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跟着南宫掌门去了积穰山观景，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回转。”那女子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我也要走了。临走之前我多嘴问一句，你的那位前二姐夫呢？他去了哪儿？该不会还在火神门养身体吧？”

    

    “咱们好好聊天，你提他干什么？晦气！”南宫环甩出一个不耐烦的眼神，“一个病秧子，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些罢了，我二姐竟然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平白坏了自己的好名声！”

    

    “好看的人总是更容易得到人们的怜惜。”那女子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慢慢展开，竟是一张画像，“这是我见过的最俊俏的郎君。和你的前姐夫相比，谁更胜一筹？”

    

    “你怎么会有他的……”南宫环惊讶地看看画像，又看看慕语迟，眼中有了杀意，“他与你好过？”

    

    “五公子说笑了。”那女子收回打量南宫环的目光，将画像卷好重新收入袖中，“这是我从前游历人间界，路过凤梧城时的惊鸿一瞥。我喜欢此人身上那股淡逸的出尘之气，便随手画了下来。刚才听五公子说你的前姐夫很好看，便忍不住拿他出来比一比。”

    

    “这还差不多。”南宫环明显松了口气，“他已经不在火神门了，被我四姐安排在了别处。我跟他们打探来着，可是我四姐下了严令，不准他们告诉我具体地址。我四姐知道我讨厌他，估计怕我去揍他。”

    

    “你这个人还蛮有意思。跟我不熟，却有问必答。明明防备我，说的又都是实话。你这性格……嘶，你跟南宫掌门真是亲姐弟？”

    

    “我四姐跟我说，平日要待人以诚，关键时刻才能靠撒谎救命。我惜命，自然要听我四姐的话。况且你问的这些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没有隐瞒的必要。”南宫环搓着手，十分兴奋地道，“聊了半天，该干正事了。咱们结伴看人去？小爷我看美女，你看郎君。你难得出来一趟，还不得趁自家夫君不在，沾沾外面花草的香气？不然多亏啊！”

    

    那女子噗地笑了：“我家夫君很英俊，足够我看了。不扰你雅兴了，告辞。”

    

    “等等！你不能走，你得跟着我！”南宫环叫道，“不然我放妖兽咬死你！”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脚下微动便消失不见，只留余音绕耳：“回吧！你四姐掌管火神门不容易，别再给她惹事。”

    

    南宫环吓了一大跳：区区一个女侍，竟然也有这么好的功夫！看来我四姐说得没错，琅寰山不养废物。哼，你不跟小爷玩，有的是人愿意陪小爷玩。早就听说百花门的女弟子个顶个的人美心善好性情，小爷得看看去。他正打算从心泉边离开，回头却见雪凌寒站在一株大树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知怎么的，他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他想起雪凌寒也是久经沙场的战将，心头的那点不安便转化成了崇拜，遂高兴地招呼：“姐夫！”

    

    雪凌寒从树影里走出来，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细看却不难发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言辞也颇为温和：“我还以为看错人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闲着没事，瞎溜达来着。姐夫，你是来看心泉的吗？”南宫环兴高采烈地跑到雪凌寒身边，笑问，“我二姐呢？她没有跟你在一起？”

    

    “折腾了大半天，你二姐有些累了，我让她在房间里休息。”雪凌寒的目光在心泉上打转，问道：“这就是传说中能照出人心事的心泉？”

    

    “是的。你和我二姐大婚前夕，我还想带你来这里看看你的真心。结果被我四姐臭骂了一顿，说我一天天的就知道做多余的事。嘿嘿，其实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对我二姐是何种心思。”

    

    雪凌寒轻咳一声，似乎有些难为情：“这泉水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真有那么神奇？”

    

    “那还有假？”南宫环趴在泉边，热情招呼：“姐夫你来试试，不管你身体的哪个部位沾了水，都能显示，而且是立马见分晓。”

    

    雪凌寒伸出手，犹豫着要不要放进去：“倘若你看了不该看的，可得替我保密，别告诉你姐姐。我们准备要孩子，她现在正在调理身体，不能生气。”

    

