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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07章 引“老虎”入局
    就在江正明与沈清婉等人在徽京国安局那间灯光惨白的审讯室内,与查理斯和斯特雷这两名恐怖分子进行着紧张激烈的斗智斗勇之时,在这座金陵古城的另一个角落里,宿羽尘正静静地坐在秦淮河畔古老的护城河边。他怀中抱着那个从酒店天台上被他一路抱下来的黛维,已经整整过去了大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里,他们两个人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宿羽尘只是那样安静地将她拥在怀中,让她瘦弱的脊背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心跳。秋天的秦淮河畔水波不兴,河岸两旁的垂柳已经染上了些许金黄的颜色。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柳枝,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了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河面上偶尔有游览的仿古画舫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们只顾着拍照,谁也不会注意到岸边长椅上那对沉默的男女在不久之前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

    

    宿羽尘没有催促她,也没有盘问她。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她,让她尽情地将那些尚未在天台上发泄干净的恐惧与后怕都顺着这河边的微风一点点吹散。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黛维,那双平日里总是跳动着幽蓝色光芒、仿佛蕴藏着整片星空的眼眸此刻还有些发愣,空空地倒映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这个女孩现在的表情,恍惚间和十二年前自己在代尔祖尔那栋满是灰尘与火药味的废弃建筑中把她从恐怖分子手里救出来时一模一样——那时年仅八岁的黛维也是用这样一双空灵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确认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幻觉。

    

    她的眼神中还是闪烁着那种自己并不太了解的蓝色光芒。那种光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这片土地,甚至不属于这个时空。它来自另一个遥远到根本无法用天文望远镜观测到的异世界——那个叫作兰斯大陆的地方,那个他的祖先兰斯成为神王的地方。但宿羽尘想,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证明了这个女孩现在还健健康康地活着,没有被那该死的奥术魔体拖垮身体,也没有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中受伤。对他来说,这就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情了。

    

    那些关于另一个时空的复杂隐秘,关于《吞天决》与奥术之间的秘密,关于她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欠他无数的沉重过往——都可以慢慢来。只要人还活着,什么问题都总有解决的一天。

    

    半小时后,就像吹够了这河边的微风一样,黛维那空洞而失焦的幽蓝色眼眸终于开始重新凝聚起光芒。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后背正被宿羽尘温暖而有力的手掌轻轻拍着,那节奏均匀而稳定,如同小时候她发烧时母亲守在床边轻拍她的背一样。

    

    她的神色基本恢复了正常,不再像在天台上那样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但她还是有些低落地将头靠在宿羽尘结实的胸口上,用那只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颤抖、却依然使不上什么力气的小手,轻轻抓着他胸前早已皱巴巴的衣襟。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河边吹过的微风卷走,却一字一字地、清晰地传入了宿羽尘的耳中:“羽尘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我明明发过誓,在你把我从代尔祖尔那间黑屋子里背出来的时候,在我默默忍了整整十二年才敢重新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我明明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守护好你,要守护好你的家人,要守护好有你在的所有日子。一辈子的那种守护。可刚才那两个混蛋发动的陨石魔法砸下来的时候,我事先居然没有感知到任何的魔力波动。”

    

    她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但依然继续说了下去,她似乎是想把所有堵在胸口里的挫败和自我厌弃都借着这条古老的护城河倒个干净:“而在那陨石砸下来的一瞬间,我也没有想到任何能防御住那个陨石魔法的即时防御术式。我并不是不会,那是我作为奥术魔体与生俱来的能力,重力护罩、空间扭曲、瞬时黑洞屏障、甚至相位转移——只要有零点几秒的预警,我可以瞬间把我身边所有人包裹进次元夹缝里。可我……在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根本就没有想出能够很好解决问题的防御手段。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巨大的陨石砸烂了咱们的屋顶,砸碎了罗欣的蛋糕,差点把你压在了楼板

    

