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得此言,神色俱都变得古怪起来。
阳神境大修士,因为境界太高之故,一举一动都容易牵扯因果,的确不易在这种敏感时刻外出。此去离岚山,最好是一位阴神境修士……
按桑正话意。
这位阴神境修士,最好是具备和阳神扳手腕的实力。
如此一来。
似乎便只有一个人选了。
「不是……」
辞镜忍不住了,直接问道:「这不就是在说谢玄衣么?」
「不错。」
桑正尴尬笑了笑,认真说道:「依先生意思,此次离岚山寻人,最好是由小谢山主前去。」大褚王朝阴神境强者还是有不少的。
但论实力。
无一人可与谢玄衣相提比论。
「小谢……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赵通天轻叹一声。
不得不承认,陈镜玄考虑得比他周到。
三十三洞天神游之后,谢玄衣实力更进一步,已然可与阳神大修分庭抗礼,不落下风。
单论寻人。
谢玄衣比自己更合适。
长夜将尽。
谢玄衣独自一人离开莲花禁地。
他擡头望天。
此刻大穗剑宫上空,有一道道剑影掠过。相比于封山十年的萧瑟冷清,如今剑宫已然多出了好几分生机……虽然经历仁寿宫一战,剑峰受损,但剑气龙脉根基尚在。约莫有一半弟子都去往北境长城,跟随掌律大人镇守玄铁关,以及去往各座驻城,尽力所能及之事。
还有一半弟子,则是奉真隐峰之令,四处奔走。
当年回归玄水洞天,谢玄衣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行凡俗也可使用的剑气令,要让剑宫周遭,无妖患,无贼寇。
这两年,司齐和祁烈一直在为此事谋划,操劳。
金鼇峰为此更是刻意成立了执法堂。
两年时间,初具规模。
此刻,天顶上方掠过的一道道身影,便是这些「执法堂」弟子。
「师兄。」
在莲花峰外等候一宿的司齐,终于等到了谢玄衣出关。
他双手捧袖,快步上前,而后递上一枚竹简。
「江宁之事,已平定了。」
司齐缓缓说道:「余家的那些丹药已尽数收回,他们那位老祖宗想来剑宫道歉,被拦下了。」谢玄衣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江宁之事,他本就没放在心上,小打小闹罢了。
道歉……
这时候道歉,余家那位老祖不是知错了,只是知晓自己快要「死」了。
「剑宫未来在江宁要扶持的家族,我也替师兄挑选了。」
司齐将竹简呈上。
「范氏………」
谢玄衣扫了一眼,这是一个十分没落的小家族,如今快要凋零,不过寥寥数十人,只不过祖上却是与大穗剑宫有不少渊源,当年剑宫有好几位尊者,都与范氏结过善缘。
「之所以选范氏,不仅是因为范氏足够听话。」
司齐顿了顿,认真解释说道:「当年师兄身死,整个江宁都随谢氏一同唾弃谩骂。唯独范氏没有跟风……」
「哦?」
谢玄衣挑了挑眉。
这已不是简单的不落井下石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据说……许多年前,掌教路过江宁,曾随意指点过一位年轻人,正是范氏族长,因为这次指点,他顺利参悟了一招剑势。」
司齐笑了笑,眼中却有遗憾:「只可惜,这位族长死得很早。随后范氏一直想要拜入剑宫,族内年轻弟子,资质却始终不够。」
剑宫收徒十分严苛。
那些关系极好的大世家,往往门下弟子也十分优秀。
譬如并州徐氏。
倘若没有「段照」这个例外,那么徐念宁便是开山大典当中,资质最好的剑道天才,没有之一。像范氏这样的小家族,论关系,攀附不上,论资质,又差了些。
如此一来……
自然也就和剑宫断了联系。
「这倒是极罕见的香火情。」
谢玄衣看了青简,温声说道:「让范氏挑选两位资质最好的少年郎,送入剑宫。先拜入金鼇峰,跟随执法堂做事,再送一些丹药去范氏……倘若族内有洞天境,愿意以丹药晋升,便全力扶持。这两年,江宁若有人敢为难范氏,便报我的名号。」
司齐知道。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让整个江宁为之震动。
他望著师兄,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
剑宫封山的这些年来。
司齐看著师尊闭关,剑峰凋零,气运衰败……
他不止一次想过。
如果玄衣师兄还活著,剑宫会是什么模样?
