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凰宫。
凰火洞天,最深处。
一道苍老身影盘坐,无数凰火缠绕攀附在洞天内壁,化为一根根通天擘柱,数千万朵凰火随老者呼吸而变幻形态,时而如蝶,时而如花。
而在老者对面不远处。
凰火蔓延成河,河心中央,缓缓流淌的炽烈熔浆烘托出一枚莲花宝座。
宝座上,一位年轻少女闭眸垂坐,短发发丝被热风吹拂,露出那被凰火映照澄红的好看面颊。少女正是姜凰。
短短半年。
姜凰整个人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本身就是化形已久的大妖,为了躲避【九死禁】才重新演化人身,这半年时间……她迅速成长,从稚童模样变为了十四五岁的少女。
这本该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年龄,但因为背负凰血之故,姜凰眉宇间散发著冷冽的寒意与杀气。「呼……」
少女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莲花宝座,有一团拳头大小的赤红凰火徐徐收敛,似花苞般凝落。
「不错,你的第二条道境,「莲华道境』……总算是凝成了。」
大宫主缓缓张开双眼。
老者颇带欣慰地开口,望著少女:「修出两条道境,未来才有「合道』的可能。」
「合道;……」
姜凰垂下眼帘。
她握了握拳,感受著元湖流淌的妖力。
时隔多年,她终于重新回到了阴神境。
【九死禁】是一场大灾,但大灾往往伴随著大福缘……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已经死了一回。这一次重新复苏,便相当于是「转世」,不过与其他转世者不同,她体内还有一个「童稚天真」的稚嫩灵魂,并未死去。
「合道太遥远了。」
姜凰轻轻道:「这种事,一千年来都没人办成,我不会强求。」
刚刚破境。
她身上的气息便不断攀升……短短数息,便来到了阴神第十境。
随著两条道境的纠缠。
最终姜凰来到了阴神第十一境,这境界已经相当不俗。
但与前世相比,还差了太多。
当年她在大褚皇城,已修到了阴神第二十境,只差些许,便可成就圆满。
「这心态不错。」
大宫主笑了笑。
若有外人在此,定会讶异。
天凰宫大宫主平日里不苟言笑,而且对座下弟子,要求极其严格。
自墨鸩死去之后,天凰宫的「王座」之位,足足空悬至今,期间有不少惊艳大妖横空出世,都未被大宫主瞧上。
如今……
姜凰被大宫主亲自栽培,要成为下一任王座,但后者却是对「合道」一事,不做过多要求,甚至没有一丁点责怪。
这实在是有些太过宠爱了。
「其实修行路上,很多事情,都已注定。」
大宫主顿了顿,温声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合道二字轻描淡写,但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够做到……能修出两条大道,已经相当不错。你的「业火』与「莲华』两条大道,并不算是完美互补。只要你能将这两条道境同时修至圆满,以此踏入阳神山巅,未来成就,便足以超越我了。」姜凰沉默片刻,问道:「我曾听说大穗剑宫的赵纯阳,是一位合道者。」
这些年。
两座天下,打个不停。
来来往往,至强者一共就那么几位。
妖国这边,大宫主,老圣皇,墨鸩,再加上一个「圣后」。
人族那边,禅师,赵纯阳,逍遥子,秦祖。
真要按单挑战力来排,在姜凰心中,这些至强者中,最不可撼动,最让她心生畏惧的……便是赵纯阳。她和剑宫掌教碰过一个照面。
虽然只有一个照面。
但那强大的压迫感,令姜凰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修到这一步,谁不是绝世天才?
但姜凰总觉得……赵纯阳和其他至强者,不一样。
是因为合道么?