    黛维的声音颤抖了起来,那双眼眸中开始有自责的泪光闪烁:“诶,羽尘哥,你说我……我是不是真的是个废物啊?居然……居然连你的生日,你的房子,都保护不了。还……还差点连你这个人也一起……”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那个“死”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看着眼前这个将所有的错都一股脑揽到自己身上、自责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少女,宿羽尘没有立刻说什么大道理来安慰她。他只是用抱着她的双臂稍微紧了紧,将她更稳当更深入地拥入自己温暖的怀抱中,用自己的身体语言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后特有的平稳与厚实,只是在这平稳之下又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责:“黛维,这并不是你的错。老实说,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才应该是那个最先想到会遇到这种状况的人。一击不成,会马上派出第二波人再次袭击......这是那帮恐怖分子的惯用伎俩!这是浊世净化会那帮恐怖分子的惯用伎俩!我早该想到的。”

    

    他的目光从黛维身上移开,投向了那静静流淌了上千年的秦淮河水,眼神中满是深深的自责:“可我呢?就因为我住在龙渊国,就因为我要过一个所谓的生日——一个被和平日子惯出来的娇气习惯——就彻底放松了对敌人的警惕。我把拉赫曼想得太简单了,以为他在龙渊国安布控下不敢这么快发动二次袭击;我也把自己想得太安全了,忘了哪怕是在和平的龙渊腹地,那片从充满了魔法师和狂信徒的中东沙场上杀出来的亡命之徒......也是从来没有任何底线可言的。我才是那个最应该为这两人的偷袭成功负责的人。是我这个指挥官先犯了错,才有了他们可乘之机。”

    

    “不过呢,黛维…… ”宿羽尘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带着二十年雇佣兵生涯沉淀下来的那股子野兽般的韧劲, “我们佣兵界有一句老话。这句话是当年维克托老爹还在的时候,经常在训练场上对我那些打了败仗的战友们说的。他说——如果你沉浸在昨日的失败中无法自拔,那你距离明天的失败也就近在咫尺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没想到,就是没想到。接受损失,抢救伤员,总结经验,养好身体,来日再战。这就是我在二十年佣兵生涯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宿羽尘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在黛维柔软的发顶上,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却坚定:“所以,黛维,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次咱们被袭击的损失其实并不算特别严重,对不对?没有人受伤,没有人阵亡,魏续和弟兄们个个完好,林叔柳婶也没被砸到分毫,就连年纪那么大的苏奶奶都毫发无伤。事后咱们也抓住了那两个发动袭击的混蛋——一个被你用重力魔法和真空气刃削成了人棍,一个被罗欣喂了一肚子蛊虫,他们现在大概正在国安局的审讯室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代自己的全部罪行。这难道不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吗?这已经是咱们能在被偷袭的这种最糟糕处境下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黛维那双蓄满泪水的幽蓝色眼眸:“至于你说房子被人砸了,黛维,那就是个房子而已。龙渊国的政府绝不会让我的岳父岳母无家可归的。我相信清婉她们交了报告后,补偿金马上就能下来。咱们在找几个好工头翻修一下,很快就能建个更大的。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总结经验——这一次是我们疏忽大意了,没有预设应对陨石术这类远程物理攻击的特定方案。下一回呢?下一回,你就不会这么轻易让那种小把戏砸到咱们头上了。你可是学过因果溯源的魔法师,下次再有人敢从远处瞄着咱们家念咒语,你就在他们的法阵刚凝聚起第一缕火星的时候把他和法阵整个扔进次元夹缝里去,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作真正惹恼了你。然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就是我们佣兵世界的规矩,也是我们这些被战争养大的人共同的语言。”

    

    他顿了顿,温柔地揉了揉黛维那头凌乱却依然柔软无比的幽蓝色长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黛维,我记得你跟我提到过,你的祖先兰斯——那位后来被称为勇者王兰斯的家伙,他在一统整个兰斯大陆、被人称为英雄王之前,也只是一个带着他的女仆希露到处流浪、靠接委托过活的普通佣兵,对吧?”

