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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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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雷光降下的那一刻,北冥劍凝成的結界驟然完備。

    巨劍同雷光相觸,第一城頃刻間如地動山搖般晃動!

    結界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可它并沒有碎裂。

    第一道雷劫成功攔下!!!

    北冥劍勾連環繞的四十八把劍影,共同調動泱泱北冥所有劍陣之力。

    春華氣息流轉于陣紋之中。

    在這一瞬間,北冥四十九城,除了因劍陣損毀而無法回應第一城的第十五城,其餘四十八城,盡皆感受到了那随着劍陣巨顫而蕩出的劍氣!

    那劍氣凜冽卻溫柔,鋒利卻柔和。

    有千年前便已在世的仙修,望着劍陣的方向,怔然出神。

    這把劍的主人曾經踏過兩界千山萬水,行過四海諸城,于仙禍惡戰中斬過無數魔修,戰功赫赫,立四海萬劍陣,肅誅魔十三條。

    這把劍的主人也在荊棘川打退萬宗圍殺,抵擋了不知多少靈劍。

    世人千年未見此劍出鋒。

    可千年前便存世的修士們不會認錯。

    這世間除了出寒劍,唯有這把劍,在那些千年前便渡劫的修士眼中鋒銳無雙。

    分明劍名溫潤似水,可劍鋒卻比出寒還要兇戾。

    “安無雪!是安無雪的春華劍——!!”

    劍陣外。

    曲問心察覺到春華氣息,突然開始瘋狂掙動起來。

    曲忌之挑眉,暫時替她解開了封口靈決,很有耐心地側耳問道:“娘親想說什麽,讓兒子盡盡孝心?”

    “這是安無雪的劍!剛才果然是他!他為什麽不認——”

    曲忌之又給她封上了。

    他笑着說:“是,果然是安首座和戚宗主聯手,将你這大逆不道之人生擒,不認你為仙門修士。”

    “唔——唔唔……唔!!”

    曲忌之凝出水珠:“娘親剛才喊那麽大聲,渴了嗎?”

    曲問心搖頭。

    曲忌之點頭:“那是渴了。”

    他手一揮,水珠直接朝曲問心臉上澆去。

    “唔唔唔——!!!”

    姜輕本來在認真調息,此刻終于看不下去了,低聲問裴千:“曲氏私底下是這樣的家風?”

    裴千盯着劍陣和劫雲,老神在在道:“凡人有雲,上梁不正下梁歪,姓曲的為什麽這麽有病?那不就是家傳的。曲忌之好像和我們說過啊,他身上無情咒破之後,和曲問心之間就不一樣了。”

    姜輕擦了擦額間的汗:“我沒想到是這樣的不一樣,曲小仙師說的還是過于保守了。”

    第一城外。

    出寒劍浮于謝折風身側,已蓄勢待發。

    以仙者軀硬抗天雷,會讓雷劫威力更甚,但不論如何,只要劍陣有絲毫不敵天雷之兆,他都會出手。

    可北冥劍鳴傳出千萬裏,結界成功攔住了第一重天雷。

    天涯海角符的另一端,戚循笑道:“怎麽樣?我就說安無雪能猜到。”

    謝折風沒有應答。

    他倏地眉頭緊皺,神色痛苦。

    ——安無雪的傀儡印發作了。

    “謝出寒?你怎麽不說話?”

    “他靈力耗盡了。”謝折風沉聲道,“他現在只有渡劫初期!”

    傳音符另一頭,戚循也驟然一驚。

    他剛才只能傳送折扇至安無雪面前,根本沒辦法探查安無雪如今的修為,但安無雪和他共同面對曲問心之時太過游刃有餘,以至于他下意識把對方當成了那個千年前巅峰時期的落月首座。

    巅峰時期的安無雪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激發陣法之力,可只有渡劫初期的安無雪——如何抵擋第二道天雷!?

    “謝——”

    傳音符被掐斷。

    謝折風雙眸已如幽潭般黯然,他擡頭,迎着狂風,看着那威勢不可擋的劫雲,面上盡是殺氣戾意。

    安無雪身上傀儡印發作之感不住地轉移到他的身上,他忍耐着周身劇痛,卻更恐懼。

    師兄不可能放棄撤走。

    若是劍陣擋不住第二道天雷,以命祭陣是最快的路,以安無雪之性情,絕無可能讓他人祭陣而自己茍活……

    難道他要再失去師兄一次?

    這絕無可能。

    他絕對不能讓此事發生。

    山峰靈力暴動,沙石滾落,眨眼間,謝折風已直沖劍陣而去!

