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仍焦黑朦胧,海上薄雾缭绕,海岸的渔火都熄灭了,世间处于沉睡之中。
只有河素的小船亮了灯,他收了船锚,把满是补丁的船帆升起,尽管蹑手蹑脚,也还是惊醒那些劝了无数道后才勉强睡下的修士,站在船头,向远方望去,海风吹拂着,最遥远的那条海际线在辉光下平静而恍惚。看见他们揉着腥腥睡眼,河素摇摇头,总比没睡好。
老者不知何时就醒来,与河素并肩而站,问道:“这个时辰启程吗?”
河素点头。
在老者的示意下,一个女修士跳下船,引来河素的不解,老者解释道:“小兄弟莫惊,我让她留在此处,以免断了与岸上的联系。”
暴躁男修士朝岸上的人挥手道:“走了啊,记得保持联络。”
然后船上老老小小的六个人就开始七手八脚地捣弄着起航了,未曾想那乌云旁的几只暗鸦,在哀鸣两声后在船只上方,盘旋了几周,飞入云层中,消失不见。
船只稳定地行进着,已经航行了一个时辰,这一路上除了越来越多的毒雾,也没有什么怪异事情发生,但这反而为此次出行蒙上不安诡异的面纱。
好在河素对毒雾免疫,其他人又是修道之人,稍微一点瘴气亦影响不大。河素打开航行图,细细研究着,其余年轻人则在船外把守着,静听着一风一浪,第一次出海,不敢有丝毫懈怠。
未及,河素合上航行图,笑脸嘻嘻地说:“好,恭喜你们,我们异常顺利地走完了四分之一的路程。”
如果接下来的黑礁和玄域也能这样顺利,再穿过迷雾区,那我们就能成功到达上桥了,但这是不可能的。看见修士们混身散发的紧张,那便牺牲自己安抚一下好了。
老者吸了口烟,听见那位暴躁男修士道:“什么诡谲海域,我看就是民间喜闻乐见的传说罢了,也不过如此嘛!”其实,人对于恐惧的表现有很多种,而他这种属于口是心非型的。
他刚说完,河素就把食指放在嘴前,小声道:“嘘——你们听。”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海浪微微拍打着船体,大伙大眼瞪小眼,都竖起耳朵听着,不放过任何一点声响,在与静默的周旋中,有的人已经满头细汗,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了剑鞘上。
天色仍暗沉发黑,加上朦胧水雾,大家都看不清十丈外的景象。
但渐渐的,除了心跳,一个悠远绵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并且越来越近,愈发明显,听起来像婴儿的哭啼,尖锐但带着一些混杂的沙音,且忽大忽小,时而似在咯咯大笑,时而在哽塞呜咽,笑时让人后背发麻阴森可怖,哭时则凄切怨戾,像是胎死腹中的冤儿,在鬼门关前徘徊不前,最终重返人间了结那血海深仇。
河素把着舵,死死盯着前方的诡异大雾。
忽的,那灰色水雾中有些黑色影子飘来飘去,像水中腾出的冤魂,修士们纷纷持剑前去击打,因为雾气,无法准确定位邪祟的位置,一通水花剑舞下来,那黑影愈发猖狂,修士眉头紧身,然后一脸焦急地望向河素,似乎在等待他的经验总结。
河素心道:完了,这景象我前几次也没遇见过,前面异常死寂时便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这次的路途可真是不一般呐,也罢,见招拆招吧。
他抄起一叠黄姜色纸符,然后跃上船头,奈何轻功极差,定力不稳,差点摔下去,还好有老头即使扶住,稳住了身子,然后咬破食指指肚,鲜血溢出,嘴中念念有词,在摊开的纸符上潦草迅速地划了划,便用力朝那些黑影扔去,那些纸符冲向灰雾,随即滋的一声自燃,那些黑影亦有所畏惧,皆逃离四散,那诡异之声也随之退散,灰雾也没有方才那么浓厚刺鼻了。
河素这次稳稳落地,其他人纷纷围过来,都惊讶道:“想不到小兄弟竟还会符文道术!”
老头晋连闻也颇为惊讶地打量其他,当打听到海边一带有位多次载人去到上桥的人时,便对此人心生好奇,在初见时发现河素竟是个二八少年时更是刮目相看推崇备至,如今这独属于元戎堂符文阁的秘术竟在他手上显现威力,更加重了他对河素的好奇与猜测,也不由得想起了一段过往之事。
这算得了什么,河素微微仰头,沉浸在众人的赞叹中。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是晋连闻一把拉住河素,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将他整个人头朝地,脚朝天地倒提起来。
不管河素的惨叫,如疾风般在他周身上下摸索,没有摸到想要的东西后,才缓缓将河素放下,一脸温和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年轻人,伸手抚须,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有那块东西,难道是老夫认错了?