    

    提到自己那位威风凛凛的先祖,黛维那还挂着泪珠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抑制不住的骄傲。她用仍然红红的鼻子蹭了蹭宿羽尘的衣襟,声音软软地回答道:“嗯。兰斯老祖啊,他以前也是个小雇佣兵来着。带着奴隶希露,在利萨斯和赫尔曼边境帮农场主打打野怪,混口饭吃。那时候他可落魄了,连好一点的旅馆都住不起,经常在野外露营,睡希露的腿上。”

    

    “那他这一生中,应该也遇到过无数次非常惨痛的失败、挫折、甚至是那种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赤裸裸的背叛,对吧?”宿羽尘轻声问道。

    

    黛维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祖先的光芒:“嗯……很多很多次。被赫尔曼帝国的那些混蛋背叛过,也被利萨斯王国的贵族算计过。有一次,他甚至被赛斯王女魔想利用完了之后丢进满是魔物的地下迷宫里。还有一次,他辛苦打下来的领地,一夜之间就被魔军给踏平了。还有好多次都被人打得丢盔弃甲、仅以身免,要不是身边的战友拼死保护,他可能早就死在那些最黑暗的年代里了。但是,兰斯老祖他,并没有因为这些惨败就从此灰心丧气,一蹶不振。反而能在每一次失败之后,咬着牙重新站起来,从那些差点要了他命的惨败中,总结出敌人的弱点——比如赫尔曼的军团怕侧翼突袭,魔军的指挥体系离不开魔王城,然后等到下一次出征的时候,就能很快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双好看的眼眸中流转着对那些古老传说的崇敬与自惭,“看来我这个不肖子孙,真的是妄称英雄之后了。我跟兰斯老祖差的太远了。”

    

    宿羽尘闻言,伸出手指在她小巧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那动作带着宠溺的笑意:“是啊,既然你也知道你先祖那些光辉又惨烈的战绩,你又怎能因为这一次小小的失败就心灰意冷,止步不前呢!我不是兰斯,但我看过足够多的人从失败里重新站起来。下次再遇到浊世净化会这帮混蛋,不管是在阿什哈巴德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记得把你那真空次元刃、重力地狱还有反物质炮一样不落地全都砸在他们头上。让他们好好尝尝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魔法术式,到底是什么滋味。”

    

    黛维擦了擦眼角最后一点泪痕,用力点了点头:“嗯。好!我一定要让这帮垃圾后悔自己为什么还要活在太阳底下。说起来......”她忽然抬起头,那双幽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刚刚才被唤起的斗志,却又马上被一种犹豫和小心翼翼所取代,“羽尘哥,我……能不能联络一下我爷爷啊?我是说真的……虽然这样很唐突,毕竟爷爷对你做过那么过分的事,他害了莎莉亚姐姐,害了塔米尔村全体人,还隐瞒了我这么久。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资格在你面前提这个要求。可是……我想,要是爷爷他知道自己孙女差点被人用陨石法术砸死在龙渊,他一定会非常、非常愤怒的。虽然他在大多数时候是个......言简意赅的混蛋,但只要触及到我,他就会变成最称职的守护者。只要我把咱们遭遇袭击的事告诉爷爷,爷爷他一定也愿意给咱们提供一些关于浊世净化会的重要情报——毕竟他和这些组织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他太清楚他们的弱点了。甚至,如果需要的话,他也一定会亲自出手干掉一些浊世净化会的高级干部。只要我不告诉他具体的理由,只告诉他是那帮家伙砸的,他根本不会拒绝。只不过,只不过……羽尘哥,你能接受吗?我……找爷爷来帮忙这件事。我知道我这是在你的伤疤上再撕一次,可我真的不想你再独自扛着那些死灵法师了。我想爷爷至少在这方面能帮上你。”

    

    在听到黛维说出想要找诺罗敦帮忙的那一瞬间,宿羽尘那张刚刚还无比温柔的脸,如同被一道来自极地的寒流扫过,非常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诺罗敦。这个名字就像一把刻着血咒的老钥匙,能在瞬间拧开他不愿触碰的过去。毕竟,他与诺罗敦之间那堆积了这么多年的爱恨情仇,哪里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得清、道得明的。那个男人曾手把手教他武功,在他还是个失去父母的瘦弱少年时,给了他能在这片战火纷飞的大地上活下去的资本,他也曾真心感激过这份恩情。可同样也是这个男人,五年前为了阻止自己孙女嫁给一个他眼中的底层佣兵,亲手指引那帮恶魔找到了还在睡梦中的塔米尔村。莎莉亚死在了他的算计里,他未出世的孩子也死在了那场浩劫里。这份血海深仇,他还没有得到任何说法。

