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回忆被电话铃声打断,徐一一放在包里的手机使整个小桌台都在震动。
而眼前的女人似乎一点都没发觉。
“喂,你电话响了啊。”
“什么?”
“你电话,电话!”
“哦哦!”徐一一翻出手机,跟电话那头的人聊了起来。
“哎呀,这个问题很严重吗?我不明白,可以她还能用另一个房间啊!”徐一一边解释,边翻白眼,做摊手状。
徐一一已经充分展现了与法国人电话沟通的灵魂和精髓。
说是沟通,更像是互相指责、谩骂。
听得出来,又是他那个烦人的艺术家房东。
挂掉电话,徐一一直接将手机往小桌台上一扔,双手交叉于胸前,一脸恼怒。
“我真的受够了这个房东。”
“又怎么了?”
“烦死了,说我没有放好鞋子,挡住了他和另一位租客的路!”
“额……”
“真的绝了!”
“你这鞋子是有多大?才能挡住他们的路?”
“啊!烦死了啊!”徐一一暴躁地抓了抓头,“我也要搬家!”
“你都搬了几回了姐姐?我没记错的话,这是这个月第三次。”
“我跟法国人有仇,我不能再找法国房东了。”
“那……”
“我去问问法国华人吧,起码好沟通。”
本来是想让她帮忙给我找找房子的,这下我换房子的计划估计要推迟了,我在心里默默想。
当然,遥远的故事叙述就就此中断。
“我先回家一趟,回头在听你讲后面的故事。”徐一一挎上小包,踩着细高跟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我的思绪也从遥远的回忆中拉扯回来,那些并不美好的回忆和画面,早在遥远的过去死掉。
无非今时今日的片刻回想,才让它有了一点鲜活的色彩。
我在酒店的咖啡厅坐了片刻,耳旁是男男女女交流对话的声音,夹渣着暧昧不清的低语,混在空气里。
窗外已是夕阳落下,巴黎的街道,来来往往都是人。
在大多数人眼中,巴黎永远和爱情有莫名的联系,在这个城市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不同的爱情故事,或者缠绵悱恻,或者离经叛道。
每天晚上整点的时候,巴黎铁塔都会闪灯,很多情侣都在铁塔下接吻,像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还有塞纳河上那座挂满了情侣锁的爱情锁桥,永远都人潮涌动。
但是铁塔下拥吻的恋人也会分手,爱情锁桥也会因为不堪重负终于被巴黎政府拆卸。
所以,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如今又去了哪里?
但是依旧有那么多人爱上了巴黎。
或许所有的生命都受到一种磁场或者引力的支配,我不得不承认韩辰昀很早就对我的生活产生了影响,更不要说在青春期那个年纪,身体对颜色,对光照十分敏感。
我暗自想,或许因为他的存在,有他在场的高中生活,所以才有片刻颜色鲜明,光照充足。
就像如今,我也受某种驱使来到了巴黎一样。
但是,除却文学作品里对巴黎的浪漫有着不切实际的描写,真实的巴黎或许让人大失所望。
糟糕的治安环境,并不友善的当地人都可能将人们从文学作品或者电影书籍里获得的对巴黎的美好幻想击得粉碎。
比如电影里常常出现的地铁场景,带着文艺色彩,虽然也不乏有艺术气息浓厚的地铁站,然而真实情况是巴黎地铁历史悠久,但是也设施陈旧,破旧肮脏。
更难以忍受的是有几个地铁站阵阵扑鼻而来的强烈尿骚味,直教人窒息。
关于这样的落差,有一个名词叫做“巴黎综合征”,指的是日本人在巴黎工作或者度假时发生的一种精神紊乱状态。
普世认为有礼貌的日本人因为对巴黎存有过高的期望,然而实际接触巴黎这个城市或者巴黎人后,发现巴黎人也有粗鲁的一面,而且这个城市也没有预期中的美好,因此,这种巨大的落差使得日本人对巴黎产生了一种病症。
巴黎的爱情,或许也是如此。
我穿越人潮,在街灯亮起前回到了家。
走楼梯的时候,我又想起了白天隔壁邻居大声敲门的场景,不由地放满了脚步。
直到确认楼道上没人,我才赶紧开了门进去。进门之后更是立即锁上,加了两道杠,以防万一。
公寓是暖黄色的灯光,和巴黎有一种莫名的适配感。
“咕~~~”肚子非常合时宜地发出了声音,我打开冰箱,寥寥无几的食材,买了好几天都快坏掉的苹果。
我颓丧地关上了冰箱门。
我在做饭这件事情上没有天赋,也对做饭这件事情感到疲惫。
曾经因为不成熟的厨艺引来了消防救援车的“丰功伟绩”还历历在目,对做饭这件事情仍心有余悸。
巴黎的餐厅,大多晚上7点才营业,一个人去又有点索然无味。
我在客厅里踱步,想着如何解决今天的晚餐。
突然想到,前段时间部门的中国同事给我带来一包螺蛳粉。
嘿嘿,咋把这东西给忘了。
就是闻着臭,吃着香的东方美食啊!
