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卫官,沈朝。
方玉凝在远处看着,只觉着这沈朝的脚程,倒是不慢。
毕竟,她来这儿坐下,也就才过了一刻功夫。
另一边,感受到妖气愈发浓郁的沈朝。
脚步更加慢了下来。
只是,当他脚步刚踏上蛛母岭外围的这碎石坡时,金不唤就炸了。
那金蟾从他肩头弹起来,四肢撑开,背上的疙瘩一颗颗亮起暗金色的光。
两腮鼓得浑圆,发出急促的“呱呱”声。
不似寻宝时的兴奋叫唤,更像是警告。
沈朝脚下一顿,轻唤了一声:“大宝。”
眼底闪过一抹凝重之色。
不过随后,这股凝重之色便被兴奋所取代。
能让大宝忌惮的妖物,必然不是凡类。
换而言之,这蛛母岭上的大蜘蛛。
若是杀了,其尸首也定然价值不菲。
山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发酵之后,又被太阳晒了几天的那种气息。
浓郁,且带着黏腻感。
妖气。
极重的妖气,从山顶方向压下来。
看来,那东西也知道他来了。
沈朝的呼吸节奏稍稍变化,肩膀往下沉了半寸,重心前移,左脚外撇,右脚内扣。
这是镇魔刀法的起手桩架。
腰间短刀出鞘。
刀身不长,连柄带刃也就二尺出头。
但刀一入手,沈朝整个人的气质便截然不同。
一道金色的气劲从刀锋上延展开来,薄薄一层,贴着刀面流转。
镇魔刀气。
苍云府镇魔一脉的看家本事。
这路刀气专克邪祟妖物,对寻常武者未必有多大杀伤,
但碰上妖族,那就是天生的克星。
金不唤从他肩头跳到后背,四爪扒紧了他后领的衣料,嘴巴张得老大,开始吞食空气中弥漫的妖气。
“乖,吃饱了给我撑住。”
沈朝低声说了一句,提刀上坡。
……
坐在东面高地的石头上,方玉凝一条长腿搭着另一条,下巴支在掌心,看得津津有味。
那巡卫官的刀法不错。
起手三刀,劈、撩、斩,干净利落。
金色刀气划出的弧线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才消散,说明他对刀气的凝练程度已经到了相当纯熟的地步。
这一人,倒是让方玉凝又想起了陈子余来。
龙气所化,倒是可惜。
……
这边暗自感慨着,那边已经是有了变化。
蛛母岭山腰处,那些粗壮的蛛丝开始震动。
先是一根,然后是两根、三根。
整片蛛网都在颤抖,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巢穴深处爬出来。
方玉凝的目光往上移了移。
洞口。
黑洞洞的山壁裂缝里,八条节肢先探了出来。
每一条都有水桶粗细,表面覆着一层暗紫色的甲壳,关节处生着倒刺。
然后是身体。
蛛母的本体比方玉凝预想的还要大上一圈。
光是腹部就有一间屋子那么宽,背上的花纹呈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八只复眼排成两排,每一只都有铜盆大小,正死死盯着坡下那个提刀的年轻人。
更为关键的是,在那宽阔的蛛背上,还有半个女人的身形。
女人长相妖媚,身姿婀娜,秀发如海藻般自脑后垂落,
浑身除了关键部位,有些许绒毛做遮掩外,
剩下的部分,竟是无半寸衣缕。
若是只看上半身,当是个出挑的大美人。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苍云府来的大人。不知到妾身这里,有何贵干?”
“莫不是知道我这儿正缺精壮汉子,所以特来我这销魂窟下,来寻自在?”
蛛母悦耳的声音响起,极尽轻佻之意,既是戏弄眼前之人,也是在挑衅对方。
言语间,却是丝毫没有将沈朝放在眼里。
沈朝喉头滚了滚,眼中忌惮更甚。
半化形,还能口吐人言?!
