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醒来时,应该已经很晚了。
牧云睁开眼,入目是一片与睡梦中差不多的幽深黑暗。
“卧槽!现在几点了?”立马联想到自己还要搭晚班车回x市,牧云原本迷糊的大脑瞬间就清醒了。
他从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放到眼前一看。
湛蓝的屏幕上闪烁着洁白的字体——16:45,离六点钟还有一个多小时。
“啊,还早嘛。”牧云松了口气,刚刚才绷紧的神经马上就跨了下来。
他磨磨蹭蹭地转身,下意识的就想通过位于床头柜上方的按钮打开房间的灯。
可他却摸了个空。
那一瞬间从指尖传来的空虚感让牧云想起了自己现在正躺在老家的阁楼里,而不是在自家小出租屋的席梦思上。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阁楼灯的开关应该在阁楼的大门旁边。
有些艰难的坐起身,牧云想要去打开灯,可是他的双脚却很明确的向他表示了自己并不想要动弹的欲望。
尽力伸直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的双脚,“要不干脆再躺会儿吧?”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行不行不行,不过就睡了一觉而已,咋变得这么颓废了?要不得啊!”用力地拍了拍大腿,牧云鼓起气,打算站起来。
“啪嗒”的一声突然在黑暗的深处响起,牧云头顶的灯骤然亮了起来,眼前的一切在灯光的照耀下逐渐变的清明。
“嗯?啥情况?阁楼换声控灯啦?”牧云一愣。
如果真的是阁楼换了声控灯,那还好,但很可惜事实并不是那样的,牧云揉着发懵的脑袋环顾四周,但见本该只有他一个人的阁楼里多出了两道黑色的身影。
二人皆是男性,披着黑色的风雨衣,内里是白色的衬衫。
一人靠门站着,怀中抱着一把古色古香的黑鞘长剑。一人抄着把椅子坐在牧云身旁,闭着眼,鼻息悠长。
靠着门的那人冷着张脸,相貌平平,一双眉毛锋利的和刀似的,眉宇间好一股英挺之气。
但最让牧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通红的火眼,像是盛夏正午的骄阳,仿佛正散发着恐怖的温度,炙烤着周围的空气。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牧云,有些怪异的眼神,盯的牧云头皮发麻。
坐在牧云身旁的那人则大不相同,一头齐肩的长发,一张俊朗的帅脸,剑眉星目,皓齿红唇,手中握着一把雪白的折扇,上书“九州惊雷”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折扇轻摇,他阖目微笑,端的是一个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可不知道为什么,牧云只要一看到他,心底就会莫名的涌现出一种想把这人捶一顿的冲动。
“这俩人谁啊?看着不是善茬啊!”牧云默默地曲起腿,身子往后缩了缩,抓着手机的那只手悄悄的挪到了背后。
眼前这俩人看着并不太像盗贼或者抢劫犯,他们的身上有一股更加危险的气息,像是上了膛的手枪,仿佛下一刻就会夺走枪口对准的人的生命。
牧云曾经在自己爷爷身上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息,而那一次自家老爷子直接徒手撂倒了三名来势汹汹的大汉。
所以牧云基本可以断言,拥有这种气息的人绝对不会是普通人,也应该不是盗贼或者抢劫犯……至少不是普通的盗贼或抢劫犯。
而且应该也不会有盗贼啊抢劫犯什么的不好好偷东西跑来观赏房子主人的睡颜吧?