河素摸着屁股,指骂道:“好你个老头,为何突然把我当拉面似的拖拽?”裤子都差点扯下来了,我的一世英名差点就被毁于一旦了。而其他弟子亦是不解。
晋连闻笑而不语,只是让他们继续赶进程,自己走进船篷内盘腿而坐,抽着那并不熏人的草烟。
其他弟子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但是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最远处的天空浮上一层淡红,薄雾开始弥散,太阳出来了就是好兆头,以往河素航船时,许多不好的事情,诸如怪流啊巨风啊,以及那些海中异兽多半在夜中袭船,白天总会风平浪静些,至少视野开阔,不会连对面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刚才的那阵乱七八糟的婴儿声不过是这片大海的开胃小菜,下一站黑礁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不过天空渐亮,行船人有了视野上的优势,能顺利挺过的机会也能大一成,这也是河素选择在日出前两个时辰出发的原因。
“天快亮了,再次恭喜你们,我们还有四分之一的路程(因为刚才几乎没怎么走。唉?别一个二个都皱巴着眉头嘛,至少我们还挺顺风的,目前的话。”河素拍着桅杆说道。
等到天空又上升了一个高度,海上的雾气大大退散,修士们能畅通无阻地大口呼吸了,与陆上无异,不过没一会儿,就看见远处的海面上竖立着一座座小石山,岩石群成鲜艳的赤色,如地狱之花曼珠沙华般妖艳孤独地绽放在水上,坚定不移地阻挠着妄想穿过的船只。
众人吃了干粮,河素淡淡地喝了口茶,道:“这就是黑礁了,通往上桥的必经之路。跟你们想的不一样吧,是血红色的。坊间传言黑礁海上亡灵化成的磐石,每当船只进入时,就会被他们的怨气缠绕,迷失方向,最后撞上礁石,船破人亡。”
修士们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做?”他们开始打心底地信服这位年轻小生了。
“把所有船帆都升起来,全速前进!”河素用木杆指着正前方,坚定道。
其他人连忙按着河素说的去做,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船竟还真的轻巧地加速了,果然不可以貌取船啊,不少人慢慢收回了刚见河素时的成见。
元戎子弟就是手脚利索,不一会儿就干完了事,河素把他们聚集过来,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叠纸符,又惯性地咬破右手食指指肚,在每张纸符咒的正上方重重地印了个指印儿,再发给修士,告诉他们待会儿一进黑礁群就把这个贴在后脑勺上,可以定心神,但只能维持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切记务必贴紧,保证在这时间内不要让纸符脱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修士们听得格外认真,收好纸符后回到各自岗位上,船篷内的晋连闻看得不觉一笑。
而不远处的黑礁上,不知何时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皮肤黝黑,全身黑衣,裹得很严实,右眼带了只眼罩。几只在天空盘旋的暗鸦飞到青年肩膀上,青年望着远处的船只,切了一声,忿忿道:“真是小瞧他们了。”
“放心,有我和小玉在,他们过不了黑礁的。”少女皮肤苍白,音色恬淡悦耳却毫无情感,她细嫩手腕上的袖珍铃铛随风而响。
青年猛地一把抓住她的衣巾,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提到半空中,怒道:“放心?呸!就是你——叶青,给那个臭娘们通风报信,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啊?”
少女如断线木偶,任由其摆布,但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亦难以察觉的速度迅速恢复常态,淡淡说道:“这次你私自介入,不也没上报给太虚殿下吗。”
叶青顿了顿,道:“殷潜,我们都只是他的狗……”
想起了一些往事,黑衣殷潜才缓缓放下叶青,叶青重新站在礁石上,微微急促地吐纳着气息。
“天亮了,不是你的主战场,交给我吧,你去看看殿下怎么样了。”叶青唤来一条墨色巨蟒,冷冷道。
殷潜瞪了瞪她,似乎想用眼神把她解决,但也无可奈何,跳到蟒背上,离开了。
叶青迎着正对面吹来的风,铃铛急促作响,而礁石下,一条比刚才还大两倍的玉色龙蛇浮出水面,下身缠绕在水下礁石上,朝即将行来的船只吐着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