「赵纯阳是合道者……」
大宫主微微眯眼,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多年前的回忆。
「他……应该算是半个「合道者』。」
大宫主轻轻笑了笑,道:「我刚刚说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虽然做到了道境合一,但所悟之道,却彼此排斥,注定无法互补,因而穷其一生,也不可能完成「合道壮举』。」「这样么?」
姜凰若有所思。
「气运大潮已经来了。合道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宫主微笑说道:「有些时候,生在一个好时代,比努力更重要。」
当年。
他们想成就阳神,难如登天。
现在……
难度大大降低。
乌九年纪轻轻便成为了大尊,虽然这小家伙天赋的确不错,但若是放在当年,凝道日期,至少还要再晚上半个甲子。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赵纯阳的确比我要强上一点。」
大宫主伸出拇指食指,轻轻搓了搓。
他笑著叹息道:「因为完成了「合一』的缘故,所以他当年,比我……强了那么一点点。」虽是在笑。
但大宫主眼中却有些无奈。
这看似极其细狭的一点点,对于顶级至强者而言,恰恰如同天堑,不可逾越,不可触碰,不可抵达。「你的未来,有机会比他更强。」
大宫主认真审视著眼前少女,道:「业火和莲华这两条大道……即可合一,也可互补。」
这,就是命。
多少天才,都败在了这里。
「我这样……也有机会「合道』么?」
姜凰眼中闪过一缕自嘲。
许多年前,她也自诩天才。
但这一路走来,实在太过不顺,全是磕磕绊绊。
如今的她……
似乎已经与天才二字无缘了。
这具肉身虽然稚嫩,但肉身里的魂灵,却已过了两世,不再年轻。
「当然有。」
大宫主微微一笑,道:「不过……你需要把神海里的那缕残魂,彻底剪除。有这缕魂灵在,你的凝道会变得十分困难,至于本就希望渺茫的合道,更是不用去想。」
合道条件极其苛刻,容不得有丝毫岔子。
姜凰的神海并不稳定。
偶尔。
那缕稚嫩神魂,还会出现,短暂占据身躯。
「愿……」
姜凰揉了揉眉心,神色有些苦恼。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将体内这魂灵抹杀。
但……
因为【九死禁】的缘故,两缕神魂,几乎融在一起,无法分离,她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便是将其镇压关键时刻。
谁知道那缕愚蠢的稚童神魂,会不会临时出现捣乱?
要是在晋升阳神之际,被夺去肉身……
后果姜凰不敢去想。
「大宫主。」
二人交谈之间,凰火洞天来了客人。
这里是天凰宫最深处的禁地,有资格踏入此地的,便只有那么寥寥数位。
来者是赤??龙君。
一身红色法袍的赤蠕龙君,行色匆匆,分明是有要事来访,但在看到姜凰身影之后,连忙放缓了脚步。「赤??,来得正好。」
大宫主微笑开口,挥手示意赤??龙君靠近:「姜凰刚刚参悟了「莲华道境』,在大道长河之中,这缕道境与「灭之道境』颇有渊源……你对「灭之道境』研究极深,你来这坐下,好好阐述大道,帮她巩固一下道意感悟。」
「大宫主………」
赤??龙君神色有些古怪。
若是以往。
他便直接坐下,开始宣法了。
但今日,赤??却是站在火海之前,轻叹一声,一字一句道:「外面出事了。」
「嗯?」
大宫主微微眯起双眼。
他很少看见赤??龙君露出这样的神色。
「何事。」
大宫主气定神闲,风轻云淡,并不著急。
赤蠕龙君依旧是那副模样,他望向姜凰,意思再明确不过。
这消息很重要。
此地,还有外人。
姜凰很是识趣,站起身子,就要离开。
一缕神念凭空降临,将其拦住。
「不必。」
大宫主摇了摇头。
「姜凰已晋升阴神。」
大宫主望向赤??龙君,淡淡说道:「她这段时日,在凰火洞天闭关,完成了所有试炼,表现地相当不错……再过一些时日,我便会昭告天下,天凰宫的新王座诞生了。」
