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骢马，高大威猛，日行四百余里，一匹价值百贯铜钱，即是百两银子。

    从前，十三少穆僖的怒云居挥霍无度，一年全部的花销，大抵这般价钱。

    穆家家大业大，也不过从西疆的马贩手中购入了十匹良骏。

    经过马夫干预，纯种的黑骢马和庐郡原产的黄劣马多次杂交，产出的混种马比不得原种性烈，脚程也缩短近半，但相较起日行仅有八十里的黄劣马，依然称得上优良。

    穆清如今胯下之物，马鬃黑亮，肌肉虬劲，便是混种马中的良品，外人仍道是价值不菲的黑骢，穆府里的称呼却是黑蹄。

    十二匹黑蹄全速开动，官路上尘土飞扬，两旁绿柳穿一袭黄土纱衣，在刺眼的日光下，摇曳生姿。

    时值暮春，瑞陵城外一片绿意盎然，穆清命令随行的护院们独自前进，便亲率着十骑银刀侍卫，以及最新招揽的仆役燕七，杀往青牛镇流沙山方向，力求速战速决。

    他办事讲求一个快字。

    快，方免于夜长多梦。

    “燕七，马术还不错。”

    自由惯了的穆清一骑当先，起初觉得小仆役燕七年仅不过十二岁，可能马术不精，令其跟随护院们缓慢而行。

    谁知燕七在侍卫学徒时期，马术、刀决、心法三项功课，俱是优等，一路疾奔下来，行得稳稳当当。

    就连膀大腰圆的李统领都在颠簸之中灰头土脸，燕七却柔韧性十足，一直紧贴马背，竟是在场众人，唯二不沾灰尘的一个。

    另一个就是穆清，看似一尘不染，领众狂奔，以为马术最是娴熟，实则以修为取巧，身前凝聚出了一层薄薄的灵罩。

    胯下黑蹄马，更在暗劲控制下，马魂飞散，才跑出游离于生死边际的神速。

    “谢少爷夸奖，呕，咳咳……”

    “哈哈哈！”

    燕七伏在马背，挺身欲要行下人之礼，一口黄土呛入口中，呛得咳嗽不止。

    始作俑者穆清和一众侍卫们见此滑稽一幕，不由开怀大笑。

    “小伙子，骑着马还敢迎风说话吗，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就长记性了。”

    在李统领的说教声中，燕七嫩眉倒竖，一把扯过缰绳，所策黑蹄向统领那边急转马尾，后蹄铁摩擦黄土，溅起灰尘大片，随即拉正马身，若无其事跟上穆清速度。

    可怜的李统领猝不及防，马儿被吓一大跳，前蹄立即跳起，将他囫囵地掀翻在地，在黄土里滚了又滚，再起身，已经满面污黄。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

    “燕七快跑，哈哈哈！”

    穆清目睹这一幕，心中对燕七刮目相看，孩子这几日在云水苑被小芸训斥，像个闷葫芦似的，不料想还有如此叛逆的一面。

    雄主无弱仆。

    他很是客观地想到。

    李统领和燕七一追一逃，前者厮杀多年，胎息八重修为，后者乳臭未干，只有胎息四重，追上少不得一顿教训。

    “快跑！”

    穆清和侍卫们大声起哄，欢声笑语中，瑞陵已遥远。

    青牛镇位于瑞陵的东北边境，东临崽子山匪乱区域，北接濯郡那青城仙宗山门所在，沿路青稞墁地，一派百姓安居乐业的宁和景象。

    哪怕崽子山匪无法无天，邻近青城仙宗辖地，也不敢过多放肆。

    匪乱流入庐郡，在瑞陵极东之地的施山东麓扰乱几个荒村，紧接着南窜进入曲安郡，听说相邻县城的几大家族，已经有聚顶宗师陨落于亡命匪徒之手。

    只有青牛镇，崽子山匪从来不敢洗劫，这里百姓宁静祥和，流沙派设立山门在此，实在是高明之举。

    穆志明的安排面面俱到，侍卫中有两个正是青牛镇出身。

    在领路下疾驰数个时辰，地势由缓转急，一座山门出现眼前，山门由两根硕大的石柱支撑，果木漆红，上覆横匾，书写流沙派三个遒劲字体。

    山门里挂满缟素，新任掌门王启是个三十岁的中年男子，为师父徐大立起衣冠冢，正跪拜在门派大殿之中，准备守灵百日。

    穆清一行人面带杀气，不请自来，着实让王启心神一惊。

    “你们这是。”王启形容憔悴，从蒲团上起身，指着众人战战兢兢。

    “此乃我穆家十七少爷，令师徐大，号称流沙霸拳，刺杀我家少爷一事，你可知晓？”

    “啊！”王启慌张跪地，仿佛被李统领所言震慑，丝毫没有筑基高手该有的气度。

    “证据确凿，徐大尸首仍在穆府之中，流沙派满门死罪难逃，你休想狡辩，如果不知徐大犯下那等祸事，已被我七少爷一剑诛灭，这满堂缟素又是怎么回事？”

    “……”

    王启跪在地上，突遭灭门之祸，急躁得口齿不清。

    嘟囔半晌，穆清等人方才明白他的意思。

    流沙山与世隔绝，对于瑞陵城中的消息一概莫知，而徐大业已下山云游多时，两年半不见踪影。

    凭借宗门里本命魂灯的熄灭，王启才知道恩师身死道消，自行继任掌门之位。

    “本命魂灯？”

    穆清噙着质疑神色，等王启取出观摩一番，确定所言不虚假，的确是北域仙宗命隐一道的看家法宝。

    一盏魂灯的价值不亚于一品法器，而且极难淘换，作用却十分微浅，只能监视点灯之人性命安在。

    穆家之中，三位元老和穆志明家主，均有魂灯点在宗祠禁地，因此穆清有所涉猎。

    “大人，小人无辜啊。”

    王启穷苦出身，修为有成后甚少下山，还保留着老实巴交的本分，向着杀气腾腾的穆清不住磕头。

    穆清紧握凡剑，明明事先已经下定过决心，无论王启如何求情，一定要按照家主吩咐，一口咬死此人因为师父之死，怀恨在心，所以将十三少穆僖刺死，同时抖露出那日施山刺杀的主谋，正是流沙霸拳徐大，如此暂退一步，高傲如姜家，也可心领神会，暂时放过彼此恩怨，专心应对剑盟。

    然而事到临头，少年终究保留着恻隐之心，无法强行震杀一个确不知情的无辜之辈，握剑的手犹犹豫豫，始终拔不出鞘。

    王启看他表现，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抓住少年裤脚疯狂喊道：“贵府王管家，王管家王平，那是小的义父，他是上王村，我是下王村，去年小的筑基过后，王管家收我为义子，您看在他的面上放过流沙派老小吧。”

    “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