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四月份。
叶默站在安京刑侦局的礼堂里，胸前别着一枚亮闪闪的勋章。
台下坐满了人，掌声响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叶队，恭喜啊。”郑孟俊从旁边凑过来，胸口也别着一枚同样的勋章，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三个一等功！”
叶默低头看了看那枚勋章，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郑孟俊跟他这么多年，知道他不是不高兴，只是不习惯把情绪挂在脸上。
“你也是一等功。”叶默看了他一眼：“贩毒网络那案子，是你拿下来的。”
郑孟俊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是，不过说真的，要不是你舍命去当人质，案子没这么顺利。”
叶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颁奖仪式结束后，两个人走出礼堂，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一起吃饭？”郑孟俊掏出烟，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我请客，庆祝庆祝。”
叶默正要回答，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宁海市林萱打来的。
“喂，林萱！”
“叶默，你有没有空，来一趟宁海呗。”
“怎么啦？”
“张小凡这家伙住院了，住了一个星期，问他什么病也不说，你有空的话，来看看。”
听到这话，叶默顿时皱起了眉头。
“好，我马上过去。”
张小凡和他也是生死战友，连林萱都这么说，张小凡肯定病得不轻。
“宁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709。”
“收到！”
叶默挂了电话，跟郑孟俊说了情况。
郑孟俊二话没说，把烟掐灭了。
“小凡这家伙，怎么会好端端的病了？”
“不清楚，这家伙拧巴得很，生病也不说一声。”
“你到了什么情况和我说一声。”
“好！”
就这样，叶默请了假，前往宁海市看望张小凡。
抵达人民医院的时候，林萱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见到叶默出现，林萱快步走了过去，有些开心的看着他。
“叶默！”
见到林萱还笑的出来，叶默愣了一下。
“这……什么情况？”
“小凡病情不是很严重。”
“不严重，你整的这么吓人。”
闻言，林萱低了低头，走过去挨着叶默道：“不这么说，你能过来吗？”
“这么久没见，我很想你……”
“想我就直说啊，我带小雨来找你呗。”
“你可是大忙人，哪有时间啊，我们都半年没见了。”
“那这次来了，就多见几天嘛。”
叶默哭笑不得，随后跟着林萱一起去看望张小凡。
很快，两人来到住院部。
推开门，张小凡正半靠在床上，一只手挂着吊瓶，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叶默和叶林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叶队，林队，你们怎么还来了？”
“来看你死了没有。”叶默笑道。
“哈哈，死不了，死不了。”
张小凡还是那么乐观积极。
此时，叶默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张小凡的脸上。
他发现了不对劲，张小凡的脸肿了。
不是那种早上睡醒的水肿，而是整个人的脸型都变了。
原本张小凡是个瘦高个，脸型偏长，棱角分明。
但现在，他的脸颊鼓了起来，下巴的线条也变得模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胖了整整一圈。
叶默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说什么。
“医生怎么说？”叶默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张小凡笑了笑，那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病毒感冒，比较严重的那种。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扛了两天没退，就来医院了。医生说有点肺炎的迹象，就让住院了。”
“住了多久了？”
“七天。”张小凡伸出七根手指，“天天打吊针，一天四瓶，打了七天了。你们看我这个脸，就是打激素打的。医生说用激素退烧快，但副作用就是脸会肿，等停药了就消了。”
叶默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胖了。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张小凡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叶默坐在一旁，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张小凡的，是另一些人的。
李飞宇。方远舟。陈娜。
他之前见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脸也是肿的。
李飞宇在精神病院的时候，脸比正常人肿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胖了十几斤。
叶默当时以为那是药物的副作用，精神科的药，很多都有这种反应。
陈娜的脸也是肿的。
那次去她公司，她的左脸明显肿了一块，她说是因为感冒打吊针，药打多了。
还有方远舟，叶默仔细回忆了一下，方远舟的脸虽然没有李飞宇和陈娜那么明显，但仔细想想，他的脸也确实比正常人要饱满一些，尤其是下颌线的位置，有一种不太自然的圆润。
当时叶默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但现在，张小凡因为打激素脸肿了，李飞宇因为吃药脸肿了，陈娜因为打吊针脸肿了，一个个都说得通。
可方远舟呢？
方远舟身体好好的，没听说他生病，没听说他吃药，他的脸为什么也是肿的？
叶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来。
在宁海待了一天，张小凡的烧已经退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与此同时，林萱带着叶默，在宁海玩了两天。
第三天，叶默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内容让他愣了一下。
“叶队长，我是李飞宇。我和陈娜要结婚了，婚礼定在这个月十八号，在圳城。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能来参加。您是我们最重要的客人。”
下面是时间和地址。
叶默看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很久。
李飞宇和陈娜要结婚了。
方远舟呢？他不是陈娜的未婚夫吗？
叶默想起方远舟那张脸，想起他每次出现时那种滴水不漏的得体，想起他说“愿意等”的时候那种深情的眼神。
还有，那张肿了的脸。
“阿俊。”叶默拿起手机，拨通了郑孟俊的号码。
“叶队，怎么了？”
“李飞宇和陈娜要结婚了，邀请我们去参加婚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方远舟呢？”
“不知道。”叶默的声音很平静，但郑孟俊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打算去一趟，你跟我一起。”