在他心中,大穗剑宫未来若有一位掌教,那便只能是谢玄衣。
祁烈师兄当然是极好极好的。
但……
祁烈师兄,并不是真正能担任掌教之位的人物。
「你……笑什么?」
谢玄衣看著司齐,忍不住也笑了笑。
「师兄看上去,和先前不太一样了。」
司齐老老实实回答。
「哪不一样?」
谢玄衣摸了摸面颊。
「以往的师兄,大概是不会去管江宁这些琐事的。」
司齐忍不住感慨:「因为师兄总是一个人,虽然每次游历回来,都会给我们带礼物……但更多时候,是一个人修行,一个人悟道。」
想要见师兄一面,就只能去莲花峰道场。
谢玄衣默默听著。
「若是江宁之事,放在以前发生。师兄大概会独自一人,去江宁把余家掀了。」
司齐笑道:「当然……以师兄先前的性子,自然也不会容忍谢氏慢慢凋零。」
当年若是没有背刺。
谢氏便是钟鸣鼎食,江宁第一世家。
若是遭遇背刺未死。
谢玄衣自然是要以最猛烈的手段,立刻进行回击。
现在,他的确变了。
对于谢氏的存亡,谢玄衣已不在乎……因为南疆一战,他以亲手杀了谢志遂,以及当年参与过背叛案的那些仇人。
谢玄衣根本不在意,谢氏此后在江宁能否活下去。
虽是同姓,却已不再是同源。
「俱往矣。」
谢玄衣洒然一笑。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莲花禁地所在方向,脑海中不禁想起师尊所说的那句话。
【「这一世,走得慢一些,看的风景,也会多一些。」】
从玉珠镇醒来后。
自己这两年,发生了很大转变。
修行心性,为人处世的风格,也随之一同转变。
或许,这便是师尊提醒自己的缘故。
路漫漫其修远兮。
大道之争,既争朝夕,也要慢行。
「还有一事。」
司齐又道:「师兄。昨夜唐斋主离去后,有一位阴神尊者,自称是方圆坊暗子,前来拜见。」「哦?」
谢玄衣挑了挑眉。
他隐约猜到,此人多半是陈镜玄提前布置。
此刻小国师,多半是沉浸在推演之中,无从脱身。
片刻后。
莲花峰山顶,那位等了一宿的方圆坊暗子,受邀入山,顺利登顶。
「小谢山主。」
来者披著墨袍,身材高大,当即就要揖礼:「我乃镜玄先生麾下,方圆坊暗子「墨泷』。」「我听过此名。」
谢玄衣连忙搀扶,温声开口:「墨泷先生,不必行礼。」
「您知道我?」
墨泷擡头,眼中颇有些诧异,受宠若惊。
方圆坊暗子,身份神秘,大部分情况下都见不得光。
尤其是墨泷。
整个方圆坊,知晓其身份的,只有陈镜玄。
「北海芦苇荡一战,有先生一份功劳。」
谢玄衣笑了笑。
当年陈镜玄离开皇城,北上颠簸,路过一座名叫「兴坪」的小城。
当时的他,知晓大战将至,于是要寻一处清净地,提前结阵。
正是墨泷,安排了那处芦苇荡。
倘若这消息泄露,大阵无法顺利结成,那么芦苇荡一战的胜负,或许就会发生改变。
可以说。
墨泷乃是陈镜玄最信任的暗子。
「哪里,哪里……」
墨泷惭愧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番言辞,实属擡举。
北海芦苇荡一战。
与自己哪有什么关系?
这位方圆坊暗子长长舒出一口气,感慨说道:「咱实在没想过,有朝一日,还会被小谢山主这等大人物记住。」
「这叫什么话?」
谢玄衣摇了摇头,认真说道:「先生和我并无区别。方圆坊暗子,也从不低人一头。」
「是这个理。」
墨泷揉了揉脸,认真说道:「小谢山主,北境战事吃紧。此番情报,本该由钱三先生亲自来送……」他虽是阴神尊者,但论地位,较之钱三还是差了许多的。
按理来说。
拜见谢玄衣这种任务,整个方圆坊,只有钱三,雪主这等人物才有资格。
「不必客气,不必弯弯绕绕。」
谢玄衣直截了当:「墨泷先生,有话直说便是。」
「好。」
墨泷闻言,也不再客套:「先生要我送几句话,亲自送到小谢山主这里。」
谢玄衣洗耳恭听。
「第一。」
墨泷十分严肃地道:「花蕊世界因果线已经发生了剧变。花瓣世界的所有因果,全都失去了参考价值。」
虽然他只是一个信使,负责传递情报。
但哪怕抛开这个身份。
墨泷完全不懂,先生口中的花瓣世界花蕊世界,到底是什么意思。
「剧变……」
谢玄衣闻言,却是神色凝重起来。
他刚刚在莲花禁地见了师尊。
花蕊世界的因果线发生了剧变?