牧云感觉他们更像是所谓的“道上的”同志。
但无论他们是什么,都不能改变他们私闯了民宅的事实,也不能改变他们看起来就非常不妙的特质。
牧云不动声色的偷偷打开手机,把手机静音,然后摸索着想点开拨号打11。
“朋友,我们才刚见面呀,不急着打11吧?”就在这时,那个坐在牧云旁边的长发男人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拖着懒洋洋的长腔,意外的比较无力,咋听着都感觉有点含糊,用网络流行词来表达就是听着很“虚”,牧云也是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靠,我的动作有这么明显吗?这就被看穿啦?”牧云心里一紧,薄薄的嘴唇抿的有些发白。
虽说他不清楚这长发男是怎么在闭着眼的情况下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的,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该怎么样才能稳住这两个危险分子,并且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条件下将他俩反杀。
心思急转,牧云悄咪咪的把手机塞进了裤子里,然后他举起双手,一脸无辜的说道:“没有啊,我手机在楼下的袋子里,刚扣指甲呢。”
这句话刚一说出口,牧云就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娘哎——自己说的都是些啥子啊?咋飙出个这屁话来,怕不是当老师当傻了吧?居然用上课玩游戏的学生忽悠老师的话来应付这些危险分子,自己应该闭上这张臭嘴才是,现在这话一说出来,要是这俩不信硬要搜身怎么办?到时候保不准要出事啊!
“冲动了冲动了啊……”颤颤巍巍地咽了口唾沫,牧云现在的心情那叫一个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就在牧云满心忐忑之时,长发男缓缓地睁开眼,嘴角勾勒起一抹甜的有些发腻的笑意。
“阁下大可不必这么紧张,放轻松啦。”长发男说道:“鄙人曹泽,那个靠着门耍酷的傻x叫唐小羽,我们二人不过是奉玄门门主之命请阁下前往玄门做客而已,并不会对阁下怎么样的。”
虽然他的这番话乍一听起来,算得上是谦和有礼,但他却并无法打消牧云心中的疑虑。
牧云活至今日已二十有五,可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未听说过长发男口中的那个什么所谓的“玄门”,更别提与“玄门”有什么联系了。
今天却突然有个叫“玄门”的莫名其妙的玩意儿说要请他去做客?这事情哪哪都透露出一股诡异啊,以牧云那谨慎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轻易相信?
所以牧云闭着嘴,用一种“你到底在说什么?”的目光看着这个叫做曹泽的长发男。
“我知道阁下的心里一定有诸多疑惑,但我们二人不过是跑腿的罢了,又怎么能清楚门主大人的心思?”曹泽道:“不过门主大人他应该也未必想加害阁下,毕竟他特地嘱托我们二人要把阁下‘请’去玄门,并且要求多加礼遇,所以,待见到门主大人后,阁下的疑惑应该就能迎刃而解了。”
话毕,他合上扇子,笑的如春日拂过大地的暖阳一般,一双仿佛发着光的眸子,亲切的凝视着牧云。
牧云愣愣的迎上他的视线,眼中是一片茫然。
“呃……不是……那啥,朋友,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我真的不知道你们那玄门什么的,也不认识你们门主,你确定你们门主要你们找的是我吗?”
斟酌许久,牧云缓缓的开口道。
“这个阁下大可放心。”曹泽自信的说道:“我和小羽出发前,特地借用了观棋峰的混元谱天仪推演了一番,所以非常确定你就是前任矩墨峰峰主牧悲的孙子——牧云,也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什,什么矩墨峰?什么谱天仪?这些又和我爷爷有什么关系?”
骤然听闻自家老爷子的名字,牧云怔了怔,却是心中疑虑更甚。
印象中自家老爷子好像也没跟这什么玄门有关系啊?咋突然就成为什么峰主了?怎么想都感觉不对劲啊。
牧云摩挲着下巴,突然又想到,自他七岁那年发生那件事以来,自己与老爷子之间的距离便日渐疏远,到后来甚至到了二人相顾无言的地步,再往后自己离家出走跑来x市,更是五年未与老爷子相见,指不定这些年里老爷子野心未泯想玩黑白两道通吃的套路,所以和这个疑似黑道组织的玄门搞在一起了呢?以老爷子那百无禁忌的性格,这种事情他也的确不是干不出来啊……
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这次那个什么门主邀请自己前往玄门,怕不是想要自己替爷爷的班?接手那个所谓的“矩墨峰”?还是说他另有什么更深的算计,而这算计也与自己有关?
