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那玄净道士告退后,杨柳清已是困极累极,草草洗漱后不多时便睡下了,杨絮如与李逸尘携手回到养心殿时,小女孩睡得正浓,侧卧着,嘴角流下些涎水沾湿了软枕,眉头皱着,像是被梦餍住了。两人轻手轻脚给她掖了掖被子,擦干净脸上和枕上的口水,相视一笑,又轻轻地把门阖上出去,移步往祥宁宫去了。
“陛下,您也真放心让那玄净道长去和清清说话,不怕他真把清清拐了去?”李逸尘已经卸下了繁琐的服制洗净了脸,与宫宴上端方大气的模样略有不同,稍微平和温柔些,借着盈盈的烛光,杨絮如只觉得他眉梢眼角皆是风情,伸手用拇指指腹抚着李逸尘的眼尾,他已经二十有七了,容貌与他们初识时也无甚差别,只是气质由外放转为内敛,岁月只是把他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
“怕么,倒是没有。朕是天子,是不会怕的,所行只需顺应天命即可,若清清想跟那道长走,朕也不会阻拦了她的仙缘,常年派护卫镇守那山头,守着她平安康健就是了。”回答着李逸尘的问题,杨絮如心里却想:“朕才三十岁,已经长皱纹生白发了。”
李逸尘不知她心中所想,大剌剌地握着她的手腕往下带:“行了行了,再按就要长皱纹了,我要是色衰了,你可就爱驰了。你还真想让清清去当道士啊?那可不行!我的清清要一直养在身边,要我们看着长大才好,那道士嬉皮笑脸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让他把清清带走,那不能够!”
杨絮如就他说的“再按就要长皱纹了”默默给他记了一笔,幽幽开口:“朕想不想另说,你觉得清清会跟他走?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真是一点都不清楚她,她抓阄都抓了个冠冕,天天说她当了皇帝以后要怎么怎么样的,怎么会突然就想当道士了?”手腕被李逸尘紧紧握着,有些发热,让人心里痒痒的,偏偏对方还没什么知觉,只在想着宝贝女儿差点当了道士。她又道:“撒开你那爪子,朕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还轻薄朕……”
李逸尘松开手,片刻后回过味来,顿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无他,平日里都是杨絮如调戏他,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好不容易翻身做主一回,那么……
他双手扣住杨絮如的手腕往自己身上一拉,杨絮如看到那坏笑就觉得不好,到底反应不如常年习武的李逸尘快,一下撞进了他怀里,他左手搂住杨絮如纤瘦的腰身,右手慢条斯理地理着她散到额前的发丝,又凑近了她的耳朵:“陛下不愿意让臣轻薄么?”杨絮如怕痒,此时被搂着的腰和被不怀好意地吹了口气的耳朵酥酥麻麻的,又热热的,从耳根子红到脸,一时无语,想别开脸,脸侧却又冷不防被李逸尘亲了一口。两人紧紧贴着,她感受到了李逸尘有力的心跳,和她的一样,极快,她自觉自己在这方面也不是好相与的,把心一沉,抱住他的脖颈覆唇上去,清晰地感觉到揽着她的人呼吸一滞,唇舌交缠着,难为她的嘴还能抽空出来唤一声他的名字:“敬卿……”像是请求,也像是嗔怪。杨絮如推开他,自去洗漱了,李逸尘眼里含着水汽,轻轻拉着她的手:“絮如姐姐,求你……给我……”可怜的李逸尘又被杨絮如拿捏在了手掌心……胡天胡地,自不消说。
杨柳清这夜过得也不安宁,她做了一个又长又混乱的梦。
有人痛哭:“楚楚……不要死!我们不是说好了还要一起游历的吗……是我不好,你跟了我……是我害了你……楚楚、楚楚……”
有人懊悔:“姐姐,到最后也没能让你正眼瞧上一眼……姐姐,如果我不那么傻,你是不是就还是我的好姐姐,我也不会害死你?都怪我,怪我太傻太蠢,信了那奸人的话,若重来一次,我绝对……”
有人徘徊:“怎么会到这一步呢?我明明好好修炼了,怎么还是早早陨落呢?我曾经也有那样骄人的天资啊……”
有人愤恨:“为什么!到最后我还是没能保护好她!为什么我的青青要在我面前死去两次!”
