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换了两茬，林大雄把第七遍的算式写完，炭笔尖断了，他换了一根。
梦思雅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的往下垂。
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手指松了，纸滑到桌面上。
她睡着了。
呼吸很浅，下巴抵在锁骨上，散下来的头发贴在脸颊边。
林大雄抬头看了一眼，停了笔。
他在椅子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衣脱了。
他抖开外衣，轻轻的搭在她肩膀上。
衣服的重量压下去，梦思雅的肩膀动了一下，没醒。
林大雄退后一步，手插在腰带里，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算了一半的纸。
门响了。
季永衍端着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搁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
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了。
林大雄的外衣搭在梦思雅肩上，深蓝色的粗布，袖口还沾着炭笔灰。
林大雄站在旁边，离她不到两尺。
季永衍没出声，他把托盘搁在门边的小几上，走过去。
他拿起林大雄的外衣，叠了两下，放在桌角。
然后解下自己肩上的墨色披风，展开，覆在梦思雅身上。
披风的料子比外衣厚一倍，边角坠着暗纹的流苏，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林大雄的嘴巴张了一下，没说话。
季永衍的手在披风的领口处拢了一下，手指碰到梦思雅的下颌边，停了一息。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大雄，没说什么，拉了张凳子坐到桌对面，把那碟咸菜推过去。
“算到哪了？”
林大雄清了清嗓子，把那张写满算式的纸转过来。
“第七遍了，还差最后三颗点的位置确认不了，但如果我把这套伪装拆掉，用赤道坐标系重新换算——”
他拿起新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这不是星图，也不是地图，是把一个真实地点的经纬坐标，拆散了藏进二十八星宿的体系里。”
“每颗假星对应一个偏移量，真星对应基准点，只要把所有偏移量叠加回去——”
笔尖在圆心戳了一下。
“它指向的地方，就是城西四十二里，静灵苑，但不是正门。”
他在圆心旁边标了一个叉。
“是陵园后山，西北角，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如果真藏了东西——在地下。”
季永衍盯着那个叉号看了很久。
梦思雅在披风底下翻了个身，嘴里含糊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的睡过去了。
季永衍抬起头，看着林大雄。
“明天，我带人去静灵苑，但不走明路。”
他从腰间摸出铜牌，拍在桌面上。
“对外放消息，说我去城北大营巡防，卫琳带一队人从北门出城，走官道，旗帜仪仗全套铺开。”
他的手指在铜牌上敲了一下。
“我从西门暗道出去，只带二十个人，谁跟出来——谁就是内应。”
林大雄的炭笔悬在半空。
季永衍往椅背上一靠，偏头扫了一眼窗外。
……
上官鸿府邸的灯火亮了一整夜，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灭。
季永衍没等天亮。
卯时刚过，卫琳带着三百人从北门出城，旗帜仪仗铺了半条街。马蹄声震的城门口卖早点的摊贩全缩了脖子。
太子巡防城北大营的消息，半个时辰之内传遍了六部衙门。
与此同时，皇城西侧一条废弃的排水暗道里，季永衍弯着腰往前走。暗道很窄，两个人并排都挤不下。头顶的砖缝往下渗水，一滴一滴砸在铁甲上，冰凉。
他身后跟着二十个人，都是卫琳手底下最利索的。
没穿甲，一身短打。腰上别着窄刀，脚上裹了布条，踩在湿滑的砖面上没有声响。
林大雄走在最后面，怀里揣着那张拼好的星象图，手里攥着一根他自己做的铜管。里面灌了磷粉，拧开盖子就能发光，比火把方便，还不冒烟。
暗道的出口在城西一片荒地里，被半人高的枯草盖着。季永衍第一个钻出来，蹲在草丛里扫了一圈。
天还没全亮，雾气很重，三十步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
“走。”
二十二个人贴着山脚往西摸了四十多里。路越走越荒，官道早就断了，脚下全是碎石和枯枝。
到了静灵苑外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静灵苑的围墙塌了大半，青砖上长满了苔藓。墙根底下堆着不知道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脚一个坑。
林大雄掏出星象图，又掏出那把小铜尺，蹲在地上比划了半天。
“往西北方向，再走三百步。”
三百步之后，是一片平地。地面上什么都没有，连棵树都没长，光秃秃的一片碎石。
林大雄绕着这片空地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露出底下的土层。土是黄的，压的很实，但有一小块的颜色比周围深。
“这儿。”
他用铜管的尖端在那块深色土上戳了两下，声音发闷。
“底下是空的。”
季永衍把外袍脱了，扔在旁边的石头上。
“挖。”
二十个人轮着上。没带铁锹，用的是窄刀和随身的匕首，一刀一刀往下剜。
土层很硬，越往下越难挖，刀刃卷了好几把。
挖到两尺深的时候，碰到了石板。
石板出一个半臂深的石坑。
坑里躺着一个盒。
巴掌大小，通体黑色，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拿起来的时候沉得出奇，比同体积的铁块要重很多。
林大雄接过去掂了掂，指甲在盒面上刮了一下。
“陨铁。”
他翻过来看了看底部，说：“浇筑的，没有接缝，这东西硬度极高，普通刀剑砍不开。”
季永衍盯着那个盒，胸腔里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二十年。
太后藏了二十年的东西。
星象图、暗格、三层石板，费这么大功夫藏起来的，不会是废物。
“带走，回宫再开。”
回程比来时快，二十二个人原路返回，从暗道钻进皇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承乾宫的灯亮着。
季永衍推门进去，一身的泥土和寒露，靴子上沾着黄泥，铁甲的缝隙里嵌着碎石渣子。他把陨铁盒搁在桌上，弯腰去解靴带。手指头冻得发僵，扯了两下没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