我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包装上的食用方法和说明,就是煮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我搓搓手,赶紧掏出了橱柜里的锅碗瓢盆。
我开了火,按照步骤先烧水,等锅里的水煮沸了然后放入粉条,煮的差不多的时候再加入料包、酸笋、汤汁。
“唔……”有点臭,赶紧都放进去吧。
锅里的美食开始冒泡,螺蛳粉独特的味道也充满了我的公寓。
可能是闻久了嗅觉疲劳,我觉得味道也还好……
起码不至于飘到其他什么地方去吧?
等我关了火,一锅端到客厅的餐桌上的时候,有人又开始疯狂敲我的门。
“madame,madame,quefaites–vous!?pourquoitantd'odeur??”女士,女士,你在做什么?怎么这么臭?
刚用筷子夹起的螺蛳粉,还没嗦进嘴里,又回到了锅里。
我大概意识到这碗螺蛳粉的威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
我要不要去开门呢?其实在要张嘴嗦粉的片刻,我内心开始挣扎。
我该怎么解释?如果他们误会一个中国女人“吃屎”一样味道的食物……
额……会不会,也可能我不用搬家了?
在我开门之前,内心经历了非常丰富的想象。
我放下插销,开了一条门缝,探出头去。
果然是隔壁的邻居,那个失恋的男人……
开门的一刹那,我分明看到他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我开了厨房的窗,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廊风,像是臭气分子的冲击波,给了他当面一击。
“女士,你家马桶炸了吗?”他捏着鼻子继续问。
“额……不是。”
“那是什么?”他还探头往我房间里看了看,似乎是在寻找源头。
“有没有可能?额……”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品尝一下?”
“什么?”他瞪大的双眼,至今都让我印象深刻。
那一刻,他脑子里是不是在想——“邀请一起吃屎?”
反正,我与我的法国邻居——路易·弗朗茨的友谊就是这般神奇地开始了。
——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
我开了门,直接邀请他进屋,全然已经忘记今天因为他我打算搬家的事情。
“相信我,真的很好吃!”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就是闻着有点臭……但是绝对好吃!”
正所谓,打不过,就加入他们!
让我意外的是,这个法国人倒也没有多抗拒,带着难以置信又好奇的表情踱步进来。
他规规矩矩地进门后坐到餐桌前,看着桌上放着的一锅,凑近了看了一下。
锅子里飘着一层红油,豆皮、豆芽、酸笋浮在上面。
我拿了一副碗筷给他,一边给他介绍螺蛳粉的名字、产地、特点……
总之就是:神秘的东方料理。
“你确定这真好吃?”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根本不想解释,我已经嗦了一大口。
他拿着叉子,像卷意大利面一样卷了螺蛳粉,脸上还是有犹豫。
我很期待他吃螺蛳粉的表情。
果然,我大天朝的美食就是不同凡响。
这个法国人,大概是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如此神奇的东方美食。
没错,他吃了一碗粉,plus一大碗螺蛳粉的汤。
我出于好客,还分给了他一半的一半的粉……
我成功地让一个法国人拜倒在了东方美食的绝美味蕾之下。
一碗螺蛳粉,从此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