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别理那个古板的老家伙说的鬼话,当初他就是极力反对我妈妈离开迷途森林的。”
从村落中央的大树书屋上下来,索菲亚回头瞪了一眼最顶上族长树屋的位置,又转向弗蕾娅咬牙道,“他已经被诺克斯特人吓破了胆,打算窝在这里一辈子了。”
“你不要这么说,虽然被拒绝,可他的理由我确实无可反驳。”弗蕾娅摆摆手示意索菲亚冷静,同时目光看向村落中央空地上升起的篝火和围绕篝火而坐的年轻凛风族人。
现在天色已晚,太阳只剩垂在天边的一角,凛风族人早已升起了火堆用以烧烤白天从林子里打到的猎物,而在等待猎物的肉烤熟之际,年轻人们靠在一起有说有笑,肉眼可见得欢乐。
凝视这些人良久,弗蕾娅继续道:“你外公说的不错,二十年前那一场战争,已经让你们凛风族牺牲了太多太多族人,他会拒绝我也是一个族长应有的态度。”
在弗蕾娅说话的同时,索菲亚也一直注视着篝火边围绕而坐的族人们,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她心中莫名感到一丝酸楚,眼里也不自禁地显现出忧伤,童年的回忆像波浪一样击打在她心田里,这种感觉尤为不好受。
“我们走吧,小姐。去了这么久,维克托还有法兰他们也该担心了。”索菲亚努力扭过头不再看这几乎已经与自己不相干的景象,身体转向村落大门的方向准备离去。
“索菲亚,这就走啦?好歹留下来吃个饭吧。”索菲亚前脚刚迈开步子,便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下意识地回头,只见自称其青梅竹马的斯维特正提着一条烤熟了的鹿腿小跑而来。
“吃什么饭?我又不饿——”索菲亚刚开口拒绝,肚子便咕咕叫着发出抗议,弄得她一阵面红耳赤。
见此情形,弗蕾娅都忍不住偷笑,而斯维特则露出一脸坏笑,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索菲亚啊,不是我说,你的肚子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我说了不饿!”索菲亚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能选择嘴硬到底。
“唉,我说真的。大家十年没见到你了,一起吃个饭团聚一下吧。咱风鹰部落正宗的烤鹿腿,这味道你不怀念吗?”
斯维特将烤熟的鹿腿在索菲亚面前晃来晃去,其摄人的香味也随着其晃动迅速飘散,尽管索菲亚一直努力保持不为所动的模样,但她的肚子却再次以抗议的叫声出卖了她。
“索菲亚,你就和你的族人们聚聚吧,唉……以我们的条件,这次如果离开就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了。”
对于族长有关她“能否拿下陨落地、能否南下反攻”的质疑,弗蕾娅承认她自己也有相同的怀疑。或许运气不好真就一去不复返了……
“好吧,好吧……让我看看你们这帮家伙十年来都有什么长进。”索菲亚咬着嘴唇答应了,同时右手紧紧捂住肚子,防止其再次乱叫。
看着索菲亚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弗蕾娅心里却在偷笑:她很清楚,索菲亚内心里非常渴望回归部落,非常想与族人团聚。反正自己明天才会出发,这一夜就留给索菲亚和她的族人吧。
正欲让索菲亚晚上留下自己先行离去,却不料斯维特又转向了她,依旧挂着笑容道:“弗蕾娅小姐,您是索菲亚的效忠对象吧?既如此,那请您也跟我们一块吧。”
“也有我的位置?”弗蕾娅指着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别被我父亲霍克那凶巴巴的面容给吓到了,咱们凛风族人没那么排外,还是……挺好客的……”斯维特说到后面有些结巴,显然他编出的话关于凛风族人好客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看斯维特这副颇有些滑稽的模样,弗蕾娅也不好意思拒绝,而且这也是一个进一步了解凛风族人的大好机会。想到此弗蕾娅点点头:“那我也来尝尝你们特产的烤鹿腿吧。”
当斯维特带着弗蕾娅和索菲亚来到篝火边上时,围坐其周围的凛风族年轻人们正一边嚼着撕下来的烤熟肉块,一边与伙伴谈笑着,有的人还端着做工粗糙的木杯子,里面盛着凛风族特制的蜜酒。
当她们靠近时,凛风族年轻人们的目光一瞬间便聚集在了她们身上,有的人注视着索菲亚,有的人注视着弗蕾娅,也有的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摆动。不过所有人表情都是一样的:惊喜与欢笑。
索菲亚年幼时在风鹰部落里认识的人不少,篝火边上围坐的人或多或少与她有交情,因此争先恐后地询寒问暖,一开始索菲亚还有些拘束,但很快她就放开了。
一边啃着烤鹿腿,一边与同伴们畅快地谈论着过往你我的糗事,不时也会忍不住大笑,笑过便将杯中盛着的蜜酒一口饮下,颇为豪爽。
弗蕾娅心想:若是法兰看见这副模样,恐怕会很惊叹平日里时常冷着脸的索菲亚竟会如此开放。
凛风族人的族群观念很深,经常将从小长大的同族视为亲人,或许,正是有这么一群“亲人”的陪伴,索菲亚才会显露出她未曾展露的一面吧?
