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林乔回了红星厂。
物资科的人在大门口等她,老马、王秀英、崔建国,还有几个别的科室的同事,站了一排。林乔从长途汽车上跳下来,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这是干啥?欢迎领导视察啊?”
老马上来就给了她一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林,你现在是组长了,不比领导差!”
王秀英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眼眶红红的:“可算回来了,你走了大半年,办公室冷清得跟啥似的。”
崔建国站在台阶上,朝她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明天正式上任。今天先回去歇着,跟你妈好好说说话。”
林乔应了一声,跟着老马他们进了办公室。她的办公桌还在老地方,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是新添的。
“这谁放的?”林乔问。
“我放的。”王秀英说,“你以前不是说喜欢绿色嘛,我就去花市买了一盆,不贵,八毛钱。”
林乔看着那盆文竹,心里头热乎乎的。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摸了摸桌面,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林,你当组长了,以后可得多关照关照我。”
“老马,你别贫了。”林乔笑着瞪了他一眼,“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该咋干咋干。”
崔建国把林乔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把物资科的家底儿一五一十地跟她交了底。
“钢材,缺三百吨;有色金属,缺八十吨;轴承,缺口倒是不大,就一百多套;标准件,有些规格够用,有些规格不够,零零碎碎加起来缺口也不小。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缺口给我填上。”
林乔翻开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记完了,抬起头问:“崔科长,采购组的编制有几个人?”
“加上你,五个。老马、王秀英,再从车间调两个年轻人过来,你带带他们。”
“行,崔科长,我先把计划做出来,下周一开始跑。”
当天晚上,王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西红柿蛋花汤,还有一大盆饺子。林大柱开了一瓶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乔倒了一杯。
“爸,我不喝酒。”
“喝一杯,你当组长了,得庆祝庆祝。”
林乔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咧嘴。林大柱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难得一见,把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
“你比你姐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乔愣了一下。林大柱从来不夸人,在家里是出了名的闷葫芦。这回破天荒地说了这么一句,把她说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爸,我哪有姐强,姐都当妈了,我连对象还没有呢。”
林大柱摆了摆手:“那不一样。你干的是正事,对象的事不急。”
王秀兰在旁边接话:“不急啥不急,都二十了还不急?我跟你说,你王姨家的儿子,在供销社上班,长得不错,人也老实,改天让你见见?”
“妈,我忙着呢,哪有工夫相亲。”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王秀兰把一碗饺子推到她面前,“吃,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忙。”
星期一,林乔正式上任。
新来的两个年轻人已经到了,一男一女,男的叫李建国——又一个建国,林乔已经麻木了——二十二岁,从一车间调来的,当过两年钳工,懂一点机械。女的叫张小燕,二十岁,高中毕业,分到厂里没多久,之前在厂办打杂,这回主动申请来物资科。
林乔把他们叫到跟前,开门见山地说:“采购员这个活儿,不复杂,但繁琐。嘴要甜,腿要勤,脑子要活。你们跟着我先跑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分品类独立负责。”
李建国点了点头,话不多,看着挺踏实。张小燕眼睛亮晶晶的,问了一句:“林姐,我能跟你去省城出差吗?”
“能,下周就去。”
张小燕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五月中旬,林乔带着张小燕去了省城。
这是张小燕第一次出差,看啥都新鲜。长途汽车上,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嘴里不停地问:“林姐,那是啥庄稼?”“林姐,那个村子叫啥名字?”“林姐,咱们到了省城住哪儿?”
林乔被她问得头疼,但没嫌烦。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差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啥都不懂,啥都想问。
到了省城,林乔先带她去招待所办了入住,然后去了省机电公司。
张科长看到林乔,笑着迎上来:“小林回来了?这回是正式回来了还是借调?”
