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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02:春夜喜雨(二)
    也罢,我便留在同济馆,和这位小兄弟一路吧。常山坐在河素床边,掂量着手里的信,反正现在不论如何快马加鞭都来不及了,和这位小兄弟一起也能有个迟到的借口,虽然这样想不太好,但鉴于之前的罪过,最好不要再出现任何差错了。

    谁知,一只手突然抓住常山的胳膊,手心十分灼热,像是刚烤完火,隔着衣袖,常山都能感觉到那股火气。

    见河素嘴里嚷嚷着什么,常山轻轻按住他的手,像是在安抚他的噩梦,他爬过去侧耳细听,但那话语含含糊糊,听不真切。

    忽的,河素睁开了眼,额上细汗涔涔,心脏跳个不停。

    而常山还保持着弓腰侧听的姿势,丝毫没注意到床上的人已经醒来,直到河素说了句“谁”,他才回头来看,然后颇为尴尬地坐回座位。坐好后发现手还放在河素的手背上,于是立马抽回来,更为尴尬。

    “你受伤了,但不是什么大伤,大夫说过两三日就能好。”常山答非所问。

    河素看了看四周,确实是医馆,然后突然找起什么来。

    常山摸出信,道:“喏。”他微微挑眉,可能连自己都没注意到,仿佛在说:你在找这个吧。

    “不是,我斗笠呢?”河素一脸茫然地看着对面似乎冻僵的石像。

    常山不关心什么斗笠,心想他这位兄台莫非还没开过这封信?随后把那封信丢给他,不偏不倚正好落到河素的手心里。河素看完信,没什么表情,因为大概内容他都猜到了,也猜对了,只不过眼前这个男人又是谁,为什么会陪在这里,为什么穿一身白色,为什么那么贼。

    仿佛感受到了怀疑的目光,常山站起来,正经道:“我是芳阁酒龙长老门下的大弟子——常山,前日接到任务要去元戎堂任教,在路途中遇见巨蛇,后来你伤势严重,被我送来医馆,误打误撞之下得知你也要去元戎堂便擅自守在这儿了。”

    这人偷看了我的信,还摸了我的手,过分。

    河素虽为男子,且年轻气盛,却因为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对男子抱有异于常人的敏感。虽然因为一次地震,许多四岁前的记忆已经褪色,但他还依稀记得,那凌厉的眼神,指尖的温柔,那个好像对他很重要的人,在十多年前,他称他为哥哥。

    河素回过神来,心想既然是被此人所救,他如若想加害于我,应该早就下手了,不用大费周折地将自己送来医馆,不论是分析结果,还是第一印象,河素都觉得他不会对自己有害。

    而且也不知为何,一看见他憨气的样子就无法对他撒谎取乐。

    “那你的意思是要与我一同前往喽?”

    常山点了下头。

    好,反正我也对此次景州的路途不熟,那便一道吧,路上还可以承蒙这位什么侠士哥哥照料了。河素不怀好意地笑道:“好,那就劳烦……常,常——”

    “常山,河素叫我常山便可。”

    “好的,常山。”

    说毕,常山背着他的小白包袱走出门去,要了点笔墨,在书桌上奋笔疾书,字迹却相当工整,末了就口哨一吹,唤来一只头上有一撮儿红纱毛的信鸽,显然是要给谁传信吧。

    他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竹筒,嘴里不知念叨了什么,那竹筒就打开了,随后,他将写好的信笺放在筒子里,挂在鸽子脚上,眉头微皱地走回来,但走到床边时,已经恢复了平常静如水面的表情。

    他坐下说道:“等河素小兄弟额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就启程。”说完便抬头望着那悠远的蓝天。

    河素摸了摸头,感觉丝毫不痛,而且也摸不出有包鼓起来的感觉,于是,他摘下那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而原本应该存在伤口的地方,却毫无损伤,好像从来没有碰伤一样。河素道:“看,我好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就走。”

    转眼看向河素,明明今早才撞破的额角,现在却一点痕迹都没有,再看那白纱,亦是未沾上一丝血迹,常山抬眼望他,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未及常山开口,河素便丢了纱布,跳下床,道:“别这样看着我,我了,从小就这样,娘胎里带出来的神奇魔力。”

    是…是吗?常山从小习武,十四岁恶雪事件之后,便拜入了芳阁酒龙长老门下,接触了不少形形色色性格鲜明的人,尤其是外出历练这几年,山怪野精,匪人走尸,他亦见了不少,而眼前这位小弟如此惊人的自愈能力,可以算得上他所见所闻里比较神奇稀少的一类了。

    见他似信非信,河素拍拍他的肩膀,常山像被雷击了一下似的,往后缩了一下,河素没有留意这个细节。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不过,河素小兄弟能够快速痊愈亦是件好事。

    二人简单地收拾了东西,因为没吃午饭,晚饭又还差些时候,便随便吃了点果子,向医馆大夫告别后,匆匆启程了。

    路过集市时,河素看见一家衣帽铺子,外面摆着一些斗笠,便想买一顶来遮住自己,可是囊中羞涩,也不知之前那顶飞去哪儿了。看见河素在斗笠那儿驻足思忖,常山想起早上救人时拿掉的斗笠,心生惭愧,便走去问道:“河素小兄弟是想要这个?”