“弗蕾娅小姐,尝尝这个,刚烤好肉排,外焦里嫩。”斯维特热情地将一块烤熟的大肉排递给弗蕾娅,同时又将装满蜜酒的木制粗糙酒杯端到弗蕾娅面前,“还有这个,咱们凛风族酿的蜜酒,味儿绝对正。”
接过大肉排,弗蕾娅倒是犹豫了一下。不是其不吸引人,而是不好下口。弗蕾娅承认自己虽然在旁人看来不拘礼节,但贵族的条条框框依旧在一定程度上束缚着她。
虽然她也并非没有吃过烤肉,但食用时都由仆人将其切碎成一小块一小块放才能开动,像凛风族人那样拿着一大块一口一口地啃着吃,她这个自视不讲用餐礼节的人也难以效仿。
不过想想,自己都落魄成这个样了,连贵族的身份都被诺克斯特人单方面剥夺了,还在乎吃相?犹豫了一下,弗蕾娅选择朝着肉块最肥美的地方一口啃了下去。
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同样是吃肉,大口吃肉和小口吃肉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凛风族的烤鹿腿令她回味无穷,但他们酿制的蜜酒弗蕾娅却实在喝不下去,虽然酒味并不算太浓,但也弄得她不太舒服。
以凛风族人狼吞虎咽的吃相,烤好的鹿腿和肉排很快被一扫而空,只留得一地的骨头,剩余的时间就是凛风族年轻人们端着酒杯与族人们一起把酒言欢的时刻了。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索菲亚这个从迷途森林外归来的族人身上。
年轻人们显然对索菲亚在外面的经历非常感兴趣,或者说他们对森林外的世界很感兴趣,所以有关外面世界的问题是一个接一个抛出,而索菲亚则不厌其烦地描述迷途森林外帝龙领的风光,尤其是高塔城的宏伟。
听了索菲亚的话,在场的凛风族年轻人无一不对森林外的世界产生了向往之情。
而随之而来的,则是他们对自己从出生起便呆在迷途森林里的不满。再加上似乎喝了不少蜜酒有些醉意,血气方刚的凛风族年轻人们说起话来也毫不客气:
“真是越听越羡慕,越听越恼火啊!从出生起就在这鬼地方了,除了树还是树,都二十多岁了看得还是同一片林子,真特么的气人!”
“族长不是说了吗?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诺克斯特人可是想宰了咱们呢。”倒是斯维特看起来理智一些,不过他话里却带着些许拱火的味道。
“宰了咱们?诺克斯特人很厉害吗?一年前我可是三箭射死了一头黑熊!那些诺克斯特人扛得住我三箭吗?他们有熊那么猛吗?”不料斯维特的话却激起了身边同族的怨恨和不满。
“族长他老人家老了不想出去正常,不过咱们的大好青春不能就这么浪费在这茂密的林子里啊。”
“要我说索菲亚不也跟着她母亲离开了吗?你们瞅瞅,她现在不时好好的吗?”
“就和我说的一样,诺克斯特人有森林里的熊厉害吗?!”刚才的凛风族年轻人又在嚷嚷,同时秀了秀他臂膀上的肌肉和背上挂着的长弓。
“诺克斯特人没有熊的力量,但他们有狐狸的狡诈。”这次开口的是弗蕾娅,她的发言让所有人出乎意料,原本在凛风族人们相互闲谈时她都保持沉默,但现在却突然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狐狸的狡诈?”刚才叫嚣那人疑问道。
“诺克斯特人未必比你们能打,但胜在谋略。他们会巧妙利用一切力量,用最低的成本达到他们的目的。就像我,我父亲试图反抗他们,就和以你们的父辈一样。
“然而诺克斯特人却利用父亲身边的叛徒,兵不血刃的抹除了他,连带我的家人一起……”弗蕾娅说话时尽可能地保持一种淡定的语气,但众人还是从她话语中听出了浓烈的悲伤和恨意。
“弗蕾娅小姐是吧……节哀啊,节哀……”斯维特出声安慰,在场的凛风族人也都向她投去了同情的目光,方才还有些欢快的气氛忽地变得沉默,凛风族年轻人们纷纷低下头,脸上也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哀伤。
弗蕾娅有些惊讶,难道凛风族的共情能力这么强?不过族长的话以及二十年前那场战争,她也就明白了。
“其实,我们大家都是一类人。除了我这个幸运儿,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是斯维特打破了沉寂,他埋着头盯着盘起的大腿,低声道,“至少,您曾经拥有过父亲……”
啪!一声脆响传来,众人定睛一看,一位二十好几的凛风族人一脚跺碎了扔在地上的骨头,红着眼带着难以掩饰的怒腔:
“我见过我父亲也感受过父爱,但我对他的外貌却早已模糊,唯一记得的是二十年前他背着长弓跟随幸存的兄弟们离家前往战场的背影。
“当时我对战争一无所知,后来才知道,那是在与诺克斯特人斗争失败后,父亲和幸存的壮年同族们为掩护我们逃入迷途森林去吸引诺克斯特人兵力的必死一战!”