“正式回来了,张科长。这回是带新人来认认门。”
张小燕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张科长好”,张科长点了点头,对林乔说:“这小姑娘看着挺机灵,好好带。”
从机电公司出来,林乔又带着张小燕跑了省物资局、省建机厂、红旗厂,一家一家地认门,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是方姐,以后你来找她办事,嘴甜一点。”
“这是张师傅,实在人,有啥说啥,你跟他打交道不用拐弯抹角。”
“这是我姐夫,陈志远,以后有急事找不到我,可以找他。”
张小燕跟在后面,拿个小本本,把每个人名、单位、电话都记了下来。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印刷体。
林乔看了她的笔记本,心里头挺满意。这个徒弟,收得值。
一个月下来,李建国和张小燕都上了道。
李建国话不多,但干活踏实,交代的事一样不落地办好,从不打折扣。林乔把标准件这一块交给他管,他接过去以后,把所有的供应商重新梳理了一遍,做了一个详细的台账,连崔建国看了都夸“像样”。
张小燕嘴甜腿勤,跑起业务来比她当年还猛。林乔把有色金属这一块交给她管,她第一个月就跑遍了省城和地区的六七家单位,谈成了两笔铜材调剂,虽然数量不大,但对一个新人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老马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感慨地说:“小林,你带出来的人,跟你一个样,能跑。”
林乔笑了笑:“是他们自己肯干,跟我没关系。”
六月底,厂里开半年总结会。
崔建国代表物资科发言,把上半年的工作汇报了一遍。钢材缺口填了百分之七十,有色金属填了百分之六十,轴承缺口基本填满,标准件全部保障到位。各项指标都比去年同期有了明显提高。
李副厂长在会上专门点了物资科的名:“物资科上半年的工作是有成效的,特别是采购组,在林乔同志的带领下,克服了很多困难,保障了生产物资的供应,值得肯定。”
散会后,老马凑过来,小声说:“小林,李副厂长在大会上点你的名,这在厂里可不多见。你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
林乔没有接话,收拾好东西,走出了会议室。
七月的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蔫头耷脑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林乔走在回物资科的路上,心里头在盘算着下半年的计划。钢材还差一百吨,有色金属还差三十吨,这些都要在入冬之前落实,不然冬天运输不便,会更麻烦。
她加快了脚步,走进了物资科的大门。
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临江农机厂孙科长的声音。
“小林,好消息!我们厂今年的钢材指标用不完,多出来一百五十吨,你要不要?”
林乔握着话筒,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要要要!孙科长,您说怎么换?”
“换轴承,6204和6205的,各五百套。有没有?”
林乔心里头算了一下,轴承她手里还有一些库存,加上下半年计划内的指标,凑一千套问题不大。
“有!孙科长,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带合同过去找您?”
“下周吧,你来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林乔在笔记本上写下:“临江农机厂,钢材150吨,换轴承1000套。”然后在这行字
张小燕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林姐,一百五十吨钢材?你咋谈成的?”
“不是我谈成的,是人家找上门来的。”林乔笑了笑,“这就是跑得多的好处。你跑得多了,认识的人多了,人家有好事就会想着你。”
张小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七月下旬,林乔去临江农机厂签了合同。
一百五十吨钢材换一千套轴承,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孙科长请她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两个人边吃边聊,从物资聊到生产,从生产聊到管理,从管理聊到人事,聊了一个多小时。
“小林,我听说你们厂要搞扩产?是不是真的?”孙科长夹了一筷子菜,不经意地问。
林乔心里一动。扩产的事她只在厂部的会上听说过一耳朵,还没正式下文,孙科长怎么知道的?
