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所谓的浴阁,只是在房中用屏风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里面放置了浴桶与一些洗漱用具。
浴桶之上水雾蒸腾,竟是不知何时已经放满了热水,楚风宽下衣物翻入其中。
水温热而不烫,他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却也在此时想起了一件怪事。
此时已是寒冬,然而在房中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就仿佛身居阳春三月一般,实在是诡异。
楚风沉思了一会,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也放弃了,然后回神之时,他却又忽然发现浴桶的水面之上,似乎漂浮着些什么。
他捞起一看,只见手中的事物薄薄一层,颜色就仿佛是蝉蜕下的壳儿一般,虽然形状各异但却有些眼熟。
楚风皱眉思量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来,细细打量起自己来。
他元气未复,身形也依旧极为消瘦,只是那些陈年的刀伤,狰狞已久的剑痕此时却是淡化不少,就连最近伤得最重的双腿在撕下一层血痂后,竟也似完好如初一般。
这些仿佛蝉壳一般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他这些年疆场拼杀时落下的刀伤剑痕,远的已有数年之久了,只是此时无论新旧,俱是一一退下一层皮来。
“看来这桐舟的主人,确是一位奇人呢!”
楚风愕然了许久,终又坐了回去。
双子绝崖一跃而下,他本以为自己生机不足万分之一,不想此时却能在此处悠然地泡澡,心中不禁对那桐舟的主人又多了一丝敬畏。
心存敬畏,楚风也不敢再贪恋水中的舒适,细细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后,他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黑色衣衫。
这衣衫是青羽在房中衣柜翻出来的,虽是窄袖长摆的长衫样式,但衣衫下摆开了暗缝并不影响双腿的伸展,明显是为武者裁制的。
楚风此时形销骨瘦,但这衣衫还是偏短了些许,虽然不影响穿着,但终究不怎么合身。
这衣衫之中还有一条同色的发带,楚风将犹湿的长发简单扎了马尾,推开了房门。
“呵呵呵……”
房门之外是一条走廊,一处幽暗透着烛光,另一处已能看到些许江景,青羽与珂儿银铃一般的欢笑声也在此处传来,似乎是在嬉戏着什么。
这一路亡命实在辛苦,楚风还是第一次听见珂儿笑,心中不觉也是放松了不少,微微一笑之后他步出了船楼。
此时已是清晨,但薄云轻掩依旧不见朝阳。
沧江之上烟波雾重,氤氲如纱,两岸青山若隐若现间,一白衣女子盈盈而立在船舷处。
那是怎样一副画卷?
楚风只觉得心中一悸,再也看不见别物,眼中只剩下那女子绰约出尘的背影。
那一抹素色就莫名的如同利剑一般直刺心间,刺得那么深,那么痛,让人几乎窒息!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物落在头上楚风方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接住那在眼前坠落之物。
这落入楚风手中的事物仅仅只是一块竹片,竹片中间缀着一根细柄,楚风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这是一个做工简单的竹蜻蜓,极为轻巧,也是市井间孩童颇为喜欢的玩具,看了不禁让人想起些童趣来。
“你这人看什么呢?还不快还我!”
青羽与珂儿之前显然就是用这竹蜻蜓在嬉戏,此时追着它跑到了楚风跟前,青羽一手摊在楚风面前,面有娇恶之色。
“风哥哥,快给我们吧!”
