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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真的远啊。
白钦在进入休眠前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面那片永恒的黑暗。
那些偶尔掠过的、被折跃通道扭曲成细长光带的星辰,像是在告诉她,你离家的距离,比你能想象的还要远。
光折跃都进行了快一个星期。
从苍蓝星破碎的星域到帝国在东方最后的堡垒,这段距离远到连光都要走上整整七天。
舰船在折跃通道中以超光速飞行,那些被压缩到极限的星辰从舷窗外掠过,像无数根被拉长的、发光的针。
舰桥里的技术员换了一班又一班,轮机舱的工程师们轮流盯着能量核心的输出曲线,那几台折跃引擎在长时间的运转下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却在慢慢衰竭的心脏。
白钦则一直在休息室里进入了休眠状态。
那间不大的舱室在折跃开始前就被腾了出来,床铺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她躺在那里,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很轻很浅,如果不是胸口那枚吊坠还在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她看起来像一尊被安放在墓穴中的古老雕塑。
她在尽可能地调整自己的情况。
体内那些还在翻涌的星力,需要时间来平复;精神上那些被低语侵蚀的裂痕,需要时间来愈合;身体上用过度透支的力量,需要时间来补回。
她的右眼在休眠中偶尔会微微转动,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转动得很慢。
她在做梦,梦里没有战斗,没有怪物,没有那颗碎裂的星球,只有一片安静的、无边的、泛着星光的湖。
期间赵远山和秦岚都来找过她,而白钦忘记关门了......或者说,是她误触到了关闭自动关门了......
艾尔早先一步进入了休眠,她需要升级一下自己的系统。
赵远山站在门口,军帽攥在手里,看着床上那道安静的、没有动静的身影,看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只是把军帽重新戴好,对着那道身影敬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然后转身离开。
他刚走两步,回头帮白钦关上了门。
秦岚来了三次,第一次站在门口犹豫,呼唤了几次没人答应,于是她打开了门进去,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白钦。
第二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第三次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白钦的手指。
那只手很凉,她缩回手,把带来的那束不知从哪里摘来的白色小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离开。
他们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
舰船上的气氛一直很低迷。
折跃通道里看不到星星,舷窗外只有灰白色的光在流动,像是被关在一个没有尽头的、没有出口的隧道里。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开始做噩梦。
那些从苍蓝星带回来的幸存者挤在底层的货舱里,有人在哭,有人抱着膝盖发呆,有人在反复擦拭一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金属徽章。
直到第七天。
他们终于折跃到了帝国在东方最后的特顿星区。
舰桥里的警报声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像是终于可以呼出来的叹息。
技术员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住了,他盯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写着“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字样,盯了足足五秒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折跃通道的出口在前方裂开一道细长的、透出光亮的缝隙,那缝隙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亮到舷窗上的自动滤镜启动,把刺目的白光过滤成柔和的银灰色。
众人终于激动起来。
有人从座椅上跳了起来,有人抱住了旁边的人,有人在胸前画了一个不知名的符号,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眼泪无声地滑落。
舰桥里的气氛在一瞬间从压抑了七天的沉默变成了一种近乎沸腾的喧嚣。
不是吵闹,是那种在暴风雪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村庄的灯火时,会发出的、想要喊却喊不出来的、只能用力捶打胸口的那种激动。
尤其是看到那个蔚蓝的星球。
特顿星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蓝宝石,悬浮在那片漆黑的虚空中,大气层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白色云带,海洋的蓝色比苍蓝星更深、更沉。
它的体积不大,但它不是一颗普通的行星,它是一座堡垒。
它的周围环绕着三层巨大的环形巨构,那些巨构由无数细小的模块拼接而成,每一块模块的表面都涂装着帝国军方的深灰色涂装,在恒星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以及像是堡垒一样的巨构。
那些巨构的外侧密布着数不清的炮口、探测器、战舰泊位。
从远处看,特顿星像是一颗被钢铁藤蔓缠绕的、沉睡的、却随时可以醒来的巨兽之眼。
他们的出现自然是引起了特顿星方面的注意。
那三圈巨构上的探测器在他们从折跃通道中浮现的瞬间就锁定了他们,数道看不见的扫描波束从不同的方向射来。
舰桥里的技术员看着屏幕上跳出的“被锁定”警告,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的、嘴角不知道往哪弯的笑。
“特顿星,这里是帝国第八军团第三远征舰队第四小队,星航号驱逐舰及三艘月级攻击舰,请求识别。”通讯官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沉稳、平静,像是一块被海浪冲刷了太久的、棱角都被磨平了的礁石。
那是长期驻守在帝国边缘、每天都要面对未知威胁的老兵才会有的那种疲惫,但那疲惫的底下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收到,请等待片刻。”
在等待期间,白钦睁开了双眼。
那间昏暗的休息室里,她的周身泛起了点点星光。
不是战斗时那种暴烈的、像要把一切都吞没的光芒,是安静的、柔和的、像是在深夜里独自燃烧的烛火。
那些光点从她的皮肤表面浮现,从指尖、从发梢、从眼睑,在她的身体周围缓慢地旋转。
她的双眼更加明亮了,右眼里的那枚金色时钟光环还在转,转得比之前慢了很多,但每一格都更稳、更沉。
左眼是银灰色的,像一面被月光洗过的湖。
“稳定下来了。”白钦淡淡说道。
体内那些翻涌的星力在漫长的休眠中找到了自己的河道,像河流入海前最后那段平静的、宽阔的、不再急躁的水面。
她用右手撑着床沿坐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那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她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窗外那颗蔚蓝色的星球,看着那些环绕在星球周围的巨构建筑,那些巨大的、冰冷的、却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的钢铁造物。
她明白,他们已经到帝国境内了,那些三层巨构,那些深灰色的涂装,那些在炮口边缘反射的冷光。
她已经可以沟通到西娜的虚界了。
连接着她和西娜虚界的锚点,正在以某种她说不清的频率搏动着。
信号不强也不弱。
白钦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枚还在发着微光的吊坠,然后站起来,朝舱门走去。
她迈出第一步。
