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的檐角缀着新抽的绿芽,檐下铜铃被暖风摇得叮当响,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流拂在徐天的锦缎领上,混着廊外飘来的海棠花瓣,软乎乎落在肩头。
他脚步沉稳,却还是惊起了廊下啄食花蜜的几只黄鹂,扑棱棱飞远时,洒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徐天是奉了皇后懿旨前来,紫宸宫守门的小太监不敢阻拦,只能一冲着里面的太监使眼色,一边引着徐天走进紫宸宫内。
徐天看到守门太监的小动作,没有阻止,任由殿内的宫人向宸妃通报。
紫宸宫暖阁内暖融融的,熏着清甜的瑞龙脑香,与外头的春暖花开相映成趣。
宸妃苏氏正歪在铺着云锦褥的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粉玉嵌珠的护甲套,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有贴身宫女快步走她的身侧小声报告了徐天的到来,宸妃闻声抬眼,恰好看见徐天被小太监领着从门外走进来,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便漫上了一层冷霜。
按理说徐天此刻是代表了谢皇后,宸妃身为宫妃是需要行礼的,可是此刻的宸妃半天起来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徐总管大驾光临,倒是稀客。” 宸妃的声音软腻,却裹着冰碴子,“怎么,栖凤宫的差事清闲了,竟有空来我这紫宸宫串门子?”
徐天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奴才给宸妃娘娘请安。今日卯时正,各宫嫔妃都该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唯独娘娘您未至。皇后娘娘念着您素来身子娇弱,怕是春日里偶感风寒,特意传下口谕,命奴才来问问,也好遣太医来瞧瞧。”
他这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请安是宫规,又给足了宸妃台阶。
可宸妃偏不领情,闻言嗤笑一声,将护甲套往妆台上一掷,泠泠作响:“皇后娘娘倒是有心了。不过本宫身子好得很,不必劳烦太医。至于请安 ……” 她拖长了语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讥诮,“本宫瞧着这栖凤宫的门槛,怕是比紫宸宫的还高些,本宫这双脚,怕是迈不进去呢。”
徐天奉眉心微蹙,心想这宸妃也太过跋扈了吧?
他依旧垂首道:“娘娘说笑了。后宫请安乃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上至贵妃,下至答应,无人敢违。皇后娘娘主理六宫,素来宽厚,娘娘您圣眷正浓,更该为六宫表率,若无故缺席,怕是会让其他娘娘心生揣测,于娘娘名声不利。”
“名声?” 宸妃猛地坐直了身子,鬓边的珍珠流苏晃得人眼花,“徐总管倒是会说话。”
她柳眉倒竖,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皇后娘娘宽不宽厚,本宫心里清楚。倒是徐总管,拿着皇后的口谕,跑到本宫这里指手画脚,真当本宫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奴才不敢。” 徐天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宸妃的视线,“奴才只是奉旨回话。规矩就是规矩,不因位分高低而改,不因圣眷深浅而变。娘娘您得陛下宠爱,是您的福气,可这后宫的秩序,还需靠规矩来守。若是娘娘今日能随奴才去栖凤宫,给皇后娘娘赔个不是,此事便罢了。若是执意不去,奴才只能如实回禀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定夺。”
“如实回禀?” 宸妃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徐天奉的鼻子,声音都发颤了,“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徐总管!你敢在本宫面前说这些话,是仗着皇后给你的胆子吗?本宫这就去寻陛下,倒要问问陛下,这后宫的规矩,是皇后说了算,还是陛下说了算!”
说罢,她也顾不得梳妆,抓起榻边的烟霞色披风,胡乱裹在身上,怒气冲冲地便往殿外走。路过徐天身边时,还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冲破春日的暖融。廊外的海棠花被她的裙摆扫过,簌簌落下几片粉瓣,沾在她的披风上,添了几分狼狈。
徐天没有任何的阻拦,刚才宸妃的话里透露了一个消息,她不去请安似乎是皇上允了的,不然宸妃也不会冒出那句谁说了算的话语。
可既是皇上免除了宸妃今日的请安,那为何不安排身边的奴才同谢皇后打一声招呼呢?
徐天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存在的问题。
等徐天返回栖凤宫时,请安的宫妃们已经离开,唯有谢皇后还高坐凤座等着他回话。
“宸妃如何回答的?”