这下棘手了。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沈朝却半句废话,刀已经递了出去。
金色刀气拉出一道三丈长的弧芒,直劈蛛母面门。
那蛛母前肢交叉一挡,“铛”的一声闷响,
刀气在甲壳上炸开,崩出一片金色碎屑。
甲壳之上,只是多了一道白印。
并没破防。
沈朝眉头动了动,脚下却是不停,
身形几番变化,似是运转身法,快速绕至蛛母侧翼切入。
第二刀紧跟其后,这一刀走的是下盘,专劈关节。
只是,蛛母的反应比它那庞大的体型快得多。
后肢一撑,整个身体横移了两尺,避开了要害。
但沈朝这一刀还是擦着它第三条左肢的关节划过去了。
紫色甲壳裂开一条缝,淡黄色的体液顿时渗了出来。
蛛母吃痛,眸中露出凶光,八条腿猛地一收。
整个身体往后缩了半步。
“好小子,刀法倒是练得不错,待会老娘定要好好折腾你一番,再将你吞个干净。”
蛛母恶狠狠的说着,上本身两手一扬。
那粗长的蛛丝,便从掌中射出。
速度之快,竟是在空中带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
而面对如此来势汹汹的一击,沈朝却是脚步一顿,便侧身闪过。
随后乘势追击。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连环递出。
每一刀都奔着关节和腹部的软甲去。
金色刀气在山腰间来回穿梭,打得蛛母连连后退。
方玉凝看了一会儿,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顿觉不对,这蛛母退得太顺了。
四阶后期的大妖,哪怕被镇魔刀气克制,也不至于被一个神藏三重的武者压着打。
方玉凝的目光从蛛母身上移开,落在了它那八只复眼上。
复眼的视线,没有盯着沈朝的刀。
而是盯着沈朝背上那只金色蟾蜍。
方玉凝嘴角弯了一下,心中顿时了然。
‘这蛛母故意在退,目的不是沈朝,而是那金不唤。’
‘金不唤吞噬妖气的能力,对妖物而言是天敌。’
‘蛛母想先把这个威胁解决掉,所以才装出一副被压制的样子,等沈朝露出破绽。’
“这蜘蛛夫人,灵智倒是不低,还好我先让旁人去探了路。”
待摸清对方实力后,方玉凝心中的担忧,也彻底消散。
同时也觉着,这蛛母确实是个难缠东西。
生出这般灵智来,想必是吃了不少人。
若是再留着,一步跨入五阶,那才是真头疼呢。
心里这般想着,方玉凝手腕一翻,一柄小剑已然显现。
但在看了山下情形后,她蹙了蹙眉,又将那小剑收起。
山腰上的战斗还在持续。
沈朝越打越顺,刀势越发迅猛。
金色刀气的覆盖范围从三丈扩到了五丈,
几乎将蛛母整个笼罩在内。
但方玉凝注意到,沈朝的呼吸频率也在加快。
镇魔刀气虽强,但消耗也大。
神藏三重的修为撑这种烈度的输出,顶多再维持一刻钟。
只是那蛛母,还在退……
退着退着,它的身体忽然往洞口方向一缩。
八条节肢收拢,整个身体没入了黑暗中。
沈朝追到洞口前,脚步一收,没有冒进。
他站在洞口外三丈处,刀横在身前,金色刀气将周身护住。
金不唤趴在他后背,两腮一鼓一鼓,还在吞食空气中残留的妖气。
也正因为有金不唤不断吞吸妖气,才能让沈朝的动作和身法,不受大妖释放的妖气影响,能够将一身实力,发挥到十成十的水平。
洞里,依旧没有动静。
一息。两息。三息。
沈朝的眉头越皱越紧。
正当他咬牙准备冲进去时,那洞中却是传来了声音。
不是蛛母的声音,而是一阵脚步声。
沈朝双耳微动。
黑漆漆的洞中,那脚步声愈发近了。
杂乱、拖沓、不像是活人该有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洞口深处,便走出一人来。
准确的说,不能算是人,只是一具尸体。
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猎户短打,面色灰白,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发黑。
身上缠满了细密的蛛丝,丝线从他的四肢关节处穿入皮肉,
连接着洞顶深处的黑暗。
尸体的动作僵硬,但步伐稳定,手里还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一具接一具地从洞里走出来。
男女老少、穿着各异,但无一例外,全都面色死灰,身上缠满蛛丝。
沈朝一眼扫过,便数清了尸体的数量。
二十七具。
二十七具被蛛丝操控的尸体,在洞口前排成了三排,将他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呵呵呵,你倒是谨慎的很,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蛛母那艳媚的笑声,再次从洞穴深处传出来。
沈朝诧异,不知道对方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看着周围的尸体,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感觉。
“苍云府来的,你可是第二个。”
沈朝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二个?!
那这意思是,先前也有苍云府的人过来?
沈朝握刀的手紧了紧。
没人给他回应,只是蛛母的声音,在那洞府中再次响起。
“吞了你,本座便能稳固修为,将身上伤势恢复了。”
话音未落,二十七具尸傀同时动了。
这些尸傀的速度,一个个飞快无比。
蛛丝操控之下,关节可以朝任何方向弯折,攻击角度刁钻至极。
柴刀、铁叉、木棍,各种武器从四面八方招呼过来。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生前或许都是普通人。
但经过妖气豢养,不知年月。
所留下的肉身,早已一个个硬如玄铁。
那些看似平凡的兵刃,则更是如此。
沈朝见状,一刀横扫,金色刀气将面前五具尸傀劈飞。
但蛛丝一扯,那五具尸体在半空中就重新调整了姿态,
落地后,便又再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扑了上来。
“杀不死!”