这与宿命长河尽头的至强者大战有关么?
陈镜玄派遣墨泷来给自己送信,是为了提醒自己,三十三洞天的神游经验,已经失去了意义……这个情报的确重要,值得暗子亲走一趟。
「第二。」
墨泷顿了顿,继续说道:「妖国那位神秘执棋者,乃是一位女子。」
谢玄衣眼神亮了亮。
这第二条情报,同样重要一
陆钰真已许久未现身了!
对于陈镜玄的消息,谢玄衣不做任何怀疑……倘若执棋者是一位女子,那么其对应【纸人道】内的身份地位,也不难猜。
纯白山中的那几位无垢尊者,谢玄衣已一一打过照面。
镜三,墨四,池五…
仔细想想,女子尊者,无非也就那么几个,符合【执棋者】条件的,却是一个也无。
「澄炉?」
谢玄衣微微皱眉,心中生出猜测。
他下意识想到了南疆大战之时,所看到的那尊巍峨大炉,大炉贯穿纯白山山体,乃是接近至道圣宝的顶级宝器!
要论品级,【澄炉】比【玄冥镜】级别还要更高,而且常年吞汲魂魄,一旦化形,必定拥有著异于常人的浑厚神海!
这宝器是在南疆大战之后化形的?
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这个念头,虽无法暂时得到印证,却已然在心中生根。
谢玄衣沉思片刻。
他捋清思绪,继续问道:「还有么?」
「有。」
墨泷有些犹豫:「第三……」
谢玄衣有些困惑:「第三是什么?」
「先生说,离岚山风雪很大,小谢山主千万小心。」
墨泷小心翼翼说道:「小谢山主……这是要去离岚山么?」
.a..?」
谢玄衣怔了一下。
离岚山。
这不是莲尊者转世身的所在区域么?
等等,这消息不是由辞镜送去,送给掌律师叔了么……此等大事,依照掌律师叔性子,应是他亲自操办才对。
说罢。
嗡一声,腰间讯令响起。
谢玄衣默默取起讯令,讯令那边,正是掌律师叔。
片刻之后。
玄铁关发生之事,谢玄衣尽数知晓。
他只得轻叹一声。
果然……
兜兜转转。
这桩差事,还是落在了自己头上。
「你家先生,还有其他赠言么?」
谢玄衣收起讯令,认真问道。
「有的。」
墨泷碎碎念道:「先生说,蚀日大泽不怀好意,必须要防。玄铁关那边,不得有丝毫大意。先生还说,对不起掌律大人,这个道歉,只能由小谢山主日后见面,再去转达。」
陈镜玄给墨泷留了许多话。
墨泷一个字不落,尽数道出。
谢玄衣听著这些话,心情复杂。
有的人呐。
一辈子操心的命。
明明大寿都快燃尽,余生寿元所剩无几了,还在担心那些大大小小的琐事。
他知道。
莲尊者转世一事,在陈镜玄的推演占卜之中,只是一个意外。
离岚山这件事的权重,大概……也只占据这场终极推演的一小部分。
但陈镜玄还是做了安排。
事无巨细。
这,便是小国师的性格。
「先生所留的嘱托,差不多就是这些。」
墨泷零零散散说了许多,最终认真说道:「对了,小谢山主,先生最后还给您专门留了两句话。」「请讲。」
谢玄衣正色说道。
他知道。
天命推演,受因果限制。
有些话,不能说全。
因此……越是重要的提示,越是需要模糊处理。
陈镜玄压轴留下的提醒,大概十分晦涩,十分难以理解。
「先生说。」
「小谢山主,去了离岚山,千万心怀慈念,不要大开杀戒。」
墨泷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顿了一下,神色古怪地再道。
「先生还说………」
「小谢山主,去到离岚山,务必杀伐果断,不必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