体,卖掉了父母留给自己仅剩的老房子,买了一艘破旧的渔船。
在一个台风即将来临的夜晚,张病已驾着渔船出了海。
狂风,暴雨,吞没一切的海浪。
张病已哆嗦着,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把他自己的脖子固定在座椅的靠背上,既然要走了,就抬头走吧。
张病已笑了笑,小船从此逝,但愿有来生。
一阵头晕目眩,渔船绕着圈,冲进了漩涡中。
耳边传来了狗叫声,张病已满脑子疑惑,海底也有狗吗?海狗和土狗的叫声一样吗?
努力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两个长着毛,十分巨大的屁股。
两只巨大的狗挡在了前面,正在对着外面狂吠。
张病已摇了摇头,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张病已趴在一个巨大的树洞里,两只大象一般大小的狗盯着树洞外,狗吠声中带着颤抖,似乎如临大敌。
这是当了大狗的口粮了?
张病已看向了身边,几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狗正在瑟瑟发抖。
轻轻动了一下,张病已愣在原地。
看着自己的手和脚,张病已瑟瑟发抖,像极了身边的那几条狗。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手和脚,是熟悉的爪子。
怪不得看着周围的狗和自己一般大,两条大狗和大象一般大,原来自己成了狗!
去你奶奶的但愿有来生!
这一定是在做梦!
据老人们说,人在临死前,会产生幻觉。
这一定是幻觉,自己肯定还没有死彻底,张病已闭上了眼睛,卧了下来。
外面传来了打斗声,两条大狗缓缓后退,卧了下来,和小狗一样瑟瑟发抖。
血腥味传来,张病已睁开了眼睛。
树洞外不远处,对峙着一男一女。
那女子打扮的花枝招展,掩着嘴轻轻笑道:“小道士,你追了姐姐一路,山头都翻了两座,你是不是喜欢姐姐呀?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既然你肯翻山越岭追姐姐,姐姐以身相许又有何妨?”
道士怒不可遏,喝道:“妖女,休得胡言乱语。你的本事不如我,我不愿多造杀孽,你还不束手就擒!”
那女子双手叉腰,一只手扣住了腰间丝带的一角,轻轻解了下来,柔声说道:“小道士,姐姐这就跟你走,如何?”
道士面色发红,手中的宝剑指向了女子。
那女子微微一笑,手中的丝带甩出,瞬间卷向了树洞里的几条狗。
道士御剑隔空刺去,却刺了个寂寞,眼前哪里还有妖女的影子?
丝带卷住了几条狗,一个缠绕,几条狗瞬间失去了踪影,血腥味飘散在空中,丝带化作一片雾,遮掩了女子的身形。
道士大怒,剑光闪烁之间,已失去了女子的踪迹。
“天作孽,尤可补。自作孽,不可活。妖女,你如此杀生,定逃不过浩浩天劫。”
树洞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道剑气闪过。
道士下意识的出手,想收手却已是来不及,闪身来到树洞前,一只小狗卧在地上瑟瑟发抖,腰间一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