    

    但他还是在沉默了大概十几秒之后,缓缓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沉重:“呃……要找师父他老人家帮忙吗。老实说,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讲,我真的不想让你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不信他,而是因为我和他的恩怨根本还没有了结。当然了,这跟你没关系。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你都是无辜的,永远都是。只是当年他给那帮家伙带路,害得我家破人亡的这件事——这件事它总得有个说法。不一定需要我和他之间必须死上一个,也不一定要我把他押到莎莉亚的墓前磕头谢罪,但至少,至少……不能一句话都没有,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吧。就算是带路党,事后也得画押认罪的,对不对?”

    

    他的目光透过河面投向对岸白墙黛瓦的古老民居,眼神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他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因为回忆旧日血仇而涌上来的暗沉全部压回了心底。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干净得如同被这河风吹拂过的眼神,看着黛维那双满是愧疚和期待的眼眸。

    

    “但……如果我站在更高的视角再来重新评价这件事的话,黛维。”宿羽尘的声音变得异常郑重,仿佛在参加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沉重的战略会议,“我还是希望师父能够来帮帮咱们。不只是帮我,是帮咱们——帮你,帮妙鸢,帮真由美姐,帮所有被这群疯子盯上的无辜人们。因为拉赫曼那帮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我一个人了。你已经看到了,他派来的手下甚至不分青红皂白连这栋别墅里还有年过七十的老太太和刚过青春期的女孩子都不放过。他的目标是有朝一日将这个世界所有不认同他扭曲信仰的所有人都变成泡在病毒里的行尸走肉。他们的手段是针对所有人的。就算师父他老人家也曾是恐怖组织的头领,但昔日的‘混沌’组织,那位老会长所创建的初衷和他们内部近百年的运作方式,我想跟浊世净化会这帮彻头彻尾的狂热神棍还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的吧?”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审慎,“毕竟师父他老人家虽然瞧不起我,但他不会为了杀掉我就往整个村子投丧尸病毒。可拉赫曼会。所以……如果你真的能说服师父来一起对抗那帮神棍,或者哪怕只是给咱们提供一些浊世净化会隐藏在中东各处的补给点和秘密据点的情报的话,那对咱们接下来很有可能发生的决战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助力。”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黛维,用她不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见过的坦诚和郑重向她保证了此生最重要的承诺之一:“为此,我愿意把我之前紧抓着不放的那些私仇与个人怨恨,先放一放。甚至……如果他真的能出手帮咱们阻止掉浊世净化会这个已经失去所有底线的灭世阴谋,那么就算是叫我从此放弃对他的怨恨,与他的恩怨就这样一笔勾销——我宿羽尘,也心甘情愿。因为比起要保护那千千万万个无辜家庭的生死存亡来说,我个人的这点仇恨,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了。你明白吗,黛维?我不是为了原谅他才说这些,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在明天继续活着才说这些。”

    

    老实说,宿羽尘的这番话让黛维感到非常意外,甚至有些不可思议。她原本悄悄在心里设想,当自己如此不合时宜地提起让爷爷帮忙时,羽尘哥的反应最多也就是叹一口气,然后淡淡地说一句“不用了,我们自己能行”——毕竟这个男人虽然温柔,但骨子里有多倔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甚至在脑子里做过了最坏的打算,以为他会皱紧了眉头,用那种极其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他或许会埋怨自己居然到现在还偷偷和那个杀人凶手有联系。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宿羽尘会为了对付那个反人类的共同死敌,选择主动把他的弑妻之仇暂时压下,去和自己的仇人坐下来做一笔冰冷的交易。他甚至说出“就此一笔勾销也心甘情愿”这种话。她要确定这不是一个为了保护自己感受而编造的违心之语。

    

    于是,她死死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宿羽尘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的灵魂从他深邃的眼眸中整个刨出来看个清楚。她害怕在这双自己从八岁那年就印入脑海的瞳孔里,看到哪怕一丝丝的勉强或是言不由衷。

    

    可是,没有。宿羽尘此时也正用一种非常干净、非常坦然的眼神在望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对仇人的咬牙切齿,没有对过去回忆的痛不欲生,只有一种做出了重大权衡之后,依然选择让更多人活下来的纯粹与坚定。