一件连衣裙从虚无中浮现,贴合在她身上,上半身是沉静的黑色,从肩头到腰际,像夜空最深处那片不见星光的幕布。
点点蓝色点缀着幕布。
下半身是流动的蓝色,从腰际到膝上,像黎明前最后一刻、太阳还没升起、天边却已经开始泛蓝的那片光。
裙摆刚好遮住膝盖,边缘处有细密的银线在闪烁,像是有人把星光缝进了布里。
她迈出第二步。
一件披肩落在她肩上,外面是纯净的白,像新雪,像云朵,里面是流动的星空,深邃的蓝、幽暗的紫、细碎的光点,在披肩的内衬里缓缓旋转,像把一片浓缩的宇宙披在了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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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镂空的十字星垂在披肩的扣合处,星形的边缘有柔和的光晕,那光晕不大,刚好能照亮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
它穿过披肩的两端,像一枚别针,又像一把锁,把那些不该被风吹散的温暖牢牢地固定在她身上。
她迈出第三步。
一条厚黑裤袜从脚底向上蔓延,包裹住她的双腿,织物质地细密,在舱内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哑光的光泽。
中筒靴紧随其后,黑色的靴筒刚好到小腿中间,鞋带系得很紧,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沉稳的声响。
她停下脚步。
银灰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她抬手拢起一束,用指尖在发尾绕了两圈,然后别在耳后,扎成一个侧马尾。
发尾搭在左肩上,几缕碎发从额角垂下来,在她眨眼的时候轻轻晃动。
白钦没有再动。
她站在舱门前,那枚吊坠还在发着微光,那枚十字星还在亮着,那双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银灰色的侧马尾垂在肩侧。
她的手搭在舱门的开关上,没有立刻按下,停了一下。
然后按下。
舱门滑开,走廊里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白钦眯了一下眼睛。
远处,赵远山正朝这边走来,军帽戴得很正,步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他看到白钦站在门口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停下脚步,对着她,缓缓地、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白钦看着那个老人,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转瞬即逝,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消散了。
她走到赵远山面前停下。
“特顿星那边怎么说?”白钦问。
赵远山放下手,军帽的帽檐微微歪了一下,他抬手扶正。
“还在等。特顿星是帝国东方最后的堡垒,驻防长官是孙岳将军,帝国军衔中将。”他的声音有些涩,“他……是孙家的人。孙家,帝国开国元勋之后,在军中的影响力仅次于白家。”
白钦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赵远山看着白钦身上那件连衣裙,上半身是沉静的黑色,下半身是流动的蓝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钦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但没问,只是转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圆形的舷窗。
窗外的特顿星正在缓慢地转动,那三层巨构也跟着转动,像一台精密的、永不停止的、由钢铁和火焰驱动的时钟。
白钦的右眼里,那枚金色的时钟光环也跟着转了一下。
“走吧。”白钦说,“去舰桥。”
赵远山愣了一下。
“您……要去舰桥?”
白钦没有回答,迈步朝舰桥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沉稳的、不急不慢的。
赵远山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军帽戴得很正,每一步都很稳,那道深蓝色加白色的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走廊里偶尔有船员经过,看到白钦的瞬间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低头。
不是恐惧,是敬畏,是在看到远超自己理解的存在时,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的、最原始的敬畏。
白钦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任何人,但每一个人都觉得她在看自己。
“星小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喘息,带着一种像是在跑了很多路之后、依然怕来不及的紧张。
白钦停下脚步,转过身。
秦岚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白色礼裙已经换成了深蓝色的联邦制服,头发也扎了起来,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钦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岚走过来,走到白钦面前停下来,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白钦睫毛的弧度。
沉默了片刻,秦岚伸出手握住了白钦的手,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秦岚的声音有些涩,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笑了,眼泪在那一瞬间掉了下来。
白钦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秦岚呆呆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深蓝色披着纯白披肩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反应过来。
想到自己被那微笑迷住了,脸颊微红起来。
舰桥的门滑开。
白钦走进来,银灰色的秀发在肩头轻轻晃动,十字星在披肩的扣合处发着微光。
舰桥里的人都看着她,那些还保持着立正姿势的军官,那些还在操作控制台的技术员,那个还在屏幕上盯着识别信号的通讯官。
所有人都看着她。
白钦没有看任何人,走到舷窗前停下,目光穿过那层透明的装甲,落在特顿星上,落在那三层还在缓慢旋转的巨构上。
“星航号,这里是特顿星。”
一个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像是在确认了什么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释然。
“识别通过。欢迎回家。”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欢呼。
有人把军帽扔向了空中,有人抱住了旁边的人,有人用力拍着控制台,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白钦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颗蔚蓝色的星球上,没有说话。
舰桥的门再次滑开,秦岚走了进来。
她的眼眶和脸颊还红着,但步伐很稳。
她走到白钦身边,隔着半米的距离,并肩站在那里,也看着舷窗外那颗星球。
“这里,比苍蓝星大。”秦岚说。
白钦轻轻“嗯”了一声。
“也比苍蓝星冷。”白钦没回答。
秦岚没再说下去。
特顿星的巨构还在缓慢地旋转。
恒星的冷光从远处照过来,落在白钦的侧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更加透明,她抬起右手,指尖点在舷窗玻璃上。
幽蓝色的光点在玻璃上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四艘战舰在所有武器的注视下驶入了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