珂儿也不知是不是因楚风醒来而打开了心结,此时面色红润笑意盎然,显然也是与那青羽玩得颇为欢喜。
楚风心中一宽,将那竹蜻蜓放到了青羽摊开的手中。
青羽接过后上下看了楚风一眼,面上却忽然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楚风心知有异,上下省视了自己,只觉衣着整齐,不免又有些不明所以。
那白衣女子似有所觉一般,恰在此时转身缓步而来,她一双秋水在楚风身上闪过,落在青羽身上时,也是露出了一丝异色。
青羽笑意渐浓,见自家姐姐望来,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随即却拉着珂儿又跑到一边玩闹去了。
楚风见那女子一身白衣仿佛霜雪般一尘不染,容颜之美丝毫不逊色那船舷处盈盈而立的出尘风姿,只是这女子神情淡漠似是藏着一分寒意。
“在下楚风,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楚风虽然年纪不大,但沙场之上久经生死,心智之坚远非常人能及,女子虽美但他也没失态,抱拳当胸,躬身行了一礼。
“凌千羽。”
白衣女子覆手在前,优雅大方地还了一礼。
“楚风在此谢过凌姑娘救命之恩。”
楚风闻言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若不是有这女子相救,他与珂儿只怕早已没命了。
“公子不必多礼,你伤势未复,本该静养,只是……”
白衣女子凌千羽一手虚抬,微顿之后又淡淡道:“我心中有些疑惑,还请公子为我解惑。”
“我是个粗人,凌姑娘直呼在下名字就好。”
楚风自嘲地笑了笑,随即又道:“至于姑娘有什么疑惑,尽管问就是了。”
“天寒地冻,不知公子与珂儿为何落水?”
凌千羽并没有如楚风所言直呼他的姓名,公子的称呼虽然不失礼,但却让人产生距离感,或许是她淡漠之中藏着的那一分寒意使然,又或许她本就拒人千里之外。
“这……”
楚风犯难了,两人落水的原由颇为复杂,而且牵扯到珂儿的身份,总不能跟这女子说自己与珂儿上山采药,失足跌下悬崖吧?
“公子若是觉得为难,可以不答,但另有一事,还请公子如实相告。”
其实这问题凌千羽已经问过珂儿了,只是跳崖之前珂儿被打晕了,怎么落水的倒是不知情,此时见着楚风面有难色,这女子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并不执意让楚风回答。
“姑娘请问。”
楚风暗暗松了一口气,当时他之所以打晕珂儿,就是不想让她直面死亡的恐惧,此时这丫头与青羽就在一侧嬉戏,两人的对话其实并不如何隐秘。
“不知公子从何处得到这片龙鳞?”
凌千羽一手虚抬,只见其手中静卧着一块色呈青幽,三指大小的鳞片,这鳞片此时青光流转,映着她白壁一般的手掌煞是好看。
“这……”
这所谓的龙鳞,正是那日罗淮临死前交给楚风的不知名鳞片,楚风初时寻不着还以为是落水时丢失了,此时见着,不由得苦笑。
“怎么,这也让公子为难么?”
见楚风欲言又止,凌千羽复又问了句,只是她言辞淡淡,实在让人听不出什么喜怒来。
“不是。”
楚风叹了口气,苦笑道:“这……龙鳞,其实是一位故人临死前所赠,具体来处我也不清楚,还请姑娘见谅。”
“是么?”
凌千羽一双秋水明显闪过些许黯然,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龙鳞许久,忽而将它递到楚风面前,淡淡道:“这龙鳞蕴含的灵力非同小可,还请公子收好,轻易不要示人。”
“多谢姑娘告诫。”
楚风探手取过龙鳞,指尖不经意在凌千羽掌中划过,只觉得触手生寒,竟似在那冷水上划过一般,不由得眉宇微皱。
这女子的手,好冷!
凌千羽也是秋水微冷,显然对楚风指尖不经意地接触颇为不喜。
但这些许情绪也只是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待楚风取过龙鳞后,她又淡淡道:“公子伤势未复,还请多多休息为好,若是觉得腹饥,可在灵泉中打些水来充饥。”
凌千羽指了指船楼一侧的水井,示意那所谓的灵泉所在,随即又道:“船楼之内按五行分有五阁,公子现居金字阁,桐舟之上公子可以自由活动,但二楼是我起居之所,还请公子却步。”
“在下谨记。”
楚风认真应下,凌千羽再行一礼,随即循着船楼一侧的楼梯登上了二楼的露台,转身不见了踪影。
楚风静静看着那女子登楼,恍惚又觉空气中余下一阵淡淡香风……
如霜似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