看到徐天回来,谢皇后直接免了他的礼,有些迫不及待地询问。
“回皇后娘娘的话,宸妃很生气,当场就去找皇上了。”
徐天把他和宸妃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不多时,栖凤宫外小太监来报,说宸妃娘娘哭哭啼啼地去了勤政殿,寻德佑帝告状去了。
“好一个宸妃,视祖宗规矩为无物竟然还有脸去告状!”
“来人,摆驾勤政殿!”
谢皇后也是气急,说话的声音也都微微有些颤抖。
“娘娘且慢。”
徐天连忙阻止谢皇后此刻冲动的行为。
“怎么?本宫还不能去质问那个贱人了?”
谢皇后此刻满心都是被宸妃下了颜面的怒火,若不是看在刚刚徐天毫不犹豫就去找宸妃为她在其他宫妃面前挣了些许的颜面,此时怕是都要吩咐将徐天拖出去打板子了。
“不是的,娘娘,奴才观宸妃的表现感觉此事另有隐情。”
“隐情?”
谢皇后一听稍微压住了心中的怒火,语气不善地说道。
“你且说来听听有什么隐情。”
谢皇后现在就跟一个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炸,徐天也不敢含糊,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奴才听宸妃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今日缺席请安应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的意思?”
谢皇后愣了一下,随即说道。
“如果是皇上的意思,那为何皇上不派人过来通传一声?”
以往也不是没有宫妃侍寝后皇帝免了请安的事情,她也没有因此为难过谁,皇上为何这次不说呢?
徐天回道:“奴才以为这其中定是有什么问题。”
这皇宫之内德佑帝是最大的那个,他想做什么都没有问题,免了宸妃一日的请安都不需要什么正经的理由,跟皇后打声招呼这事就成了。
所以德佑帝一定是安排了奴才传话,只是不知为何,这话并没有传到栖凤宫。
“皇上驾到~!”
正说着话,门口响起了太监的高声通传。
片刻之后,黑着脸的德佑帝带着宸妃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谢皇后带头跪下,周围的宫人呼呼啦啦跪倒一片。
“平身。”
德佑帝黑着脸走到暖阁的榻上坐下。
“皇后是对朕的安排有什么不满吗?”
坐下后的德佑帝都没来及等宫人奉茶就怒气冲冲地发问。
德佑帝这个时间过来只可能是为了宸妃的事,不过谢皇后听了徐天的分析后已经大概了解问题的结症,此刻倒不显慌忙。
她看了一眼面带得意的宸妃,微微屈膝回道:“臣妾不敢。”
德佑帝重重地拍了一下塌上的矮桌,“不敢?朕看你敢得很。昨日宸妃侍寝辛劳,朕已经免了她今日的请安,让宸妃能好好休息一下,皇后为何要安排奴才去问罪宸妃?”
“皇上明鉴,此事有误会。”
这会谢皇后心头的怒火已经被压住,回起话来也是不疾不徐。
德佑帝狐疑地看了一眼谢皇后。
皇后的反应和朕想的怎么不太一样呐?
宸妃不请安皇后心里会怎么想德佑帝也能猜出来个七七八八。
来的路上他就在想,皇后肯定又是一番哭闹觉的身为皇后的颜面受损。
结果现在皇后摆出一副打算讲道理的态度,一时间倒是让德佑帝不好发作。
“误会?皇后是什么意思?”
谢皇后直起身子,“皇上,您免除了宸妃的请安为何不通知臣妾一声呢?请安是祖宗留下的规矩,臣妾就是再体恤宫里的妹妹也不下懿旨直接取消了这项啊。
皇上有了圣意又不通知臣妾,臣妾如何能知道宸妃妹妹身子不爽利呢?而且臣妾安排徐公公过去也不是问罪的,主要还是关心宸妃妹妹的身体。
徐天,宸妃那里是你过去探望的,你和皇上回禀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徐天立刻走出来跪在德佑帝的面前。
德佑帝没说话。
徐天开口复述了一下在紫宸宫里的对话。
“皇上,奴才眼拙,没看出宸妃娘娘的身体不爽利,出于对宸妃娘娘名声的考虑,奴才才会建议宸妃娘娘来栖凤宫和皇后娘娘赔个不是。一切都是奴才的错,请皇上恕罪。”
德佑帝免了宸妃今日给皇后的请安纯粹是夜间宸妃在床第间撒娇软磨硬泡后才同意的,身体虚弱只不过是个借口,徐天要是能看出来那才见鬼了呢。
德佑帝不是一个不讲理的帝王,徐天这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能说他有错,德佑帝又怎么可能因此降罪于他呢。
沉默半晌,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说:“起来吧,此事你无过错。”
“周德福,给朕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