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特别防御处总署。
“报告!宙狱锚定区域能量波动归零!所有灵力信号消失!”
“报告!空间通道稳定性正在断崖式下跌!‘曙光’系统快撑不住了!”
信息大厅内,压抑的惊呼与急促的报告声次第响起。
大屏幕上,那片象征宙狱战场的深紫色混沌区域,此刻如同熄灭的炭火,迅速黯淡收缩,最终化为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虚空黑暗。
代表澹明与止戈的两个光点,彻底不见了。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到底,是赢了?输了?同归于尽?
还是…通道另一侧,已空无一物?
王伯详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目光如同钉子,死死钉在屏幕上。
法兰西,特别防御处临时总部。
几乎在同时,刺耳的警报转为低沉的长鸣,这是目标丢失任务区域静默的标志性提示音。
拉莫尔猛地站起身,他看着主屏幕上同样归于虚无的模拟图,脸色铁青。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缓缓坐下,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维持‘曙光’最低功率待命,等待神州方面最终确认。”
御直总阁,小院。
叶知微几乎是冲进院门的,手里捏着的通讯器屏幕还亮着。
“老御直!王署长那边紧急通讯,宙狱通道口监测到所有能量反应彻底消失,两国防御处现在都不敢确定情况,通道处于最低维持状态,但随时可能因为不稳定而彻底关闭!”
一直抱臂的秦烈,闻言身体下意识绷紧,霍然转头看向石桌旁的老御直。
连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北宫指挥使,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平日里懒洋洋的神态收敛得一干二净。
唯有老御直,依旧端坐。
听完叶知微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提起红泥小炉上依旧温着的铜壶,往自己面前空了的茶杯里,缓缓注水。
清澈的水流冲入杯底,打着旋儿,升起袅袅白汽。
“通道口还能打开么?”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能是能,但两边都怕……”叶知微犹豫道:“怕万一出来的不是……”
“告诉王伯详,”老御直打断她,将注满的茶杯轻轻推到自己对面空着的位置,仿佛那里一直坐着一位客人:“可以,打开通道了。”
叶知微一愣:“可是…”
“如果有问题,”老御直抬起头,轻声道:“我会处理。”
秦烈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紧绷:“老御直,澹明他…是赢了吗?”
老御直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品了品那已显清淡的茶味。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头望向小院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初夏湛蓝的天空。
几片流云正悠悠飘过。
他看了很久,久到叶知微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才听到他轻轻的声音,仿佛自语,又仿佛是对这天地宣告。
“自然是…不会输的。”
......
穗城,黄昏。
青年公寓马路对面,有个公园。
平日里,初逸闲着无事,就会拉着澹明和月颜到公园里露营,偶尔缉亭他们也会跟着一起,一来二去,倒也成了另一个聚会据点。
反正离得近,还挺方便,大家都挺喜欢的,尤其是月月。
第一次来到就兴奋得不得了,一直拉着澹明说自己好像来过这里,好像认得。
而澹明闻言,也只是笑。
自然是认得的,毕竟幽灵船事件,澹明以梦谟之术将黄思月带入梦境时就是以这个公园为梦基。
原本吃完早餐无事,应该回到澹明的住处。
可偏偏二女都很有默契没有提起,也没有过去,只是在不断找理由在大街小巷商场广场走马观花,身后跟着一个大吃特吃的小女孩。
师兄,会回来的。
澹明哥会回来的。
回来了,自然会来找自己。
于是,安心等着就好。
要信任。
结果,不知为何,走着走着,偏偏一整天也没有离开这个范围,一抬头,竟又到了公园。
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而唐初逸还在公园边上买了几个冰淇淋。
不是很想吃,但,总得找点事安定一下自己的心。
几分钟后,还是站到了公园门口,此刻,倒没有了几个游客,有些寂静。
“进去吧。”月颜轻声道。
唐初逸抿唇,然后,点了点头,手上还拿着一个草莓甜筒。
二女加上一个小女孩就这样漫步在公园中。
先是经过绿荫小道,又经过了几株杜鹃。
然后,便来到了湖边。
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消磨时间也好,待归人也好,总之,还有时间,不是么?