“孙科长,您消息真灵通。我也是听说的,还不确定呢。”
孙科长笑了笑,没有追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林乔把这事记在了心里。回到厂里,她去找崔建国,把孙科长的话说了。崔建国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扩产的事,厂里还在研究,没有最后定。不过既然外面已经有风声了,你提前做些准备也好。要是真扩产,物资需求量至少要增加百分之三十,到时候临时抱佛脚可来不及。”
林乔点了点头,回到办公室,翻开笔记本,开始重新测算物资需求。按照扩产百分之三十的幅度,钢材缺口将达到五百吨,有色金属缺口一百五十吨,轴承缺口三百套。这些数字压在她心上,像一块一块的石头。
但她没有慌。
她从抽屉里拿出庞德明留给她的那个笔记本,翻了翻,里面有庞德明二十一年积累下来的供应商名单和联系方式。有些已经过时了,但大部分还能用。她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联系。
“喂,是省金属材料公司吗?我找王主任……王主任您好,我是红星厂物资科的小林啊,庞科长以前跟您联系过的……对对对,就是那个小林……王主任,我想跟您打听个事,下半年钢材指标还有没有机动余量?……哦,要等八月才能定?行行行,我到时候再给您打电话……谢谢王主任!”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一个下午,她打了二十多个电话,联系了十几家单位。有的有戏,有的没戏,有的要等,有的直接拒绝。但她不气馁,挂了电话就接着打,像是在拨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张小燕在旁边看着她,忍不住说:“林姐,你不累啊?”
“累。”林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但没办法,扩产的事要是定了,到时候再跑就来不及了。得提前把路铺好。”
八月中旬,厂里正式下文:经上级批准,红星机械厂从第四季度开始扩产,年产量增加百分之三十。物资采购任务同步增加,各品类负责人要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崔建国把林乔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林乔,扩产的事定了,物资采购的压力全在你们采购组身上。钢材、有色金属、轴承、标准件,一样都不能缺。厂领导说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只要能保障生产,什么条件都答应。”
林乔站在办公桌对面,腰背挺直,目光坚定:“崔科长,您放心,采购组保证完成任务。”
回到办公室,她把采购组的四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短会。
“从今天开始,每个人都要加大跑动频率。老马,你负责的钢材,缺口最大,你要把省城和地区的所有渠道全部梳理一遍,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谈。王姐,有色金属交给你,铜材和铝材是重点,特别是铜材,全省都缺,你要想办法从外省找渠道。李建国,标准件这块不能出任何问题,生产线停了就是大事。张小燕,你跟着我跑轴承和机动调剂。”
四个人都点了点头,没有人说废话。
从那天起,采购组进入了战时状态。
老马天天往外跑,有时候一连三四天不着家,回来的时候满脸灰,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颜色。王秀英更狠,直接去了外省,一去就是一个星期,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声音都哑了。李建国虽然话不多,但办事牢靠,标准件的台账越做越细,库存周转率提高了不少。
林乔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省城、地区、各个县市,哪都跑。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地方,早上在省城,中午在地区,晚上又赶到另一个县,连吃饭都在车上解决。张小燕跟着她跑了一个月,瘦了十斤,但业务能力突飞猛进,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的调剂业务了。
九月底,扩产前的最后一个月,采购组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钢材:落实五百五十吨,比需求多了五十吨。有色金属:落实一百六十吨,比需求多了十吨。轴承:落实三百五十套,比需求多了五十套。标准件:全部保障到位,库存充足。
崔建国拿到这份统计表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他把表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林乔,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乔,你告诉我,这些物资你是怎么搞到的?”
林乔笑了笑,说:“崔科长,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老马跑了十二家单位,磨破了嘴皮子才谈下来两百吨钢材。王姐去外省待了一个星期,连人家厂长的家门都找到了,才拿回来五十吨铜材。李建国把标准件的台账做得清清楚楚,哪个规格够用哪个规格不够用,一目了然。张小燕跟着我跑了两个月,现在一个人能顶半个采购组。”
“我问的是你。”崔建国看着她,“这些东西,是你统筹协调的结果。没有你牵头,他们跑得再勤也形不成合力。”
林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崔科长,我在省机电公司服务部干了大半年,最大的收获不是认识了多少人、谈成了多少笔业务,是学会了怎么把分散的资源整合起来。哪家有什么,哪家缺什么,哪家跟哪家能配上对,这些东西装在我脑子里,用的时候就能拿出来。这就是我能做到的,别的没什么。”
崔建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发自内心的。
“林乔,你比我想的还要行。”
窗外,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梧桐树上,把叶子染成了一片金黄。远处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三台C618的声音她隔着这么远还能分辨出来——低沉、平稳、有力,像是在为她加油。
林乔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金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