    “当真？”南宫环大喜过望，“那我岂不是要当舅舅了？”他将头埋进水中，咕嘟咕嘟喝了一气，抬头喊道：“真好啊！我要当舅舅了！”

    

    “看你年纪轻轻的，没想到竟这么喜欢孩子。”

    

    “我不喜欢孩子，我只是喜欢我哥哥姐姐的孩子。”

    

    “你这份心思倒是难得。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只要是我南宫家的孩子，不论男女我都喜欢！如果非要分个高低的话，我还是更喜欢女孩。女孩孝顺，和娘亲贴心，不像男孩子，调皮捣蛋，净惹麻烦。”

    

    “你会如愿以偿的。”一道寒光闪过雪凌寒的眼，他的手闪电般地插进南宫环毫不设防的身体，掏了他的灵珠。南宫环扭过头，双眼因为震惊和疼痛，微微鼓凸：“姐夫……为什么？”

    

    “因为，你活腻了。我这个做‘姐夫’的好心帮一把你。”雪凌寒望着蔚蓝的夜空，刻意压低的嗓音透着压不住的狠毒与癫狂。“你知不知道，从你嘴里说出她的名字，都是对她的亵渎！”

    

    “她？她是谁？你说的那人……是谁？”

    

    “有眼无珠，不识真佛。你死得不冤。”

    

    “你怎么会魔族的诛仙手？你入魔了？”被血染红的身体一阵颤栗，南宫环的眼神充满了紧张与惊恐，“我二姐知不知道你入魔了？你到底要做什么？”得不到答案，他只能迫切地哀求，“不管你要做什么，只求你对南宫家手下留情！”

    

    雪凌寒把玩着灵珠，笑得不屑：“你算哪门子的仙，也配我用诛仙手。”

    

    南宫环伸手想抓雪凌寒的衣摆，却被对方轻巧地躲开了：“求你！别伤害我二姐！”

    

    “伤不伤害她全看我的心情。你就带着这份不安与惶恐，上路吧！”雪凌寒面无表情地捏爆灵珠，看南宫环的头无力地垂下。他不紧不慢地在泉水里洗干净手上的血迹，迈着平稳的步伐慢慢隐入无边蔓延、遮天蔽日的浓绿里。碧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南宫环浮草般的头发和一个女子素淡的笑脸。

    

    隔着一片精巧的亭台楼阁，一座窗明几净、别致典雅的小楼里，南宫敏敏和衣而卧，睡得十分香甜。她的睡姿优雅迷人，一如她清醒时那般。在梦中，她看见了那道倚梅而立的身影和日日萦绕在心头的过往。她看见他站在雪山之巅，正仰头望月。她呼喊着那个让她眼热心烫的名字，看着他转过身，含笑乘风而来。突然间，风云骤变，地动山摇，雪崩了！来不及施救，她眼睁睁看着他坠入冰川幽深的夹缝，转瞬便被暴雪吞没。她想尽一切办法也无力回天，崩溃得呼天抢地，一声声，一声声，如杜鹃啼鸣，痛断心肠！狂风裹着雪花狠狠吹打在身上，疼得她万念俱灰。她想以死殉情，耳畔却传来孩子嘤嘤的哭泣。是谁家的孩子在哭？是我的？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满心凄楚，潸然泪下。“娘亲……娘亲别不要我！”她听见孩子哭着乞求，忙强忍心酸，打起精神应道：“我儿莫怕！娘亲不会不要你！娘亲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孩子破涕为笑，她却哭得肝肠寸断，天昏地暗。蓦然间，慕语迟现身冰川旁，用其惯有的冷淡声音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明知与爱人分离是何种滋味，却还要横刀夺爱，你会遭报应的！你这个黑心烂肺的坏女人！”慕语迟的声音越来越凄厉，面容也越来越狰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才肯罢休。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僵立在原地等死……“不是的！我不是坏女人！我不是……”她大喊着，猛地睁开眼，戚戚然，惶惶然。

    

    “你醒了？”雪凌寒的声音及时唤回了南宫敏敏还在漂游的思想。他放下书，起身倒了一盏茶放在几案上。“看样子是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没……没什么。”南宫敏敏看了看桌子上的书，抬手拭去额上的汗珠，“睡前看了几篇除魔传，不想竟在梦里与那妖怪大战了几百回合，结果输了。”