    與此同時,劍陣中。

    安無雪立于巨劍下,靈力注于春華之上,同整個北冥劍陣仿若融為一體。

    他嘴角溢出鮮血,卻仍然脊背挺直地站着,紋絲不動。

    此刻,他作為春華的劍主,就是那缺失的劍陣,就是這四十九劍之一。

    這才是當年他出蒼古塔後,戚循送他的生辰禮。

    春華毫無變動,是因為戚循确實沒動春華劍。

    戚循是在北冥劍陣之上,耗時半月,加了認可春華的陣紋。

    只要他手持春華入陣,他便是五十個劍陣之一,他便是北冥的一線生機。

    可當年他的修為除了謝折風以外無人能敵,戚循也不曾想到将來。

    如今安無雪只有渡劫初期,結界抵擋第一道雷劫的那一刻,他渾身一顫,靈力瞬間被抽空,周身經脈如撕裂般劇痛。

    他緊咬下唇,喉間滿是腥甜。

    上官了了還維持着舉劍打算自刎之姿,神色一片空白。

    別人都不可能認錯春華氣息,她又怎麽可能認錯。

    那是……

    “宿雪……?”她嗓音輕顫,“兄長……?阿雪……?”

    一時之間,謝折風為何突然留了個“爐鼎”在千年無人煙的霜海上,又為何寸步不離地将人帶在身邊,“宿雪”又為何對許多事都如此熟悉……

    種種困惑,豁然開朗。

    她未曾來得及欣喜驚訝,卻又想到“宿雪”與她一同破觀葉陣時種種,登時什麽都明白了,卻又什麽都不想明白。

    若不是剛剛……她已經祭陣而死了。

    千帆過盡,她居然又被安無雪救了一次。

    北冥劍陣仍在顫動。

    結界之上的蛛網正在愈合,劫雲迅速凝出了雷光。

    第二道天雷即将緊随第一道天雷落下。

    安無雪又是一聲悶哼。

    他經脈靈力全空,可傀儡印似乎沒有發作。

    謝折風給他的靈囊被靈力沖開,星草散出仙者靈力,飄入他的身體裏。

    其餘衆渡劫仙修盡皆無力思慮其他,全都手中結印,全心全意将靈力灌入劍陣。

    可安無雪和他們不同。

    他們只是為劍陣提供運轉之靈力,而他和春華現在是劍陣的一部分。

    方才天雷一擊,已抽空了他所有靈力。

    他如今只有渡劫初期的身體根本不足以成為四十九劍陣之一。

    可春華是他的劍,只有他能用。

    無人能替他。

    謝折風留給他的星草已經盡皆枯萎,靈力被他吸收殆盡,卻完全不夠用。

    那畢竟只是用以減緩傀儡印發作的靈力。

    他稍稍仰頭,看着那迅速再度濃黑的劫雲。

    還有一道。

    第一道天雷已經攔下,他不可能在應對第二道天雷之前松手。

    宿雪的傀儡之身,能點燃心頭血嗎?能以壽數氣血為祭行回光返照之舉嗎?

    若是以身祭陣,他的神魂之力應當足夠維持春華這一“劍陣”吧?

    最終還是要走到祭陣這一步。

    但祭一人——祭一個已經死了千年的人,似乎是對兩界局面最無損傷的選擇。

    他本想着此間事了,尋一處與前塵往事盡皆無關之地,養一院花草,在樹下挂個秋千,閑來無事,便抱着困困,在陽光下閉目休憩。

    可惜了……

    我其實還是挺想活下去的。

    但是北冥的萬千生靈,也很想活下去。

    “兄長。”

    上官了了似乎在喊他。

    安無雪疼得頭暈目眩,雙耳轟鳴,全然沒有反應。

    他本就不再認這稱謂。

    “阿雪?”

    “……”

    上官了了慘然道:“宿公子。”

    安無雪瞧了她一眼,想着杯水車薪總比束手待斃要好,問:“城主,你可有補充靈力的丹藥?”

    上官了了停在他面前。

    她說:“兄——宿公子,當年,對不起。”

    “這個時候我不想——”

    “你不想與我說這些,我知道,”她說,“我也知道現在情勢危機,我不能浪費時間。”

    她驀地擡手結印,分明結出的是同其餘渡劫仙修用以灌注靈力的法印一模一樣的。

    可這法印居然勾動陣紋,銀光如水波般湧動,最終居然流向那些勾連着春華劍之處。

    安無雪呆了一瞬。

    他現在是四十九劍陣之一,輕易動彈不得,只能站在原地,睜大雙眼怔怔道:“你要朝春華灌注靈力?這樣行不通,現在春華是四十九劍之一,我是供給春華的劍陣,我修為不足——”

    上官了了已經動手了。

    她身周靈風卷動,靈力大盛,盡皆通過劍陣之中的靈紋朝着春華而去。

    可這些靈力卻只是流經春華,毫不停頓地通過春華彙入安無雪體內!