她自梦中惊醒,一时分不清是自己梦到了他们还是他们梦到了自己,恍惚良久,额上冷汗直掉,稚嫩的脸上全是惊异之色。床柱上系着的白玉敛着光华,被她忽然的动作震得晃动着。
“我是……谁?”
小宫女唤她:“殿下,柳大人来催您练早功了。”
“柳大人……柳青?”
小宫女有些疑惑地答道:“是呀殿下。”
我不是柳青吗?我也不是刘铭?那我是谁?我是杨柳清,杨桢还是玄净?我是林楚楚么?还是柳均?
门外的柳青已经等得不耐烦,推门而入吼道:“干嘛呢小柳清,起来练功!今天事多着呢,再不练今天就没空练了,起来!”
此人是个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性别的人,其实是个女人,打扮打扮可以往美娇娘的方向发展,也能往翩翩公子的方向走——总之是美的。她具体多大年纪了谁也不知道,有说她二十出头的,也有说她三十来岁的,甚至有些离谱的传言说她是个修炼了上百年的真人。她名字和杨柳清倒是有些缘分,性格也是如出一辙的倨傲。
杨柳清知道这人是她父后的师叔,她母皇亲自请出山来教她习武的。她们初识是在半年前,她母皇估摸着她能拿得动木剑了,就寻思着得让她女儿武功傍身,免得以后像她有时把控不住李逸尘一样吃亏。当然更主要的是让她学些保命的本领,顺便也借此搭上了柳青,日后若杨家人有难,想必她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这“顺便”有多顺便就不得而知了。这些关窍杨柳清不清楚,她只清楚头两天柳青练她练得极狠,她还以为柳青是要谋害皇嗣,直呼不干了,于是柳青也随她去,撒手不管了,杨柳清于是轻轻松松地跳了几天五禽戏。那天,“奉陛下之命”前来视察的李逸尘看到这幅景象,极为头疼,遂拿了把小木剑给杨柳清喂招,看着她手忙脚乱到处舞的样子,更是大失所望。
“师叔,这……清清的功夫未免也太稀松平常了些,是不是操练得不够?”
“她说累,叫我放过她。”柳青听到李逸尘叫杨柳清“清清”,皱了皱眉,好像遇到了什么晦气东西。
“……她没事的,就是没受过罪,多几天就习惯了,师叔别放过她。”
柳青终于正眼看他,扬了扬眉毛道:“你这么多说法,怎么不自己教她?”让我来教,还乱了辈分。小瓜孩子,跟林术一样瓜。
李逸尘心里叹口气,师叔真是不好相处:“师叔您这两年才回来不知道,我并不是师父的真传弟子,本来就是练些防身术强身健体的,功夫实在稀松平常,当不得大用,要把清清教出来,还得是像师叔您这样万中无一的高手才能做到。”
柳青蹙起眉毛,道:“哦?你功夫虽上不得台面,护自己周全也是够用的,怎么,她一个要当皇帝的,还非得能亲自动手杀人不可么?”
李逸尘知道她说自己功夫上不得台面不是在讥讽他,是就事论事,正因如此才让人郁闷,他无奈解释道:“也许她不用亲手杀人,但她不能没有这个能力。”
柳青正看着自己个拿着木剑四面八方甩来甩去的杨柳清,闻言向李逸尘扬了扬下颌,示意他继续说。
“师叔不问世事,自然也不知道如今的朝堂非以往能比,凶险非常。陛下她自己……也不是四平八稳地登基的,其中有些事情,确实不便与师叔说……总之,若是陛下也就罢了,接近她不容易,而我也能时时护着她,但是清清,她还这么小……”
“呵,原来是请我来当护卫的?我说怎么总能看到那些人出入……”
“什么人?已经有人开始动手了吗?!”李逸尘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想着会是谁这么沉不住气开始行动了,喊出来后才觉得有些失态了,又毕恭毕敬道:“师叔恕罪,师侄在皇宫中也实无可用之人,对方底细尚不清楚,只好请师叔出山。”
柳青睨了他一眼又看向杨柳清,懒懒开口道:“学艺不精呐,你反正本来也不是真传,我看你也不必叫我师叔了,免得乱了辈分,让我白白低了林术一级。你不清楚对方底细,我可是看得出来的,都是些三脚猫的货色,比你还不如,只是擅于藏匿罢了。小子,你可知道,大隐隐于市?”