    

    宿羽尘看到黛维还傻傻地、有些不可思议地仰头看着自己,微微怔了怔。然后他伸出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后脑勺那被河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几分日常的轻松和坦诚:“黛维,你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干什么呢?你应该知道的,我这个人从不说谎。在重要的事情上,我也从来不做违心的事。一个已经做了二十年佣兵的男人可没有那么丰富的内心戏。所以我刚才说的话,全都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知道你想确定我是不是为了让你们高兴才委屈自己。不是的。老实说,我不知道那个叫拉赫曼的杂种下一步想要袭击哪座城市,但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他绝不会满足于布列塔尼那种百十来人的小打小闹。下一次,他的目标一定不会是一个村庄。当他那双沾满丧尸病毒的枯手再次落下来的时候,他瞄准的,一定会是一座有着几十万、上百万无辜民众的大型城市。他要让全世界都在那个被他亲手策划的直播中,看到一个人间地狱。”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望向遥远的天际——明天他和他的小队就要踏上飞往中东的包机,去面对那场远非他们曾经面对过的任何一场战争可比的大战了。“比起阻止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来说,我个人那些已经不可能挽回的仇恨,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我真的能手刃拉赫曼,手刃师父——莎莉亚就能再回到我身边吗?不能。爸爸、妈妈、维克托老爹,他们都不能。所以与其为了那些已经流成河但也无法再带他们回家的血债而无用地止步不前,我还不如拼尽全力,为那些还活着、还能被拯救的无辜生命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努力。”

    

    黛维怔怔地听着,眼泪在她的眼眶中不停地打着转。她彻底明白了——她的羽尘哥,为了让这场已经注定无法扭转的浩劫止步于迪拜,为了不让任何一个还在盼着丈夫回家的妻子变成当年塔米尔村那个抱着枕头睡去的自己,他要亲手将压在心底最深、最疼的那些恨与执念,全部先从自己的背上搬到一旁。而这一切,他既不需要她为此内疚,也不需要任何人感到亏欠。他只是做了他认为必须要做的事。

    

    她明白了这份决心。于是,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默默无言地重新抱紧了宿羽尘的腰,将自己仍有些发颤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她想着,自己这辈子从十二年前被他从恐怖分子手中背出那间昏暗的仓库开始,就已经在欠宿羽尘的债了。这条路上,她欠他的大概是永远都不可能还清了。如果将来有一天,自己真的死后有灵,见到了那位在塔米尔村墓地下葬的莎莉亚姐姐,她一定一定要跟她好好地道个歉才行呢。告诉她那个可恶的丈夫是怎样为了那些还活在世间的人们,背负起整片本不属于他的天空的。

    

    就这样,两个人又在河边那满是柳荫的长椅上抱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处城墙上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掠过头顶,黛维才从宿羽尘怀中轻轻坐起身来。她用指尖拭去眼角最后一点还残存的泪渍,然后从自己那件还沾着天台灰尘与些许血渍的魔法袍口袋中,掏出了那部已看不出本色的特殊手机。她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开通讯簿,找到了那个藏在加密名单最深处的、备注名为“爷爷”的号码,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手机的铃声甚至还没有响完第三个音节,电话就被那头的人几乎是瞬间接通了。紧接着,一个苍老而威严、但此刻却明显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急切与焦虑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从听筒中喷涌而出:“黛维?!你现在在哪?身体情况还好吗?那个宿小子他……他对你怎么样?要是TMD他敢借着过去的事对你不好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瞒我,爷爷立刻就坐飞机飞去你们那边,亲手灭了宿羽尘他全家!听到没有!”

