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永衍没看他们。
他回到御案前面,把最后那个油布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把弯刀,刀柄上刻着月氏王室的纹章,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这把刀是从沙蝎部队首领身上搜出来的,刀柄纹章跟密信中太后提到的信物完全对得上。”
他把刀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
“太后勾结外敌,谋害皇嗣,泄露军机,用蚀骨香毒害陛下,每一件都有铁证。”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太后来了。
她穿着凤袍,头上戴着全套的朝冠,金凤步摇在走动间晃来晃去,身后跟着四个嬷嬷排成一排步伐整齐。
最后面那个嬷嬷,左手食指断了半截,用铁皮包着。
太后进殿的时候百官自动往两边让了让,她走到御案前面,先看了一眼案上那些密信和弯刀,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王子。
她的脸色变了。
变化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她把下巴扬起来,嘴角往下压了压。
“太子,你这是做什么?”
季永衍没接她的话。
龙椅上,皇帝撑着扶手往前探了探身子,他的脸灰的吓人,颧骨凸出来,龙袍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但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太后”,皇帝开口了,嗓子里带着嘶哑的杂音,“太子说的这些……你怎么说?”
太后转过身,面朝龙椅。
“陛下,这些都是捏造的,太子在落马坡打了一仗回来,心气高了,拿这些莫须有的东西诬陷哀家——”
“捏造?”
季永衍把那封带着太后私印的密信拎起来,举到她面前。
“这上面的印章,是母后寝宫的私印,这个印,宫里只有一枚,锁在母后妆台的暗格里。儿臣没有本事伪造,天下也没人能伪造。”
太后的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她的手往身后摆了一下。
那个断指嬷嬷往前迈了半步。
百官们都屏住了呼吸。
林大雄站在殿门边的柱子后面,手里攥着一个他做的铜壳子。那东西能干扰金属片发出的声音信号。
太后安排在殿外的死士,联络暗号靠的是金属片敲击。
林大雄拧了一下铜壳子侧面的旋钮。
一声很轻的嗡嗡声从铜壳子里传出来,殿里没人注意到。
殿外。太后埋伏的那些人等了半天,什么信号都没收到。他们手里的铜片敲了几下,声音发闷,传不出去。
领头的那个对了两遍暗号,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的手缩了回去。
殿内。
太后的手还悬在半空。断指嬷嬷又往前迈了半步,右手已经伸进了袖子里。
卫琳从侧面的柱子后面闪出来。
她手里多了一根东西。半臂长,铁制的,前端分了两个叉,叉尖之间有蓝白色的电弧在跳。
是电击棍,林大雄做的东西,能一下把人电倒。
断指嬷嬷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枚暗器。
卫琳没给她出手的机会。
电击棍戳在断指嬷嬷的腰上,蓝光一闪。
嬷嬷的身体猛的弹了一下,手里的暗器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倒,被身后两个暗卫一左一右架住了。
另外三个嬷嬷刚想动,林大雄从柱子后面甩出两个铁球。
烟雾弹在太后脚边炸开,浓烟裹着辣椒粉和石灰呛了过去。三个嬷嬷被烟雾罩住,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的兵器全掉了。
卫琳的人冲上去,很快就把她们都按倒在地。
前后不到十息。
烟雾散开的时候,太后一个人站在殿中央。
她的凤冠歪了,一根金凤步摇掉在脚边。脸上沾了辣椒粉的残渣,眼眶通红,但她没咳,牙齿咬得死紧。
她转向龙椅。
“陛下!你看看他们——太子串通外人,在金殿上对哀家动手!哀家是你的母后!”
皇帝没说话。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攥着扶手的龙头。指节泛白——不对,是整个手背都白了,血管凸得很高。
他在看御案上那些密信。
看了很久。
“蚀骨香。”皇帝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
“二十年了。”
太后的嘴巴动了动。
“朕的骨头,是你弄坏的?”
太后不说话了。
皇帝的手从扶手上松开,整个人往前倾。他想站起来。撑了两下没撑住,身体晃了一下,李德全赶紧伸手去扶。
皇帝推开了他。
“你……”
他指着太后。手指在颤,整条手臂都在颤。
“二十年……朕拿你当母后敬着……你拿朕的命——”
话没说完。
皇帝的嘴巴猛的张开,一口黑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喷在了身前的龙袍上。
黑色的血。带着一股腥气。
溅在明黄色的缎面上,一片一片的,格外显眼。
皇帝的身体歪了。他的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从龙椅上滑下去,跌在了御阶上。
龙袍的下摆铺开,上面全是黑血。
“陛下!”
李德全扑上去,声音尖的响彻大殿。
“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了!”
金銮殿里顿时乱成一团。
百官全跪下了。有人磕头,有人喊叫,有人往殿门口跑。队列全散了,乌纱帽掉了一地,有人踩在别人的袍子上摔了跟头。
太后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钱仲明瘫在了地上,两腿一软,直接坐了下去。
赵安国已经晕了。
季永衍冲上御阶,单膝跪在皇帝身边。他伸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
有。
很微弱,但有。
“没死。”他压低声音冲李德全吼了一句,“别喊了!传太医!传皇后!”
殿外的廊柱下,梦思雅站在阴影里。
她的手搁在隆起的小腹上。
风从殿门灌出来,吹动了她的裙摆。她听见里面的哭喊,李德全的尖叫,还有兵甲碰撞的声音。
她没进去。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指尖在轻轻的抖。
殿里,季永衍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百官和被按住的太后,掠过满地的乌纱帽和朝笏。
殿门敞着。
他看见了廊柱
风把她的裙角卷起来又放下。她站在那里,没动。
季永衍的喉结滚了一下。
御阶上,皇帝的黑血还在往外渗,浸透了龙袍的前襟,一滴一滴淌在金砖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