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待在欧阳秦身边,以一个保镖的身份见证自己代替了蓝林,记忆中的困境和挣扎从第三视角看原来是那么的无足轻重。
而我与西蒙的那段情缘,如今想来我只觉得悲凉。那个克隆人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生来就是来爱我的,他脑子里全是对于我的感情,所以当年我们一起流落荒岛时他会落泪,他会悲痛,可那些都不是发自内心的。就像我作为蓝林时,一开始我会为了蓝齐和龙妍哭泣,因为是记忆告诉我我应该悲痛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觉醒了自己的意识,这些情绪都不是我的本意,那么那个克隆人是否也会发觉自己只是个嫁接感情的容器?
我与文森特,我与西蒙,就是一段时空错位的爱。我因为西蒙爱上文森特,文森特因为我爱上薛靖,虽然我们归根结底爱的都是一个人,但错位的爱总让人感到唏嘘。
算算时间,我很快就要去卡里布莱恩岛,在那里我会再次遇到西蒙。
那个美丽的喷泉之乡,我战前去过一次,那里的紫藤花美得仿佛梦境,巧夺天工的喷泉和风景与战后截然不同,花下与西蒙的共舞也彷佛回到了战前,我和文森特最美好的时代。
思及至此我忍不住落泪,但是时间容不得我多愁善感。
蓝家军工厂爆炸和蓝家失窃之前,我从欧阳秦处得到一些消息,首都里似乎有薛承活动的痕迹,但是消息并不十分准确,随后便是蓝家军工厂爆炸闹得满城风雨。
强大的记忆力让我对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蓝家失窃后有一张照片出现在了蓝家祠堂,一张全家福,而那张照片只有三个人有:我、文森特和薛承。
薛承一定是和真正的蓝林在一起,不然薛承他之前和蓝家毫无瓜葛,他去蓝家祠堂干什么,这件事情我总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甚至有可能军工厂的爆炸就是蓝林为了遮掩自己而放出的烟雾弹。毕竟她那样利己主义的人,炸的还是自家的东西,就算是死人了她也不会在意。
于是在首都因为这次爆炸风声鹤唳时我沉默异常,也没有把心中的猜测告知欧阳秦,只在暗中自己摸排。
这样一调查我发现欧阳秦开始有意无意地扶持依克诺夫蕾娜。本来在我的帮助和她自己的努力下,她已经坐稳了国安局二把手的位置,上次大选败给了蒙慎,这次欧阳秦似乎想将这次平民议员的位置让给依克诺夫蕾娜。
细细想来也理解,欧阳秦基层出生,拉拢基层比拉拢大姓更容易,从前他扶持的冯玉替他背了不少黑锅,后来他和蒙慎达成合作让他进了议会,可是这次蒙慎没有和欧阳秦打招呼就擅自出资帮助蓝林,直接扰乱了欧阳秦拿捏蓝家的计划,他自然不高兴。出色有能力的基层官员不止蒙慎一个,这个不听话就让他背该背的锅,踢出权力中心。
其实欧阳秦的理念一定程度上和依克诺夫蕾娜既共生又相克。他们俩都致力于为国家做事,都是可以舍身取义的人,但是欧阳秦奉行中庸,平民和大姓都不得罪,依克诺夫蕾娜的理想主义则坚定要打破联国的阶级固化。
这两个人现在是短暂的合作,未来必定会针锋相对。
之后的日子像是开了快进键一般,孟庆发现我的基因数据不对,由此引出的一系列事情,这些事情发生时我有意地避开了,既然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我何必再亲眼去见证自己的苦难。
我逃出都城后欧阳秦也后知后觉的发现了我的回避,他质问我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我不置可否的笑笑。
“你一直都知道,从军工厂爆炸开始你就一直在回避,你知道那个蓝林是假的但是你不说。”
“我说过,我不会去介入别人的因果,而且就算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救回你儿子了吗?”