    

    这句完全不讲理却又充满了诺罗敦式亲情逻辑的暴怒宣言,把坐在黛维旁边的宿羽尘都给听乐了。他实在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老东西果然还是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在他眼里除了他的宝贝孙女之外,别人全都是可以随意威胁的消耗品。但那笑声却也无形中让电话那头的诺罗敦,心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着实松了那么一下。他这段时间心中一直都在七上八下——虽然以他对宿羽尘这个死脑筋良民的了解,他的人品还不至于因为跟自己的仇怨去虐待一个无辜的女孩,但毕竟黛维已经足足一个月没有跟他报过平安了。他这杀了一辈子人却养了一对兔崽子都没留住的枭雄,从不曾跟唯一的孙女分开这么久。若不是他计算到反击黑曼巴的时机已接近成熟,这段时间自己都躲在貔貅国和周边雨林里暗中联络当年麦耶德时代的老部下,他说什么也不会放黛维一个人去寄宿在宿羽尘那小子身边的。

    

    此刻亲耳听到了黛维的声音,这个老牌枭雄那悬了一个多月的心,也终于算是可以稍微放下来一点了。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再多问几句孙女的近况,黛维暴怒!

    

    “爷爷,老实说……我今天……差点就被人用陨石魔法砸死了。你能再听到我的声音,全凭我的羽尘哥把我从那栋塌了一半的楼里拽了出来。而袭击我和羽尘哥住所的,好像就是浊世净化会的人。就是您总说的那帮疯子。”

    

    “浊世净化会?!”诺罗敦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没有立刻爆发,只是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骨节开始微微发白,然后黛维就把今天发生的事——从自己开开心心地帮罗欣和大家一起准备生日宴会,到那阵毫无预警的陨石雨突然砸烂了整个别墅的屋顶,到自己在天台上如何发疯般地虐杀了那两个执行者——添油加醋、以尽可能逼真的恐吓手法,跟诺罗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她还特意提出了一个她在微风中靠着宿羽尘的肩膀时突然想到的、足以让爷爷立刻丧失所有冷静判断的完美假说。她说前几天在平京机场,被羽尘哥他们直接打死的那个小丑,很有可能是奉了黑曼巴的旨意,将自己和宿羽尘的情报在死前全部通过暗网卖给了拉赫曼。而拉赫曼与黑曼巴,可能存在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私下交易。所以浊世净化会这次袭击,不单单是要宿羽尘的命,更是要连她黛维也一起干掉——这样就能逼迫失去了保护者又失去了孙女的诺罗敦自己出现,从而对他进行一场早就被布好的瓮中捉鳖!

    

    不得不承认,这番话里夹杂了大量的、黛维此时完全凭借自己对自己爷爷弱点的精准拿捏而编造出来的恐怖戏码。可对于诺罗敦这个唯一的致命弱点就是黛维的老疯子来说,当听到“拉赫曼要杀我诱你出来”这十个字的时候,他那充盈了大半辈子的冷静和计算就全被一股蛮横的怒火烧成了飞灰。他只知道两件事:第一,浊世净化会那帮垃圾真真正正地对自己唯一的宝贝孙女下了杀手;第二,这帮肮脏的杂碎用的是远程魔法砸塌住所这种最卑鄙龌龊、最不讲江湖规矩的下作手段。

    

    “爷爷,您可千万要小心啊!那个叫拉赫曼的带头者,听说是个非常厉害的、连安德森大主教都能被他逃掉的死灵法师。我担心您万一撞上他……”黛维的语调里装满了担忧,更激起了诺罗敦的傲气。

    

    “放他娘的屁!什么狗屁死灵法师!什么狗屁安德森!那狗屁大主教我看也就是个菜逼,一个小小的死灵法师都能在他面前金蝉脱壳,还重伤休养了好几年——呸!老子当年在阿拔斯王朝的遗迹里亲手宰掉的死灵法师,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他们那几根腐烂手指头还没捻出一个咒语,喉管就被老子用匕首割断了!”诺罗敦此时的声音已经完全是一头被触动逆鳞的老龙,“黛维,你听着,这事你不用管。爷爷马上就飞去中东,这次不把浊世净化会从上到下连根拔了,我就不叫诺罗敦·米斯特雷亚!指望那帮被圣辉教廷的软蛋?哼,老虎就算再怎么瘦弱,也不是那群只能结伴捡腐肉的鬣狗能够算计的!敢用魔法砸我孙女——浊世净化会,看来你们早就忘了四十年前在老会长面前吃过的苦头了。也好,那今天就让我这没了牙的老虎,再次让你们用血肉和骨头,好好回忆一下那时的恐惧吧!”