“请师叔……请柳大侠指教。”
柳青眉飞色舞:“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倒是个油嘴滑舌的。你们安置在承泽宫的宫人都是有些身手的,他们也不刻意隐瞒这点,只是有几个,身手其实比别的宫人又要好上许多,却从不用功夫。”
“竟然在这里面?可这些人都是我和絮如仔仔细细挑选过的……”他话音陡然停滞,似是想起了什么。
“那么,你自己已经发现了谁有鬼了?真是,当时怎么不多留个心眼。”柳青看着女孩差点被木剑带得向后倒下去,又没忍住笑了。
“不,应该不是他,他也是个不靠谱的,不知道底细就把人买了。”
“神神叨叨的。”
李逸尘正色道:“总之,还是劳烦柳大侠了,若您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提就是了,只要是不碍于大齐的,我和陛下都能为您做。”
柳青依然不看他:“也是个可怜的,生下来就在这虎狼窝里……罢了,我会护她周全,教她功夫的,你们嘛……先给我找个好住处吧。”
翌日,柳青入住皇宫旁的一座旧王府中,这王府因其地理位置优越,格局优良而被不少人争抢,谁想最后落到了柳青这身无分文的白衣手里。三日后,满都城的人都知道了3件事,一则,皇城根的王府有主了;二则,那王府主人未出分文,只是答应教皇太女武功;三则,柳青柳大侠,武功盖世。消息一传出,暗中窥伺着的都知道再难用武力手段谋害皇嗣了,隐匿行踪等待下一次机会。而被安插在宫中的卧底此时已成弃子,再也联系不上背后的人。柳青把他们全都绑了去,有几个在战斗中自尽了,有几个被杀了,剩下的迟迟不肯开口,李逸尘表示自己有一套审讯手段,柳青遂不管这事,安心教徒弟去了。
然而到今天已是半年过去,李逸尘依旧没审出个结果来。
原本并未想打草惊蛇,定是卧底中有人放出消息,柳青入宫了……可柳青以前从未进宫,平日里也行踪不定,怎么会有人知道她呢?
而且怎么会知道她武功盖世呢?柳青从她的师父柳均那儿学成后便出了山门行走江湖,历经十数年,知道她武功的人有哪些恐怕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女孩神色由恍惚转向清明,原来我是杨柳清,大齐的皇太女,柳青的徒弟。
“知道啦!催什么催,你年纪大了觉少,本宫可不一样,本宫还是孩子呢!”杨柳清碎着嘴爬起来了,自己亲自换上了短衣劲装,又由先前唤她的小宫女月白给她梳了高高的马尾,跟着柳青去院子里站桩了。
“哼哼,目无尊长,该打,”柳青弹了女孩一个脑瓜崩,“小柳清,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了我还只让你早上起来练站桩扎马步之类的吗?”
“知道,你也就会这些了,指望你教会本宫什么真本事,还不如指望杨桢呢!”杨柳清最见不得柳青吹嘘自己的样子,故意气她。
柳青不来气:“哎呀,教徒弟可真是个练心性的好法子,以前要是有人敢这么和我说话,本姑娘给她腿都折咯!不过呢,你说的虽荒谬,却也暗合了武功最玄妙的境界。你师父我虽然会许多厉害的功法,各种杀人术也不在话下,但是说来说去,这些功夫的根源,就是立足之本,这么说你听得明白吗?”