沈朝双眼微眯起,心中顿时生出退意。
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死的,刀气劈在身上只能造成物理损伤,却无法真正将其摧毁。
除非把蛛丝全部斩断,或者直接毁掉操控它们的蛛母本体。
否则若是不退,只能被活活耗死在这儿。
打定主意后,沈朝飞身而起。
却是一道尸傀身影,比他更快,先一步出现在他正上方。
一脚踹出。
砰!的一声,沈朝只觉着身体一沉,便又重重落地。
再次陷入这些尸傀的包围当中。
更要命的是,那洞穴深处,在此期间,又射出了数十根蛛丝。
这些丝线比操控尸傀的要细得多,几乎透明。
在空气中,很难用肉眼看清。
落地的一刹那,一根蛛丝便缠上了沈朝的左臂。
他挥刀去斩,第二根又是紧随其后,缠上了右腿。
未等他再作出反应,第三根、第四根接踵而至。
金不唤在他背上疯狂地叫唤,嘴巴张到了极限,发出一声清脆的“呱”带起一阵音波,将那些蛛丝震断。
金不唤确实能够吞食蛛丝上附着的妖气。
蛛丝被它吞去妖气后便会变脆,
可那新的丝线源源不断地从洞中射出,根本吞不过来。
沈朝的动作,开始变得越来越慢。
蛛丝缠上了他的腰,肩膀,右手……
金色刀气还在燃烧,但已经撑不住了。
随着体内真元在急速消耗,沈朝只感觉这些蛛丝的束缚,越来越紧。
“呵呵,小郎君,姐姐我这蛛丝,可缠得紧吗?”
蛛母从洞中重新爬了出来。
无论是那张妖媚的脸上,还是腹下的八只复眼。
此刻,皆是贪婪之色。
巨大的身躯一步步朝沈朝逼近。
口器张合间,一股腥臭的气息喷在沈朝脸上。
沈朝死命挣扎,面容扭曲,刀气一明一暗,像是风中残烛。
金不唤的叫声,也在此刻越来越弱。
……
与此同时,远处的方玉凝,此刻也是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看够了。
四阶后期,差一步神藏圆满。
有尸傀阵辅助,战力确实能和圆满境的武者掰掰手腕。
不过,也就这样了。
右手翻转,方玉凝的袖中飞出一物。
九剑令!
九柄寸许长的微型飞剑,此刻正悬浮在她掌心上方。
每一柄都泛着不同的光泽,蕴含着不同的剑纹。
目光在九柄飞剑上扫了一圈,方玉凝指尖落在了其中一柄上。
轻轻一拨。
那柄飞剑应指而动,从掌心上弹射而出。
接着,方玉凝食指中指并拢。
朝着蛛母岭方向虚虚一引。
七杀剑阵的剑势,附于剑上。
一道剑气破空而出。
剑气横贯,并无任何声响。
或者说,声音还没来得及传播,剑气便已到了。
灰白色的剑气极细,细得像一根线。
但它划过的轨迹上,空气被整齐地切开。
两侧的气流猛烈对冲,待对冲渐渐散开,才有尖锐啸声后至。
下一瞬,那剑气直接朝着蛛母所在,化作流光飞去。
瞬息间,剑气穿过了尸傀群,穿过蛛丝网,穿过了蛛母那庞大的身体。
亦穿过它身后,那高耸起伏的洞府山壁。
一路向前,毫无阻滞。
剑气消弭,蛛母的动作却是定住了。
它的八只复眼还保持着盯住沈朝的姿态。
口器微张着,前肢举在半空,那张妖媚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但它的身体,却是从正中间,被分成了左右两半。
切口平整光滑,连一滴体液都没有溅出来。
紧接着,整座洞府从中间裂开。
山壁像被刀切过的豆腐,左右两半缓缓分离。
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地面上,一道狭长的裂缝
从方玉凝所在的高地一直延伸到蛛母岭山腰,长达百十丈。
裂缝两侧的泥土翻卷外翻,像是被犁过一遍。
蛛母的两半身体轰然倒塌。
缠在沈朝身上的蛛丝瞬间失去了力道,变得松软,像煮烂的面条一样垂落下来。
而那二十七具尸傀,也同时瘫倒在地,再无动静。
沈朝从蛛丝中挣脱出来,大口喘着气。
金不唤则是从他背上跳了下来,趴在地上,两腮一鼓一鼓,开始疯狂吞食蛛母死后溢散出的妖气。
吃得头都不抬。
沈朝没管它。
他抬起头,顺着剑气来的方向望过去。
东面高地,几块巨石之间。
一个白衣女子正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长发散在肩后,右手两指并拢,指尖还残留着一缕白色的光芒。
逆光而立。
沈朝愣在原地,握刀的手垂了下来,眼中满是惊愕。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