    

    说完这句话,手机听筒里就传来了一声干脆利落的挂断忙音。

    

    黛维拿着手机,脸上写满了复杂,有些无奈地看着那已经断开的通讯界面。她当然了解自己爷爷的脾气——那活脱脱就是一头关在铁笼里的老虎。平日里这头老虎还能眯眼打盹,捋一捋他自己的胡子,可但凡有人敢掉根火柴在他宝贝孙女的窝里,那老虎是会直接把整个铁笼的栏杆都撞烂冲出来咬人的。自己刚才还有很多很重要的、关于迪拜、关于永生计划第二阶段的细节都还没告诉他呢,爷爷就迫不及待地甩下电话飞去中东找他几十年前的老仇家算账去了。但……好像这确实有些缺了点什么。她需要的情报还没要呢——她还想让爷爷帮忙查一下迪拜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据点调动,结果这老爷子直接把电话挂了。

    

    而此刻,一直安安静静抱着她的宿羽尘,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和被黛维这“卖爷爷”操作逗乐的纵容:“诶,黛维,你刚才干嘛跟师父那样说话啊?那些话添油加醋的也太多了吧。小丑跟黑曼巴串通卖情报给拉赫曼——这剧情你又是从哪给他加进去的?还有‘为了引出爷爷你而连我一起干掉’——这种阴谋论你就不怕他一到中东直接把所有可疑据点全扫一遍,不分敌我地打草惊蛇?”

    

    黛维闻言将手机一收,冲宿羽尘吐了吐舌头,那样子和在审讯室里听查理斯废话时判若两人,更像一只偷到鱼干的小猫,鬼精鬼精地说道:“哎呀呀,羽尘哥,你还不了解我爷爷那个人吗?他从来只听他想听的东西。我要是不这样跟他说的话,他能那么急得连行李都不收拾、就这样直冲冲地跑去中东为咱们报仇吗?我要是一开始跟他交代实情,他会详细分析龙缘国安的战力,叫我最好甩掉你们自己躲回貔貅国,然后自己去慢慢抽丝剥茧。那样黄花菜都凉了。可刚才我告诉他有人想用陨石砸死的我——他立刻就上头了。更何况,我说的也不能算全是假话啊~小丑确实是混沌组织的人,拉赫曼也确实是浊世净化会的人,至于他们之间有没有交易,谁说得准呢?这只不过是中间‘增加’了很多有迹可循的‘细节’罢了,不影响大局,不影响大局~反正在中东这片地方,只要有杀戮,我爷爷就算提前引爆了哪个据点,也总会引出更多蟑螂的。你就放心吧。”

    

    听完黛维这狡黠的、活像个小诈骗犯的自我辩护,宿羽尘只能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他发现这女孩在某些方面的决断力和果断,简直跟他第一次见面就能闪婚的林妙鸢有得一拼。果然,能在恐怖组织身边卧底生活二十年并保持本心的女孩,真面目都是不能小看的。不过回头想想,诺罗敦这头猛虎一出山,的确能替他们在拉赫曼的侧翼搅得天翻地覆。毕竟昔日连那帮混沌组织的老顽固们都得尊称他一声“大人”的杀手宗师,就算真老了,收拾起这帮只会躲在远处念咒语砸小房子的后辈们,估计也只能算是重温一波初代虎王打猎的瘾。

    

    之后,两人又在河边那处古老的长椅上腻了一会儿,直到远方已经开始飘来金陵御花园方向隐约的各种炊烟和加固完之后阿加斯德调试结界的几声闷响,宿羽尘才扶起彻底恢复了过来、只是走路还有些软的黛维,打了辆刚好停在路口的出租车,两个人高高兴兴有说有笑地往那座被大伙用爱重新填满的新别墅驶去。车窗外,金陵城的午后阳光正慢慢透过行道树的缝隙,洒进车厢内两人交织的手指上。远处,正收拾着被砸烂别墅废墟的国安善后车辆仍在悄悄忙碌,但将现在和未来暂时隔开的那条护城河畔,方才所有沉重的、被仇恨压碎的过往,却仿佛已经随着那一通拉响了中东老虎铃铛的手机,悄然朝另一个即将被撕碎的战线,逆流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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