“行。什么时候？”
“十八号。还有五天。”
五天后，叶默和郑孟俊再次踏上了去圳城的飞机。
圳城的天气比安京热得多，四月份已经有人穿短袖了。
阳光很好，照在机场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婚礼在一家海边的酒店举行。
不算很大，但很精致。
白色的纱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仪式台，两边的椅子上系着粉色的丝带。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美好得像是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局。
叶默和郑孟俊走进会场的时候，李飞宇正在门口迎宾。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叶队长！郑队长！”李飞宇看到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握住叶默的手，“你们真的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眼眶微微泛红，但笑容很真诚。
“恭喜。”叶默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娜呢？”
“在里面化妆呢。”李飞宇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和幸福，“一会儿就能见到了。”
郑孟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李飞宇手里：“拿着，一点心意。”
李飞宇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叶默和郑孟俊在嘉宾席上坐下来。
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双方的亲友，热热闹闹的，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叶默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
他没有看到方远舟。
“奇怪，”郑孟俊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凑过来，“方远舟没来？他不是陈娜的未婚夫吗？怎么——”
叶默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陈娜穿着白色的婚纱，被父亲牵着走过红地毯，交到李飞宇手里。
两个人交换戒指，互相说了“我愿意”，然后拥抱、亲吻。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是一部精心编排的电影。
但叶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婚礼本身的问题，而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李飞宇和陈娜脸上的笑容是真的，幸福是真的，那些眼泪也是真的。
但叶默总觉得，在这层幸福的表面之下，还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
婚礼结束后是晚宴。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李飞宇和陈娜一桌一桌地敬酒，到了叶默这桌，李飞宇多喝了两杯，脸有些红。
“叶队长，谢谢你。”他端着酒杯，看着叶默，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如果不是你，那些毒贩就不可能伏法，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叶默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晚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
叶默和郑孟俊正准备离开，李飞宇突然走过来，拍了拍叶默的肩膀。
“叶队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叶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郑孟俊识趣地先回了酒店。
李飞宇带着叶默走出了酒店，穿过一条小路，来到海边。
圳城的海，晚上很安静。远处的海面上零星地亮着几盏渔火，近处的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大海在呼吸。
李飞宇走在前面，踩着松软的沙子，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他面对着大海，背对着叶默，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衬衫的衣角在风中翻飞。
“叶队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浪声盖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叶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李飞宇转过身，看着叶默。
“叶队长，您不问我想说什么吗？”
叶默开口道：“我在想，为什么结局，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陈娜和方远舟，为什么没有走到一起，对吧？”
叶默点了点头：“没错。”
这时候，李飞宇深吸了一口气：“叶队，我给您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在讲故事之前，我给您看一样东西。”
说着，李飞宇拿出来了一板药片。
叶默看着药片，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
“醋酸泼尼松片，准确的说，是激素药。”
听到这几个字，叶默眉头再次紧皱。
“这个药，不是正常的处方药吗？”
“没错！”李飞宇点了点头道：“这个药，对治疗一些急性感冒，过敏，还有精神类疾病很有用，我以前一直在吃这个药。”
“所以，大多数时候，你的脸，都是肿的。”
“没错！”李飞宇点了点头道：“但是，我要告诉您的是，这个药，除了有这些用处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用处。”
“什么用处？”
闻言，李飞宇看着叶默，随后开口道：“能让您的测谎能力，失效……”
此言一出，叶默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之前在对李飞宇问话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他究竟有没有撒谎。
于是，叶默开口道：“我的测谎，只是一种心理学，并不是百分百准确的。”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吃了这个药，您的能力，就从百分百，变成了百分之三十，甚至更低。”
“你是怎么推理的？”
“因为，我说谎了！”
此言一出，叶默再次皱起了眉头。
见状，李飞宇看向叶默，开口道：“叶队，您放心，我李飞宇，绝对没干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我找您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