    

    “这就叫有所思便有所梦。别想太多，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南宫敏敏一边喝茶一边努力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我没有说胡话吧？”

    

    “说了。不过说得很小声，根本听不清。”雪凌寒重新在书桌前坐下，神态悠闲。“你母亲让我来叫你去参加赏花会。侍女说你在屋里看书，谁知我进来一看，你已经睡着了。我看时间还充裕，你又睡得香，就没叫醒你。”他边说边拿起一本画册翻看，“这些全部都是你的画作？我还是第一次见，颇有大家风范。”

    

    “过誉了。不过是我打发时间，一时兴起的涂鸦之作，上不了台面。”

    

    “谦虚了。”雪凌寒的手指描着画的线条，若有所思，“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你的画与语迟的很像。你若问我是哪里像，我又说不出具体的来。”

    

    “慕掌门也喜欢画画？”南宫敏敏起身整理好衣裙，似不经意地问道。

    

    “喜欢。她最擅长画山水和人物，动物也画得炉火纯青。你见过的，那只叫饭团的猫就是她随手所画。”雪凌寒将画册摆放整齐，漫不经心地道，“名师出高徒。有慕青楚那样的大师指点，也难怪语迟的画技那么出色。你师从何人？”

    

    “我算是自学成才，没有正经拜过师父。不过我从小就喜欢慕青楚的画，从学画的第一天开始，临摹的就是他的成名作《猫鼠游戏》。或许是这个原因，我的画多多少少有点他的影子。”

    

    “语迟说，临摹得久了会留下别人的影子，看来她没说错。”雪凌寒拿起刚才看的那本书问，“这是本难得一见的好书，我还没看完。能借我几日么？”

    

    “当然可以。你看还有什么喜欢的，可以一并带走。”南宫敏敏看着雪凌寒的侧影，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不了，只这一本就能看好久。时辰不早了，走吧。”小楼外，几个年龄尚小的侍女蹲在地上除草。见到两人，忙起身行礼。雪凌抬了抬手，气度非凡。“一直没顾上问你，怎么没看见五公子？听说他最爱热闹，怎么今儿倒躲起来了？”

    

    “小五是抓心挠肝的想来，翾翾不让。小五的脾气躁，又不守规矩，翾翾怕他说错话惹人笑话。等晚上客人散了，让他给父亲磕个头，敬杯酒，也就是了。这生日年年都过，都习以为常了。”

    

    “叫他不来他便不来，也算是听话了。上次他跟我说想去琅寰山玩，不如明天我们回去的时候带上他？有他陪着，你也不孤单。”

    

    “你不怕他惹事？那可真是个闯祸精。翾翾说了，没有特殊情况不许他出玉泉山，出了玉泉山也不许去女孩子多的地方。”

    

    “南宫掌门思虑周全。那就到时候看情况再做决定。”雪凌寒想了想，又说：“过完今年，南宫掌门差不多把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你我的事也该了结了。你有婚约在身，此事宜快不宜慢，拖太久我担心你夫君心中会有芥蒂。你想以什么名头和离都行，我尊重你的意见。”

    

    “凌寒，我……我想……”

    

    “私下里，南宫姑娘还是称呼我凌寒上神吧！我只习惯语迟叫我的名字。”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拿你当朋友看，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若是我言语不当，你别往心里去。”南宫敏敏涨红了脸，忙着解释了一通，“有时候我挺羡慕慕掌门，你的心里只有她……”

    

    “你不也一样吗？你一心只想着你夫君。这一点我们很像。”雪凌寒温柔美妙的嗓音和他淡漠冷肃的神色给人一种水火不容的撕裂感，却也越发让人着迷。“因为你我的婚事，因为顾长风的死，语迟永远不会原谅我了……”他苦笑着，说着肺腑之言，“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不敢奢望得到她的谅解。我只想用我这一生的时光，去偿还欠她的情意。”

    

    南宫敏敏叹道：“有那么多人喜欢她，真心为她付出，她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