好不容易听她说了次正经话,她非要发散,杨柳清不耐烦道:“别打岔,接着说,本宫什么都明白。”
柳青哈哈大笑了几声,接着说:“就是说,其实变来变去都是这些基础东西的演化罢了,只要你肯好好学认真练,又有我做你师父,成为绝世高手指日可待呀!不过嘛,比起我肯定是要差些的。”
杨柳清不屑地哼一声,道:“敢这么和本宫说话的,你也是头一个。本宫是不世出的天才,只有远远超过你的份!你不知道有句话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
柳青觉得好笑,使劲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规规整整的高马尾揉乱了,接着说:“你说从二殿下身上学到点东西,也并无不可啊,须知婴儿时是一生中最纯洁的时候,这时的所作所为完完全全是合乎天性顺应自然的,这也正是武者毕生追求的境界:与万物同生息。”
杨柳清幼稚的脸摆出一副了然的样子,老气横秋道:“本宫知道了,偶尔你也是个不错的师父。”
柳青又揉了揉她的脸:“嘿,这小丫头片子,嘴怎么长的,这么不会说话。”
站了不知多久的桩,柳青又换了种方式折磨杨柳清。
昏暗的密室内,占了大半个房间的桌案上摆放着各色法器,屋内散落的黄表纸上画着各色阵法,一黑衣人面色忧虑地清点着法器。
“还差块聚灵玉,那一块上品的大约是毁了,次品的也凑合……时间不多了。昨日放出去的傀儡发现异样了,杨家那边的部署也要快一些……二十年之内,必须……”
北灵山上,柳均正与林术交代守山事宜,其中有复杂之处,柳均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生怕出一点差错。
“师父,我都记得,你就放心去吧。若是真放心不下,何不再待两天呢?”
柳钧面色凝重地摇摇头:“不行,上次刘铭夺玉不成后,我算出这几日他便会再次行动,若没有我坐镇皇宫,绝对会闹出大祸,到时候咱俩削了脑袋也不够弥补这损失的,更何况……留你师妹一个人在那,我放心不下她。她虽武功高强,为人却少了几分狠辣,以她的心性,断然猜不到会有人阴毒至此,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更不能将她置于未知的危险中。”
说到师妹,林术微微有了些笑意,马上又被忧愁压下去了:“那师父记得保重,我会守好灵山的。”一定要让师妹平平安安的啊。
柳均颔首,转身离开。
这是大齐长乐八年,皇太女杨柳清诞生后的第五年。这年,暗中蛰伏的人开始动作,二殿下杨桢诞生,有人觊觎皇位,有人仔细搜寻。太平天下,暗中风起云涌。
“自打那次柳青和父后谈过以后她就一直对我这么狠心,”杨柳清头顶着盛满水的大碗,一边扎马步一边恨恨地想:“果然父后是不疼我了,这都要怪杨桢那小屁孩,上次还尿在本宫身上,真是不知好歹。柳青也真是的,本宫这么惹人怜爱,她怎么下得去狠手的!”正浮想联翩着,头顶上的大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心浮气躁,腹诽师长,今日多练一个时辰!”柳青卷起手中的书册敲了敲杨柳清的脑袋。
“我没有……”杨柳清嘟嘟囔囔颇为不满。
“没有什么?我猜你刚刚肯定在想,这柳青呀可真下得去狠手,对一个孩子操练得这么狠,是不是?”柳青持者卷书册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她的手倒是很好看,太傅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对了,手如柔荑。
“太神奇了柳青,你是怎么知道的呀?”杨柳清兴致勃勃地问。
柳青眯起眼睛嘴角微微翘起,蹲下平视这小孩子,忽然屈指弹了下她的脑门。
“呀!柳青!你怎么能打本宫,好疼……”看着杨柳清粉雕玉琢的小脸皱成一团,柳青性质格外高,揉着她的脑袋脸蛋开心道:“你这小脑瓜里装的什么东西我能不知道?就是真不知道,看到你那张小臭脸,瞎子都知道你在想什么!哎呀,真好摸~”
杨柳清声色俱厉,虽然看起来挺滑稽:“停!停!柳青你停下!不许揉本宫的脸!”
柳青动作一滞,似是发觉了什么,停下作乱的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微阖眼。杨柳清立刻消停了,柳青这种行为她见过两次,第一次她还闹个不停,却差点被刺客杀死,第二次就安静得简直可以躺棺材里了。这次是什么?又是刺客吗?怎么总有刺客想谋害本宫啊。
周遭都凝固了,过了好半晌,柳青抬眼望向杨柳清身后,眼睛很亮,没有一丝杀气。
一高大男子闲庭信步般踱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