我抬头看着站在我面前的欧阳秦,他有些疲惫的面庞已经有了老态,但是我依旧风华正茂。
欧阳秦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晦暗不明,脸上线条绷紧,半晌才踱步到书桌边,背对着我:“真正的蓝林在哪?”
“真正的蓝林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又有机会可以吞下蓝家的企业了,这次是比上次更难得的机会。而且是不是真的蓝林很重要吗?大姓的当家人可以是摆在台面的花瓶,也可以是躲在后面的操盘手,要安定国民的心,你大可给蓝林找一个不在首都的理由,老百姓其实没这么多精力关注你们这些弯弯绕绕。”
欧阳秦背对着我,他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因为身体的姿态有了些起伏的褶皱,光线之下错落高低仿佛山谷的沟壑。半晌后欧阳秦微微偏过头,露出半只眼睛:“真正的蓝林什么时候会回来?”
“未来五年,首都都不会出现蓝家的人。”
欧阳秦舒展了身体,拿过一旁的水杯喝了口水,垂眸打量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钱?权?还是谁的命?”
“作为这次消息的交换,我要你帮我留意薛承的动向。”
“我实在不明白你和你儿子的关系怎么会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父母应该爱孩子的。”
我没有看欧阳秦,而是看向办公室窗外的夜色,悠悠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也有过为我铺路的家人,有些亲情是不需要血缘的,有些仇恨是从血缘里带出来的。”
“你也有父母呀?”欧阳秦忽然笑了,似乎是没想到。
“难不成我是石头里钻出来,吃露水长大的?我爸爸可爱我了。”
“你这样子……你父母不会是被你熬死的吧?”
我脸上刚浮起的笑瞬间冻住,眼前又出现小元被杀的场景和伯伯那双苍老的眼睛。
我目光缓缓移向欧阳秦,下意识地想杀了他,他这明显是故意冒犯我的。
欧阳秦似乎并不在意我眼神中的威胁,他也知道我不能杀他。我们之间是扭曲的寄生关系,我趴在欧阳秦身上吸取他的庇护,他也同样趴在我身上让我给他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他可以对我收起庇护,我也可以把他的那些事给抖出去,只是结果对两人都不好。
“也许是年纪上来了,我最近总是会有些恍惚,我总是会想起当年第一次见你,那会我才三十多岁,你就长这个样子,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个样子,我却老了。”
“怎么?你也想长生?”
“像你一样熬死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我经历一次就够了。”欧阳秦苦笑着摇摇头。
“我在想,如果那晚当你浑身是血的出现在我家时,我没有答应你的合作,你是会杀了我全家还是离开金羲自由联众国,如果当时做了不一样的选择,我儿子……”
“没有如果!”我厉声打断欧阳秦,目光如炬。
欧阳秦先是一愣,随后慢慢地笑了,笑得有些得意又有些苦涩:“看来你也经历过,过早知道别人结局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默默咬紧牙关,深深吸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
欧阳秦嘴角微微地笑着,那种笑容我很熟悉,我看蓝齐时就是这种表情。对呀,他知道那些过早知道亲人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那也就知道我的痛苦。当年蓝齐的时间太短,来不及想太多,可是欧阳秦他有很多时间,自然想到了我极长的寿命也会目送自己的亲人离世。我从蓝齐身上吸取他的痛苦,欧阳秦也报复似的在我身上吸取痛苦。
在这一方面,欧阳秦和我还真是相似。
我收回目光,起身要走,欧阳秦却再次出声:“最早的‘黑天鹅’计划档案里你的名字叫蓝敬林,之后生物工程计划中你的名字又变成了薛靖,你的这个薛靖跟那个冒牌货蓝林是同一个吗?”
“这个事,好像对你没有影响吧。”
“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人长得完全一样,即使是双胞胎,在骨骼系统里也会有不一样的地方,除非是克隆人,我记得你当年抱走了一个克隆人,那个东西之后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