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骁的婚礼进行得热热闹闹。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一应礼节有条不紊。
女眷们围在新房外头,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新娘子生得如何、嫁妆如何、家世如何。
江氏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却始终没停过。
云初从新房那边出来,正要去宴客厅帮忙招呼客人,刚走到回廊拐角,便看见庄峙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身玄色暗纹的长袍,衬得人愈发清俊。见她过来,他微微颔首,神色淡淡,仿佛只是偶遇。
“云初姑娘。”
云初停下脚步,还了一礼:“庄公子。”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庄峙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道:“方才人多,还没恭喜姑娘。令表兄大喜,姑娘这几日辛苦了。”
云初摇摇头:“庄公子客气。你是客,该我谢你登门才是。”
庄峙微微弯了弯嘴角:“云初姑娘总是这样客气。”
云初没接话。
沉默了一瞬,庄峙忽然道:“那日在万佛寺,多谢姑娘。”
云初道:“庄公子已经谢过了。”
庄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却很快收敛起来,只淡淡道:“往后姑娘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云初点点头:“多谢庄公子。”
两人便不再说话。
远处传来郑瑶的声音:“云初姐姐!你在哪儿?”
云初回头看了一眼,对庄峙道:“我先过去了。”
庄峙点点头,侧身让开。
云初从他身边走过,衣袂轻轻拂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庄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目光幽深。
宋骁的婚事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十月末,天气渐渐凉了下来。云初收拾了行装,带着青杏去了郊外的庄子。
这庄子是她一年前买的。不大,只有二三十亩地,一座两进的院子。
当初买下时,青杏还念叨“姑娘怎么想起买庄子了”,云初只说“置些产业,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看来,这“不时之需”倒是用上了——冬日里来庄子上住几日,躲躲京城的喧嚣,倒也清静。
庄子上的人不多,一个老庄头带着一家子照看着。院子里收拾得干净齐整,几株腊梅已经打了花苞,只等雪落便开。
云初每日在院子里看书、画样子,偶尔去田间地头走走,日子过得惬意。
青杏却有些闷得慌,念叨着:“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城啊?这庄子上什么都好,就是太清静了。”
云初翻着书页,淡淡道:“再住几日。”
青杏便不再说了。
这日午后,云初带着青杏去庄子后头的山坡上走走。
山坡上种着几排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枝头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像是被人刻意留下的,给鸟儿吃的。
云初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过头,微微一愣。
庄峙站在不远处,穿一身竹青色的长袍,外头罩着件半旧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她回头,他便笑了笑,走上前来。
“云初姑娘。”
云初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庄公子怎么在这里?”
庄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道:“我在附近有个庄子,前几日过来小住。今儿出门走走,不想遇见了姑娘。”
云初看着他,没有说话。
庄峙神色坦然,目光坦荡,并无异样。
沉默片刻,云初点点头:“原来如此。”
庄峙将手里的食盒往前递了递:“这是庄子上做的栗子糕,姑娘若是不嫌弃,尝尝?”
云初低头看了看那食盒,又抬头看他。
庄峙的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坚持举着食盒。
云初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来:“多谢庄公子。”
庄峙弯了弯嘴角,笑意温润。
回到院子里,青杏好奇地打开食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栗子糕,金黄色的,看着便香甜。
“姑娘,庄公子怎么知道你喜欢吃栗子糕?”青杏眨眨眼,“莫不是特意打听的?”
云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盒栗子糕,目光若有所思。
两日后,云初去山坡上散步,又“偶遇”了庄峙。
这回他手里提着的是一包松子糖。
“庄子上有人会做这个,想着姑娘可能喜欢,便带了些来。”庄峙将纸包递过来,神色依旧坦然,耳根却依旧泛红。
云初接过,看着他,忽然道:“庄公子,你庄子上的人,会的可真多。”
庄峙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是么?我也觉得。”
云初便不再问了。
又过了几日,庄峙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一篮子新鲜的冬枣,一包新炒的瓜子,一本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前朝字帖。
每次都是“偶遇”,每次都是“顺路”。
青杏看得直乐,悄悄对云初道:“姑娘,庄公子这‘顺路’顺得可真勤。咱们来庄子半个月,他都‘顺路’七八回了。”
云初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几株腊梅。
花苞已经鼓了起来,眼看就要开了。
这日傍晚,云初让青杏去请庄峙来一趟。
庄峙来得很快,依旧穿着那身竹青色的长袍,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几分期待。
云初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两盏茶,一碟栗子糕。见他进来,便抬手示意:“庄公子请坐。”
庄峙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云初看着他,开门见山:“庄公子,你可是喜欢我?”
庄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与她相对,没有闪躲,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是。”
云初看着他,继续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庄峙道:“三年前,元宵节。”
云初微微一愣。
庄峙继续道:“那日在丰水街,我看见你从屋顶上飞下来,在人群中救人。那时候我便想,这是哪家的姑娘,这样厉害。”他顿了顿,“后来在郑府又见了你,才知道你叫云初。”
云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庄峙的目光坦荡,并无隐瞒之意。
沉默片刻,云初道:“庄公子,你是庄家长子,嫡出。我虽是宋家的表姑娘,却是投奔来的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咱们门第不配。”
庄峙摇摇头:“云初姑娘,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母亲早逝,父亲不曾续弦。他常对我说,娶妻娶贤,门第是其次,人品才要紧。只要我喜欢,他便喜欢。”
云初看着他,没有说话。
庄峙继续道:“至于庄家其他人,我大伯、二伯早已分家另过,管不着我的事。便是他们有话说,我父亲在,也轮不到他们插嘴。”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笃定。
云初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庄峙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云初抬起头,看着他道:“庄公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我相处不多,你喜欢的,未必是真实的我。我若应的,也未必是真实的你。”
庄峙点点头:“姑娘说得是。”
云初继续道:“这样如何——咱们先处处看。往后你我不必这样‘偶遇’,你若想见我,便大大方方来。”
“我也想多了解你一些。若是相处愉快,彼此合适,再谈婚论嫁。若是不合适……”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庄峙却明白了。他点点头,郑重道:“好。依姑娘所言。”
他看着云初,眼底有光芒闪烁,却极力压制着,只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云初看着他,忽然微微弯了弯嘴角。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笑意——不是客气的、疏离的,而是带着几分真切的温和。
庄峙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庄峙走后,青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您……您和庄公子……”
云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先处处看。”
青杏眨眨眼,忽然笑了:“姑娘,庄公子人真好。每次来都带东西,看您的眼神也温温柔柔的。奴婢瞧着,他心里肯定装着您呢。”
云初笑了笑,没有说话。
装着她,不一定就适合。等相处一段时间后,才能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