此意,无需多言。
姜凰不是外人,有任何消息,都可当面直叙。
赤蠕龙君听到这消息,神色更加复杂。
从大宫主决定接回姜凰的那一刻起……
他便隐隐猜到了会有今日。
这位置,本是他为弟子「玄烬」所留,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拱手让了她人。
「离岚山出了一桩大事。」
赤蠕龙君将离岚山所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澄二失踪,玄烬失联……」
大宫主听得皱眉,冷冷道:「澄二失踪,倒是小事。玄烬怎会失联?」
对天凰宫而言,澄二只不过是一枚棋子。
若是这位执棋人暴死,那么天凰宫所要做的,无非是再更换一位新的执棋者罢了。
但玄烬则不一样了。
虽将王座留给了姜凰……但玄烬在大宫主的心中,地位并不低。
这是未来可以托起整个天凰宫的大神通者。
玄烬决不能死。
「万幸的是,这二人命灯均还燃著,并未熄灭。虽然遭劫,但保住了一条性命。」
「至于发生了什么……我动用神通,看到了零零散散的破碎画面。」
赤??龙君咬了咬牙,以神魂复现雪山画面,他在临行之前,赠给玄烬一枚魂令。这枚魂令影响虽然模糊,但却捕捉到了「来者」的容貌,衣著。只见漫天大雪,被一道猩红血甲贯穿,身披宽厚甲胄的粗犷大妖贯穿,大妖重重一脚,踩在了驭剑逃窜的玄烬胸膛位置。
随后画面破裂,显然是魂灵被踩得稀碎。
这短暂的模糊画面,仅仅摇曳一瞬,便让大宫主神色阴沉如水。
「如果我没看错」
赤蠕龙君用尽力气,念出了那个名字:「他们二人,遭遇了墨鸩伏击。」
「墨鸩?」
大宫主声音有些沙哑。
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赤??龙君一字一句,无比艰难地说道:「墨鸩真的还活著。最糟糕的是,这家伙的目标并不是玄烬,而是……蚀日……」
「不久前,蚀日大泽被【天狗】异象笼罩。」
「但三日之后,异象提前解除。」
「我所派出的那些暗子,在去往大泽的路上,尽数失去消息。无人知晓蚀日大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如果玄烬身上的魂令属实,那么离岚山的乱变,最终便指向蚀日大泽。」
「你的意思是……」
大宫主望著赤??龙君,嘶声道:「墨鸩此次现身,是为了杀蚀日?」
先前那副魂令画面,信息量还是很大的。
他绝不会看错。
隐忍了这么多年的墨鸩,虽然成功转世,但还只是阴神境。
赤??龙君低声道:「刚刚那具红甲身,我们都没见过。这很可能是与「阴蚀道意』截然相反的「纯阳道意』。」
此话一出。
凰火洞天迎来了长久的沉默。
就连姜凰都听懂了这番话的意味。
「合道?」
少女咧嘴笑了笑,感慨说道:「我就说,这种事情正常人是做不到的。不过如果是墨鸩的话……说不定他还真能完成。」
「蚀日这些年,一直在炼丹……」
赤蠕龙君再道:「据说,丹快要成了。」
嘶啦!
大宫主坐不住了,他神色冷厉地站起身子,伸手拍碎虚空,仗著无比强悍的神海境界,放出神念,寻找蚀日大泽周边的锚点。
他准备直接肉身横渡虚空。
但很可惜。
一切都已经晚了。
「大宫主!」
「大宫主!!!」
凰火洞天外,第二道身影如长虹一般落下。
乌九披挂金灿战甲,神色苍白,就连嘴唇都没有血色。
「大事不好了!」
「蚀日大泽忽然传出异象!方圆百里,所有妖灵……血气被尽数吸干!」
哢!
此言一出。
大宫主伸入虚空中的那枚手掌旋即一顿。
他心湖咯噔一声,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这蚀日大泽,自成一界。
这等异象,乃是蚀日大尊拚命的迹象!
整座大泽所有妖灵血气都被汲取,蚀日是准备施展怎样可怕的神通,来进行殊死一搏?
「整座大泽,已化为荒墟。」
乌九咬牙说道:「最重要的是,常年悬挂在大泽上方的那轮【黑日】,就在刚刚……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