    安無雪還未來得及說什麽,澎湃靈力便游走在他經脈之中,脹得他說不出話來。

    頃刻之間,上官了了居然開始境界下跌!

    她從半步登仙之境,直接跌到了渡劫後期!

    可安無雪的境界卻開始攀升到了渡劫中期,還在往上攀升。

    他驟然明白上官了了要幹什麽。

    她這是趁着他以身入陣之時,借由北冥劍陣,将自身所有靈力都彙入他這個“劍陣”之中!

    安無雪高聲呵斥:“上官了了!”

    兩界從前傳他狠辣,可他嚴肅之時,從來只是對着外人,不論是師弟還是了了還是戚循秦微等人,安無雪都是溫柔而平和的。

    千年後再見,世間諸人和他都是萍水相逢,他無了溫和,卻也沒了肅穆。

    這是他難得的厲聲厲色之時。

    可上官了了卻沒被他吓着,毫無停頓之意。

    他怒道:“你這是在幹什麽!?”

    只聽女子飄然悲苦的嗓音傳來:“兄長之性情……應當是不想要我的東西的。可眼下第二道登仙雷劫不會給我們喘息之機,兄長千年前救我一次,方才救我一次,也救了北冥。

    “這裏只有我的修為能将你送至渡劫巅峰。

    “于公,我該拼盡全力助兄長一臂之力。

    “于私——我已經無法和你談私了……”

    她出觀葉陣後直至現在,終于笑了一下。

    下一瞬,她面色一白,周身猛地一震,千年修為在這一刻盡數傾注入陣中,灌進春華,湧入安無雪體內!

    安無雪之境界陡然攀升至渡劫後期、渡劫巅峰……

    離那半步登仙之境,只差一點!

    這時,謝折風剛入劍陣。

    傀儡印發作之兆卻突然消失。

    ……師兄靈力恢複了?

    他思緒雖滞了一瞬,可腳步未停,仍朝着北冥劍而去。

    北冥劍前。

    眨眼之間,上官了了畢生修為已幾近散去。

    “兄長若是以渡劫初期的修為,無法維持抵抗第二道天雷的結界,”她堅定道,“我不可能讓你祭陣的,不論如何,我也能祭陣。我要麽祭陣,要麽将畢生修為送給兄長,讓兄長以劍陣之能擋天劫——兩者擇一,兄長就當最後給個情面,讓我留條性命,可好?”

    安無雪雙唇微動,卻不知能說什麽。

    他意外過,生氣過,無可奈何過。

    現下事成定局,聽她這般說,只道:“……倒是什麽都讓你說了。”

    上官了了坦然道:“千年執掌北冥,我總該有點長進。”

    她已面如白紙,渾身顫抖,修為落入小成。

    可她還未停下。

    雷劫落下前的那一刻,她主動破道,将剩餘靈力修為盡皆送入陣中。

    安無雪只覺經脈痛楚瞬間消散,靈力充盈于丹田之中,春華悅動,久違又熟悉的感覺冒上心頭。

    他的修為重回當年之巅峰——半步登仙之境!

    “轟隆——”

    又是一聲驚天雷鳴。

    第二道劫雲落下。

    雷光覆蓋整個北冥第一城。

    上官了了修為跌至辟谷,失了所有力道,軟倒在地。

    第一城中,凡人驚叫不止,魔修隐匿其中張皇保命,仙修急切卻無能為力。

    北冥劍又是一次劇烈顫動。

    本來已經搖搖欲墜的結界卻突然再度凝實,扛下了第二道天雷!

    地動山搖。

    可雷光過後,天穹劫雲散去,天光乍洩。

    第二十七城中,本在傾力影響劍陣的戚循動作一頓。

    挂着白燈籠的凡人屋舍裏,孩童探頭,朝婦人喊道:“娘!娘!烏雲散了!爹爹和仙師把妖魔打跑啦!”

    第一城中,凡世長街之上。

    此起彼伏的驚叫忽而一同停下,凡人怔怔看着乍然放晴的天穹,一時之間還未反應。

    小仙修沒等來劫雲将自己劈得魂飛魄散,緩緩睜眼,聽着懷中的小姑娘笑她:“仙師騙人,沒有下雨!”

    正值日升之時,東方灑下燦燦日光,流金染上千家萬戶。

    安無雪瞥見那一縷日光。

    可他精疲力盡,春華失了他靈力掌控,“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閉上眼的那一刻,似是聞到了熟悉的冷息。

    有人一刻不曾來遲,轉瞬間在他身側,輕柔地将他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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