既然如此,那这番“做客”便是十分值得推敲的了,此去不知凶吉,自己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还是说按照最初所想,先找警察叔叔把这二人控制起来,之后的事宜之后再想?
心思纠缠,牧云眉头紧锁,面色阴晴不定。
似是看出了牧云的犹豫,曹泽再度开口,道:“既然我们门主说了只是请阁下去做客而已,那么便绝没有对阁下不利的心思而且门主先前已三申五令的嘱咐我们了,要求我们务必把阁下‘请’来玄门,还希望阁下不要让我们二人为难啊……”
特地的把话语中的“请”字加上重音,曹泽双眸微瞪,面上的笑容减去了几分。
真是难为他把威胁说的这么得体了,牧云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顿时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合着你们俩不是来偷东西的也不是来抢劫的……而是来绑架的啊!
偷偷瞄了瞄那个叫唐小羽的红眼男怀里的长剑,再观察了下二人的身材,牧云很明确的得出了一点——自己哪个都打不过(自豪脸。
既然对方都已经把话摆到明面上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牧云忍不住仰天长叹,心说这波是天要为难我牧云啊——
(作者:哎,没错,就是额要为难你(??)
但好在手机还在自己的身上,说不定到时候自己还有转还的余地。
默默的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下,牧云站起身,冷冷说道:“行吧,盛情难却,那我就勉强跟你们走一遭吧。”
“呵,多谢阁下配合,我们二人感激不尽。”曹泽也站起身,十分优雅地向牧云鞠了一躬,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甜的发腻的笑容。
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心里想打他的冲动,牧云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曹泽走到阁楼的门前,然后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站着发呆的唐小羽,道:“别愣了,来搭把手。”
他一边说,一边变魔术似的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卷卷轴。
唐小羽抓住卷轴的一头,配合的把它展开。
一副传神的水墨画,顿时呈现在众人眼前。
画中绘着层层叠叠的高山,群山之间云雾飘渺,怪石奇松林立,星罗棋布的筑着许多巍峨气派的亭台楼阁,乍一看杂乱无章,细细品来却别有一番规律,煞是出尘,恍若仙境。
“请阁下入画。”曹泽优雅的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入画?难道玄门在画里么?”牧云奇道。
曹泽解释道:“玄门位于一处奇异空间内,需以这种特别的墨画为媒介才能进入,阁下只把它当做成一扇门就好。”
“门?难道要我直接跨进去?”牧云愈发的好奇。
曹泽笑道:“阁下只管往画里走就好,自然能到玄门。”
牧云心下疑惑,眼前之物横看竖看怎么看都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副画而已,怎么可能是门?难不成这是那些仙侠剧里的什么画中仙境?呵呵,想想也不可能,毕竟现实中怎么可能会有仙侠剧里的东西嘛。
牧云蓦地有些怀疑这曹泽与唐小羽是不是精神方面有些问题……那事情可就更加棘手了啊。
慢慢的朝墨画走去,等走到了墨画跟前,牧云有些迟疑的伸出手,往画面探去。
万万没想到他的手竟直直的穿入了画纸,仿佛伸进了平静的湖面似的,在画纸上荡起了圈圈涟漪。
牧云一惊,缩回了手,放在眼前仔细的看了看,发现并没有什么损伤,胆子这才渐渐大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闷头就往画纸冲去。
周围的空间好像倏地辽阔了起来,他听到了“呼呼”的风声——有风轻拂过他的身旁。
风中夹杂着花的气息,叶的气息,太阳的气息,鸟的气息……一股脑的钻进他的鼻孔,沁入他的肺里。
他睁开眼,浩大壮丽的奇景瞬间涌入了他的眼里。
他正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石板呈圆形,上面雕满了各种繁杂的花纹与图案。
围绕着石板的是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散落着无数晶莹的露珠,像是点缀在碧绿天空上的无数星辰。
草地的尽头是峭壁,陡峭非常,深不见底,一株老松生长于峭壁旁,盘根错节,龙盘虎拏,顶着一团娇翠欲滴的松云。
峭壁下是混沌的云海,飘渺的雾气在这里汇聚,翻滚,缓缓地往天上升去,忽的被高风吹散,转眼间不见了踪迹。
视线跃过云海,朦朦胧胧中可见连绵的群山,一重又一重,数之不尽,仿佛浪涛一般,山间树木丰茂,郁郁葱葱,遍布道馆庙宇,画梁高楼。
几只牧云从未见过的生物在云海与山间翻腾,遨游。牧云凝神端详,见那生物貌似鲸鱼,身形却远不如鲸鱼庞大,双翼生有五彩斑斓的鸟羽,尾鳍宽阔,额间长着一枚锐利的尖角,游戏云天,畅然潇洒。
“卧槽……我特么不是在做梦吧?”