“我从未见过我父亲,当时我还是个婴儿。但我听老妈讲过他的故事:他也是断后掩护我们逃入迷途森林而战死的。”另一位凛风族人以同样的神态讲述他父亲的故事,“和他一起断后的,还有他仅剩的两个弟弟。”
“我啊,当时还在我妈的肚子里。听我妈说,当时兵败,她与其他族人在诺克斯特重骑兵的追杀下逃入森林里,在这过程中动了胎气险些流产。至于我父亲,还没到断后的时候,他便已经死在反抗诺克斯特人暴政的战场上了。”
“是诺克斯特人杀了我父亲!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他踏入离家战场前,而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听说,他所在的队伍早已全军覆灭。”
“诺克斯特人毁了我的家庭,不止我父亲,连同我父亲的兄弟们还有我母亲的哥哥、弟弟们都死在诺克斯特人手里!我要为他们报仇!我要让那帮诺克斯特崽种们血债血偿!”
一位凛风族年轻人率先忍不住咒骂,他狠狠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用劲之猛,就像把酒杯摔在诺克斯特人脸上一样。
他的愤怒感染了周边很多人,加上年轻人们都喝了酿造的蜜酒,有着一股酒劲,纷纷破口大骂,向远在天边的诺克斯特人吼出了凛风族人脏话里最难听的字眼,一个个张牙舞爪似乎要操起武器去跟诺克斯特人拼命。
看着愤怒的凛风族年轻人们,弗蕾娅心中暗叹:索菲亚的外公、风鹰部落的族长倒是打算忍着当年的屈辱和仇恨在这里呆上一辈子了,而这些和索菲亚年龄相仿的凛风族年轻一代却没有那种忍受屈辱的意识,反倒想为自己被敌人杀害的父辈们报仇。
虽说有酒劲的加持,但如果他们心中没有这样的想法,即便喝个烂醉也不会说这些话的。
弗蕾娅不禁感叹,如果部落里掌握话语权的是这帮年轻人,或许她拉凛风族人入伙增强部队实力的计划能够成功。但弗蕾娅不知,当她感慨之际,凛风族年轻人们义愤填膺之时,危机正悄然逼近。
***
“下面就是迷途森林了,他们该不会进了这里吧?”
“难说,虽然里面不仅地形复杂,而且还有一群彪悍的凛风族叛军,但为了躲避我们的追剿,没准会冒险进入里面。这样的话,事情可就难办了。”
“之前银之月骑士团一个营全军覆没引起了很差的反响,陛下对此很不满,要求我们必须尽快找出那伙叛军。而且如果没有猜错,那个乔恩斯家族的大小姐就在其中,银之月骑士团自作主张去追击似乎就是为了她。”
“真不明白那帮家伙怎么想的,是想抓住高塔城行动的漏网之鱼去向陛下邀功吗?自己轻敌结果全军覆没,最后竟然要我们龙骑士出手。”
“也别说,或许这其中有什么深层因素……”
迷途森林上空,五名龙骑士驾着翼龙盘旋在半空,一边俯视着下方茂密的森林,一边相互交谈着。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五名龙骑士连同翼龙的身影显得尤为可怖,在下面看就是五道巨大而狰狞鬼影,宛若黑夜中的猎杀者。
“等等,怎么又有反应了?”一名龙骑士正与同伴们交换着看法,却不料自己的坐骑忽然反常地打起了冷战,翅膀有些无规律地拍打着,弄得背上的龙骑士感到一颠一颠的,同时翼龙嘴里也发出沉闷的低吟。
“你的坐骑这是怎么了?不会得了什么病现在发作了吧?”身旁一名龙骑士半开玩笑道。
“别胡言乱语,我的翼龙可是血统可是骑士团翼龙中血统最接近古龙的那几只,怎么可能患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病症?
“记得之前巡飞搜索叛军踪迹时,它也有过同样的反应。以我对它的了解,一定是发现什么东西了。”异样翼龙背上的龙骑士一边回怼同伴的玩笑一边分析道,“咱们要不在迷途森林上空转转,或许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无所谓了,就当看风景。”其他龙骑士也没有反对,五人驾着五只翼龙拍打着翅膀向迷途森林更深处飞去,很快的,森林中一处亮光密集的地方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