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县衙的灯火亮到很晚。

    

    童县令还在对着地图畅想围歼义军的场景，却没注意到，窗外的风里，似乎藏着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那是义军的探子，正借着夜色，将县城里的部署打探得一清二楚。

    

    而此时的席家沟村，田喜子正对着地图冷笑。

    

    他派去散布消息的人已经传回信，说童县令果然上了钩。

    

    “鱼儿快入网了。”他对身边的弟兄们道，“明日卯时，咱们按原计划行事。”

    

    一场围绕着李家镇的算计，正在明暗两处，悄然铺开。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席家沟村的屋顶上。

    

    田喜子正对着地图琢磨路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曾家嫂子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沿还冒着白汽。

    

    “刚熬的小米粥，掺了点红薯，你趁热喝。”

    

    她把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田喜子胳膊上的绷带，眉头轻轻蹙了下，“伤口还疼不？今天议事坐了那么久，别累着。”

    

    田喜子拿起勺子，温热的粥滑进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开，熨帖得心里发颤。“好多了，嫂子费心了。”

    

    曾家嫂子没走，就站在桌边，借着油灯的光看着他喝粥。

    

    她的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角，平日里握菜刀的手，此刻正不安地绞着围裙。

    

    “喜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粥还温，“明天……你真要带队去县城？”

    

    “嗯，都安排好了。”田喜子抬头，撞进她眼里那片藏不住的担忧，心里猛地一揪。

    

    “我让曾泽跟你一块去。”她飞快地说，像是怕被打断，“那孩子机灵，能给你搭个手，也能……也能照看你点。”

    

    田喜子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他不是木头，这些日子曾家嫂子的好，他都看在眼里——给他缝补磨破的衣裳，偷偷把曾泽的鸡蛋塞给他，昨天劫狱时，她举着菜刀挡在他身前，那股狠劲里藏着的，分明是豁出去的护着。

    

    可他不敢接话。碗沿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看见自己映在粥里的影子，满身伤痕，前路茫茫。

    

    他现在干的是掉脑袋的营生，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哪敢给她半分许诺？

    

    “嫂子，”他放下勺子，声音有些发哑，“曾泽还小，明天让他在村里守着吧，外面太危险。”

    

    曾家嫂子的手猛地停住，眼里的光暗了暗，却很快又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点涩：

    

    “也是，那孩子毛手毛脚的，去了反倒添乱。”她转身要走，又停下，“粥要是凉了，我再给你热一碗。”

    

    “不用了嫂子，我这就喝完。”田喜子低头喝粥，不敢看她的背影。

    

    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油灯跳动的声音。

    

    田喜子舀起最后一勺粥，却觉得嘴里发苦。他知道曾家嫂子那没说出口的话，也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念想，可眼下这光景，情爱太奢侈，承诺太沉重。

    

    他把碗放在桌上，重新看向地图，指尖划过县城的军械库。只有把这条路走通了，只有让弟兄们能活下去，他才有资格去想别的。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着夜露的凉。田喜子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等打完这一仗，等日子稍微安稳些，他总要给她一个交代。

    

    只是现在，他只能把那份悸动藏在心底，连同那碗热粥的暖意一起，酿成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乡道两旁的老槐树枝繁叶茂，王员外的家丁小三趴在最高的树杈上，手里攥着根小树枝，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

    

    “一、二、三……”树下的草坡上，王员外揣着手，肥硕的肚子随着呼吸起伏，绿豆眼死死盯着乡道上涌动的人流。

    

    义军队伍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扛着锄头、柴刀，脚步匆匆往李家镇方向赶，扬起的尘土呛得王员外直皱眉。

    

    “老爷，瞅着得有两百多号人呢！”

    

    小三从树上滑下来，拍着身上的土，“一个个饿疯了似的，看样子真是奔着李家镇的粮仓去的！”

    

    王员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肥肉堆里的眼睛闪过狠厉：“这群天杀的泥腿子！平日里给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竟敢打上咱们有钱人的主意！”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昨天刚从一个佃户家里“借”来的，“等童县令的官兵一到，看我不把你们扒皮抽筋，扔进粮囤里沤肥！”

    

    小三谄媚地笑：“还是老爷您有远见，提前给县老爷报了信。

    

    这两百多号人聚在李家镇，正好让官兵包了饺子，省得他们像耗子似的东躲西藏，扰得咱们不得安生。”

    

    王员外得意地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日头：“按时辰，曹老集和沫河口的乡勇该到李家镇外围了，童县令的官兵也该出县城了。

    

    这群泥腿子还傻呵呵地往前冲，等着他们的可不是粮仓，是鬼门关！”

    

    他想象着义军被官兵围在打谷场上的场景，想象着田喜子被按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样子，嘴角的肉都堆了起来。

    

    “小三，去，把家里的护院都叫上，咱们远远跟着，等官兵动手了，也上去踩两脚，出出这口恶气！”

    

    小三刚要应声，却见乡道尽头的义军队伍突然慢了下来，几个领头的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队伍渐渐分成了两股。

    

    ——一股继续往李家镇走，另一股却悄悄拐进了旁边的岔路，钻进了密林。

    

    “老爷，他们……他们分兵了！”小三指着密林的方向，声音发颤。

    

    王员外脸上的笑僵住了，绿豆眼猛地瞪大：“分兵？他们要干什么？”

    

    他盯着那股钻进密林的义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那条岔路，通往的是……县城方向！

    

    “不好！”王员外猛地拍了下大腿，肥硕的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他们不是要抢李家镇！他们是想调虎离山，去打县城！”

    

    可此时再派人报信已经来不及了，乡道上往李家镇去的义军还在往前走，密林里的身影却早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