牧云何曾见过似乎只应天上才有的景色,一时间竟被它磅礴的气势所震撼,目瞪口呆,恍惚间只感觉自己仿佛活在梦里。
他用力地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嗯,很疼,这意味着——眼前的这些都不是梦!
“尼玛,真就仙侠剧的剧情啊?”牧云咂咂舌,心中那叫一个波澜壮阔。
“咱们脚下的这座独峰叫做通玄门,山下是幻雾云海,云海那头的山脉叫伏龙群脉,等到了那里,才是真正的到了玄门。”曹泽走到牧云身边,轻轻地拍了拍牧云的肩膀,说道。
牧云先是惊于穿画过界的仙家手段,此时又被眼前奇景震撼,大脑倏然一片空白,哪还听得到曹泽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点点头,聊做回应罢了。
直到曹泽清咳两声,牧云方才回过神来,他忙收回几乎要掉到地上的下巴,红着脸辩解道:“第一次见到这么神奇的景色嘛,有点惊讶。”
“可以理解。”曹泽点点头,附和道:“鄙人初来之时,也曾为眼前之景所折服,觉得仿佛天境,呵,事实上,不仅我们二人,几乎每一个玄门门人初来之时,都有被这景色震撼过,除了那边的那个傻子外。”
他努努嘴,指了指唐小羽,说:“也就这个傻子与众不同了。”
唐小羽正站在峭壁边,望着无边无际的云海出神,火眼映着远方一轮垂在云海上的模模糊糊的太阳,脸上的表情祥和且平静。
牧云不知道唐小羽是不是没听到曹泽的话,又或者是听到了却不恼,他也懒得去揣摩别人的心思,更何况与唐小羽不熟,所以也就懒的多想。
把视线从唐小羽身上挪开,牧云重新看向了曹泽:“对了,兄台,请教一下,既然进了伏龙群脉才算真正到了玄门,那么请问我们怎么去伏龙群脉呢?”
也不怪牧云好奇,通玄门和伏龙群脉之间隔着如此宽阔的一片云海,四顾也不见道路,更没有交通工具之流,牧云实是想不出如何渡海,那不成要运用什么神通飞过去?
曹泽却不直接回答,而是突然问道:“阁下一定不怎么看玄幻小说吧?”
牧云一愣,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说道:“呃,是不怎么看啦……你问这个做什么?”
曹泽嘿嘿一笑,面上浮现了自得之色:“那兄台一定不知道了,在仙侠世界里啊,有一种叫做坐骑的东西。”
一语话必,他从腰间取下了一根弯角似的东西,在牧云眼前晃了晃。
牧云一看,看出了这东西乃是黄玉雕成的一支号角,号角的表面刻着一只牧云之前看到的奇异动物的图案。
异兽背骄阳,举云霓,呼风唤雨,作腾飞状,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应是大师之作。
“这又是什么东西?”牧云愈加的疑惑。
“此物乃是唤云角,至于用途嘛……还请阁下稍等。”曹泽说完,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用力地吹响了手中号角。
登时,悠远绵长的声音从号角里涌出,沉稳而弘大,像是大海拍在山崖上的惊涛,又像是远方的地平线上延绵的群山,曲调高昂而瑰丽的图景瞬间在牧云的脑海里展开。
这时,云海底下有同样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