    “……不想。”河素道,他心想:没有就没有吧,反正应该不会倒霉到碰到那些冤家债主吧。

    店里迎出来一个小伙计,笑脸盈盈地介绍道:“这顶斗笠啊,是用鄱阴湖上好的湖枯草编织成的,不仅能遮风避雨,还轻巧耐用,非常适合旅途奔波的时候戴呢!这位客官就给自家小弟弟买一顶吧,也不贵。”

    河素听到这个“自家小弟弟”时忍俊不禁,自己和那憨人哪儿像兄弟了。

    “好,我买一顶。”常山付了钱,将斗笠盖在河素头上,“何兄弟对斗笠很执着呢。”

    乍一听,这话似乎话里有话,但不知为何从他口说出来,就仅仅是寻常意味。

    他们穿小野道来到星湖镇郊野边,月亮已经跃上树梢,这里相较景州主城更偏干燥,不过还好没到秋天,不然会更干燥缺水。

    “慢点儿啊,常山,真跑不动了。”河素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连行李都无力地滑到地上,好像在说我累了,我饿了,不想动了。

    常山刚从前面探完路,一个轻功跳到河素身旁,想到河素似乎不愿被他触碰,于是停下了那只去搀扶他的手,他道:“河素小兄弟,我们才只赶了一半的路程,你既然身为准元戎堂的子弟,就应该重视起身体素质的锻炼和提升。”

    这个人一会儿突然消失,一会儿又不知从哪儿跳出来,说着前方怎么怎么样,一会儿又催促我不要坐下,不要偷吃干粮,不要逗小动物……真是烦人!等我学会你飘来飘去跳来跳去的那招,看你还怎么唠叨我。河素虽然不服气,奈何他所说为实,无言辩驳,想来也是吃了读书少的亏,连口头功夫也说不过他。

    其实这也不是没有缘由,河素本身对跑啊跳啊窜啊不感兴趣,小时候就养成了家里蹲,捣弄纸墨符文的习惯,身体素质什么的,自然就差了些,当然,这也让他在符咒里有了些许建树。河素时常想,自己莫非就是符文一派的天选之人?

    “也罢,天色不早了,我见前面不远有间客栈,今晚就在那儿歇脚吧。”常山把河素的行李拿过,背在自己的背上,留河素愣在原地。

    若是在江湖上,河素绝对会非常警惕地抢回来,不过……哎,算了,这个赶路的,算你有点良心。

    路过村口木制牌坊,上面写着“星湖镇”几个大字,道路四周杂草丛生,几只乌鸦在上空盘旋,有一只被河素暗石打下,落下后发现还和寻常乌鸦不太一样,河素惊喜地逗弄它的小圆肚子,懒得管常山在旁边的唠叨。

    “河素小兄弟,快跟上。”常山左拐进入一家老旧客栈,暗黑空间中,点着一两只蜡烛,只照亮一个桌台和一张缺乏血色人脸。

    人脸开口说:“住房……?还是……”声音苍老衰微,好像下一秒就能断气,他浑浊微白的眼珠子转向河素,让河素又些脊梁发麻。

    “两间住房,这是定金。”常山付了银子,跟着掌柜上了楼。

    “那儿……油灯。”人脸指向一个角落说道,河素连忙去拿,不过这家店的灯具也太劣质了,照着灯火还这么黑,还好自己夜视能力天生优秀,不然这桌上的斑驳柴刀,墙上的虎头,阁间里的虫桶可就全都看不到啦。

    “掌柜双鬓花白,不考虑让子女来帮忙打理么?”常山问道。

    都羊入虎口喽,你还关心别人,河素觉得这就是家黑店!

    原本狭窄破旧的楼梯被几人采得咯吱作响,房檐是不是落下积灰,掌柜身瘦矮小,另外两人吃了不少蜘蛛网。

    掌柜没有回答,头背,走着自己的路,微光照亮他额头上坑坑洼洼的印痕,脖子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带着二位小生来到二楼,把挂在脖子上的大串长短不一锈味十足的钥匙取下来,摸索出两把钥匙,哆哆嗦嗦开完门后,才说道:“老无所依……”然后把手中的灯烛和钥匙放在常山手上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河素打了个哈欠,瞅瞅这灰尘味儿极重的被子,好像还能看见因为烛光而被刺走的小蜈蚣,他这么一个经常风餐露宿的人倒是住得下,对河素而言,有房盖子遮雨,有床板睡觉,就不错啦。倒是常山那边,不知道那么一个穿得白白净净的人受不受得了。

    翘着二郎腿坐在床上,河素一想到隔壁常山因为灰尘而无法入睡的样子就不禁想笑。

    灵机一动,河素溜到他的房门外,看见里面灯还亮着,他小心翼翼地在窗纸上戳出个洞,从洞眼里看见常山在床上铺了自己的布毯,好生心机,再看他拿出一堆什么大大小小的盒子瓶子,不知从哪儿端出盆水。

    他背对着门,开始解衣脱衫,正露出一个肩膀时,手头一停,侧脸说道:

    “河兄弟若有事可以进来坐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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