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有要事禀报。”
季永衍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
“王德昌的案子,儿臣顺着查下去,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皇帝撑着胳膊坐起来,咳了两声。李德全赶紧上前垫了个靠枕。
“什么东西?”
“王家密账里有一笔三千两黄金,去向不明。儿臣追查之后发现,这笔金子的流向,指向宫内。”
季永衍顿了一下。
“而且月氏使团在京期间,与宫中某处有秘密来往。”
他没点名。
殿里安静了几秒。
皇帝盯着他,半晌没出声。
然后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
“某处。哪处?”
季永衍的嘴唇动了动。
“儿臣不敢妄言,恳请父皇派人暗查——”
“朕问你,哪处。”
皇帝的声音拔高了,嗓子里带着嘶哑的毛刺。
季永衍的牙咬了咬。
“太后寝宫。”
三个字出口,殿里顿时安静得吓人。
皇帝的脸从蜡黄变成铁灰,腮帮子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你说什么?”
“儿臣查到,太后与月氏——”
一卷奏折从龙榻上飞过来,砸在季永衍脸上。
纸页的边角刮过颧骨,火辣辣的疼。
“放肆!”
皇帝的手指颤着,指尖对准了季永衍的额头。
“你敢污蔑太后?!”
季永衍的身体僵在那里,脸上被奏折刮出的红印一寸一寸浮出来。
“你为了那把椅子,连自已的祖母都不放过了?”
“父皇,儿臣句句属实——”
“属实?”皇帝突然吼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半夜三更跑来跟朕说太后通敌,你有什么证据?王家密账?那上面写的是凤台,哪个凤台?大周朝叫凤台的地方少了?”
“父皇——”
“还有那个林大雄!”
皇帝的手拍在龙榻的扶手上,力气大得整个人都晃了晃。
“朕早就听说了,你跟那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搅在一起,成天在东宫鼓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他在你耳朵边嚼舌根?是不是他教你来的?”
季永衍的嘴巴紧紧闭着,太阳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又一下。
“你们两个,一个要夺权,一个要搅局。好得很。好得很!”
皇帝突然剧烈的咳了起来,咳得他弯下腰,手捂着嘴,指缝间渗出了血丝。
李德全吓得扑上去。
季永衍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父皇,您的身体——”
“滚出去!”
皇帝甩开李德全的手,整个人靠在榻上喘,胸口剧烈起伏。
“即日起,禁足东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门半步。”
季永衍的身体没动。
“还有——”皇帝的手指又抬起来,抖得厉害。“林大雄,不许再见。朕会派人盯着。你敢违抗,就自已去宗人府领板子。”
季永衍跪在金砖上,膝盖硌得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龙榻上那个形销骨立的人。
那是他爹。
四十来岁的年纪,看着却老了十年不止。脸颊凹陷,颧骨突出,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蚀骨香。
他的骨头在烂。他的血管在裂。他的脑子,也不清楚了。
季永衍跪着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凉透了。
“儿臣遵旨。”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麻的。
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往外走。
李德全在后面追出来两步,嘴里喊着“殿下慢些”,但没敢跟出去。
养心殿的大门在身后合上。
寒风灌过来,灌得满身满脸。
季永衍站在殿前的石阶上,头顶的宫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灯影打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从十五岁被立为太子,到现在八年。他在那个人面前跪了八年,弯了八年的腰。每一次弯腰,他都告诉自已——这是父子。
但今天这一巴掌,让他明白,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父子情分了。
他不敢信。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疑心所有人,包括自已的儿子。
太后下了十二年的毒,也加深了他十二年的疑心。
皇帝只把太子当成一个威胁。
季永衍站在寒风里,衣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没什么好指望的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东宫的方向走。
脚步很沉,但没乱。
——
东宫。
季永衍刚进院子,就看见偏房的灯亮着。
不是他的人。
他的手摸上了腰间的剑柄。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颗脑袋探出来。
林大雄。
他不知道怎么摸进来的。
季永衍松开剑柄,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进来的?前门都有人盯——”
“后墙翻的。”林大雄把他拽进屋里,反手关了门。
“你爹那边怎么说?”
季永衍没吭声。
林大雄看了看他脸上的红印,什么都明白了。
“操。”
季永衍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腿伸直了,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禁足。不许见你。”
“意料之中。”
“他觉得我想夺权,觉得你在背后撺掇。”
林大雄蹲在他面前,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季永衍盯着天花板,嗓子里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打算。我他妈什么都做不了。”
林大雄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大雄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思雅让我带话给你。”
季永衍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林大雄把纸条递过去。
纸条上是梦思雅的笔迹,一行小楷写得一笔一划,很规矩。
“既然太后不按规矩来,那我们也不用守规矩了。”
季永衍捏着那张纸条,拇指在字迹上蹭了蹭。
他没说话。
但他的手,不再抖了。
纸条上的字迹还留着墨香。
季永衍把那张纸条叠了两折,贴身收进衣襟里。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骨磕在金砖上跪太久,一阵阵发酸。
“走。去承乾宫。”
林大雄瞪了他一眼。
“你不是被禁足了?”
“禁足归禁足,我自已的女人我看不了?”
“你爹的人就守在东宫门口——”
“翻墙。”
林大雄的嘴角抽了一下。
堂堂大周太子,跟他学翻墙。
行吧。
两个人从东宫后墙翻出去,贴着夹道走了半炷香,绕过前锋营的巡逻换岗空隙,从承乾宫的侧门摸了进去。
绿竹早在门后候着,见了人什么都没问,引着两人直接进了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