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落马坡要是出了差错,我回不来。”
梦思雅的手在小腹上停住了。
她偏了一下头,看着他的侧脸。
“怕吗?”
季永衍没吭声。
他怕死了之后,这个女人一个人扛不住。怕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爹。怕太后回过头来对付她。
但他不能说怕。
“风险太大。”他的嗓音闷沉沉的。“月氏要是不上钩呢?太后要是察觉了呢?”
“她会行动的。”
季永衍转过头。
梦思雅盯着他,嘴唇抿了一下。
“她恨了二十三年。沈家三百七十二条命的事,她记了二十三年,每天晚上闭眼都是血。一个能让你死在外头、让大乾边防出乱子的机会——她不会放过。”
她的手从小腹上拿开,覆在季永衍的手背上。
手指凉凉的,指尖往他指缝里钻了一点。
“你敢赌吗?”
季永衍低头看着她的手。
小小的,瘦瘦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这只手写过棋谱,配过汤药,替他擦过额角的汗。
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扣住了。
“赌。”
梦思雅的嘴角动了一下,收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林大雄。
“大雄,你来布置落马坡的伏击。”
“我需要地形图,还有陷阱和退路安排,三天之内拿出方案。”
林大雄手指在膝盖上弹动,没有马上答应。
他脸色不太好,说计划虽然好,但有个问题。
梦思雅在等着。
“太后传消息出去,我们没法追踪。”
“她在宫里二十年,暗线太多,没法全部盯着。”
林大雄在沙盘上点了一下。
“军饷被劫后,月氏人运走东西,我们也追不上。”
“那些人在西域混了很久,跑路速度很快。”
他伸出三根指头。
“最关键的是,我们要证据,得是太后亲手碰过的东西。”
林大雄摊开手,问这事怎么弄。
殿里灯火晃了一下。
梦思雅按着小腹,没有立刻说话。
季永衍和林大雄都看着她。
梦思雅把红子放在掌心。
“这个问题,得问一个人。”
“谁?”
“一个比我们都了解太后的人。”
她把红子搁回沙盘正中,手指在上面敲了一下。
“皇后。”
“皇后?”
林大雄和季永衍同时出声。
梦思雅没解释,把沙盘上的棋子拢了拢,冲绿竹摆了摆手。
“去请皇后娘娘。就说我孕中身子不爽利,想请她过来瞧瞧。”
绿竹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殿门。
林大雄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确定?皇后那人……我跟她打交道不多,摸不准路数。”
“你摸不准,我摸得准。”梦思雅把薄毯裹紧了些,“皇后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不声不响,肚子里的弯弯绕比谁都多。她在后宫待了这么些年,太后什么脾性,什么习惯,她比我们清楚十倍。”
季永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反对。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皇后进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头发松松挽着,没戴首饰。她怀里抱着个小药箱,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在季永衍和林大雄身上各停了一瞬。
什么都没问。
她走到梦思雅跟前,放下药箱,伸手搭上她的脉。
“脉还算稳。”她的手指从梦思雅手腕上挪开,把药箱打开,取出几包药材搁在小几上。“安胎的药我重新配了方子,比太医院的温和些,每日两次就够。”
梦思雅握住她的手,没放。
“皇后,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皇后坐下来,手叠在膝盖上,等着。
梦思雅直接把太后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蚀骨香。沈家。凤台。月氏。解药。
皇后听完之后,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布料,松开了。
她没有大惊小怪。
“苏合香的事,我半年前就觉得不对。”她的声音很轻,说的比平时慢。“太后每次召我去请安,殿里的香浓得呛鼻子。有一回我出来,头疼了整整一天。回去查了药典,苏合香本身不至于这样。除非——”
“除非里面掺了东西。”林大雄接了一句。
皇后点了点头。
“我让人从太后殿里带过一小撮香灰出来,自已拿银针试过。银针变了色,青灰色的,不是普通的香料残留。但我查遍了太医院的药典,没找到对应的记录。”
林大雄的眉毛动了动:“蚀骨香是西域的东西,大周的药典里没有。”
“所以我一直没敢声张。”皇后的手指在药箱边缘摩了两下。“没有确证,贸然开口,死的是我。”
梦思雅松开她的手,把刚才的计划又说了一遍。军饷、落马坡、诱太后传信。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皇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太后传信出去,一定会用宫里的暗线。我不知道暗线在哪,但你知道她的习惯。你在后宫走动比我方便,帮我盯住太后身边那四个嬷嬷——不用跟踪,只需要记下她们每天什么时辰出入、去了哪里、见了谁。”
皇后沉默了几息。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梦思雅等着。
“蚀骨香的解药,我要亲自找人研制。”皇后的手按在药箱上。“你给我一份那个沙鬼的供词,把他提到的所有关于蚀骨香的细节全写下来。西域的东西我没见过原方,但药理相通,只要知道症状和发作规律,我能倒推出方子。”
她顿了一下。
“陛下的身子拖不了太久了。每次我进养心殿请脉,他的骨节都比上回松一分。再不解,骨头撑不过明年开春。”
季永衍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梦思雅看了他一眼,转回头。
“成交。”
皇后站起来,拎上药箱,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
她没回头,说那四个嬷嬷不是普通练家子。
其中一个左手食指断了,包着铁皮。
那是三十年前沈家的女护卫,武功极高。
全家灭门后,她失踪了。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那个人没死,一直就在太后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