毕竟,太阳还没下山呢。
于是,便沿着湖边缓缓散了一圈。
太阳似乎又落下了点。
而二女的心,也逐渐提了起来。
公园游人渐少,愈发变得有些寂静。
“那个,一会等澹明哥回来了,我们去吃什么?”
终于,唐初逸忍不住先开口,打破这个让人不喜的气氛。
“吃…嗯?”正要回答,月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猛然转身望向湖边。
“怎…怎么啦?”
她身旁,举着即便用内力护持但经过那么长时间也开始融化的草莓甜筒的唐初逸看到月颜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月颜没有出声,只是一直凝望着,脸上的清冷似乎有些松动。
唐初逸还有些懵,但下一秒便立即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置信,猛地转过头,顺着目光看向湖边的方向。
甜筒上的冰淇淋滴落一滴在手背上,她也浑然未觉。
目光穿过稀疏的枫叶林,落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夕阳正以最温柔的姿态,将金红色的光辉铺满水面,也洒在湖边一个背对她们而立的身影上。
那身影挺拔,透着宁静。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望着湖水,仿佛与这黄昏的景致融为了一体。
唐初逸张了张嘴,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抓紧了月颜的手,指尖冰凉,有些不敢确认道:“是..澹明哥么?”
“是澹明哥吧。”
月颜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反手轻轻握了握。
她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心,在夕阳的光影中,似乎悄然又舒展了一丝。
那长久以来萦绕在她周身冰雪般的气息,仿佛被这湖畔的暖风,吹融了最外层的一角。
她看着那个背影,良久,才用极轻的声音:“师兄,自然是不会失约的。”
“哎呀,我就说嘛!”一个满不在乎还带着点食物残渣香气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剑灵不知何时已经解决了她的零食,正用袖子胡乱擦着嘴,小脸上写满了“本帝君早就料到了”的得意:“走走走!过去看看本帝君的小弟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唐初逸被她一打岔,那股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眼圈有点红,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嗯!”
然后便跟了上去,月颜紧随其后。
明明只有百十步的距离,却仿佛走了很久。
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黄昏的风带着湖水的微腥和青草的气息。
就在她们走到那人身后几步远时。
一直望着湖面的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了身。
夕阳的光恰好从侧面打来,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脸上似乎还有些未褪尽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湖水洗净了一般,清澈,温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淡淡的熟悉的暖意。
他看着她们,忽然笑了,很是温暖。
“我回来了。”
......
法兰西,卢泰西亚,晚上八点二十分。
周周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脚上是舒适的小白鞋。
她站在那盏熟悉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第四个路灯下,已经等了很久。
晚风有些凉,她抱着手臂,脚尖无意识地踢着人行道上一颗小小的石子。
“不会吧…”她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点懊恼:“人生第一次主动约男生看电影……就被放鸽子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房东太太也说人不在…这也太离谱了。”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跳动到八点二十五分。
“说好的中二男人的约定都会很严肃的遵守呢?”她叹了口气,给自己打气:“再等五分钟…不,十分钟!再不来,我就真回去了,电影票钱就当…就当支援法兰西建设!”
话音未落。
一声温和的带着些许歉意的轻笑,在她身侧响起:
“对不起,我来晚了。”
周周心脏猛地一跳,倏地抬头。
路灯的光晕里,止戈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深色外套,脸上带着浅浅的略显歉意的笑容,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有点事情要忙,耽搁了,不好意思。”止戈解释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还多了丝暖意。
周周眨了眨眼。
有些不一样,从来没有见他笑过啊。
不过,心底那点小小的郁闷和担忧,在看到他的瞬间,奇异地烟消云散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立马压了下去:“可不是晚了一点。”
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是完美错过了整个电影场次。”
止戈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加深了些:“那…要不要看看还有没有晚一点的场次?或者,换一部?”
周周抱着手臂,故意板起脸:“那得你请客,我还是实习生,没多少钱!”
“那是自然。”止戈从善如流地点头,然后伸手作邀请状道:“那,我们现在就走?”
周周怔了一下,忽然认真看了看止戈。
半晌,点点头,然后率先迈步:“好,我还是要看喜剧!”
“好。”
“你不问为什么?”
“那...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好喜剧,结局都是很美好的。”
“原来如此。”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缓缓融入夜幕中。
最终,两人还是挑了一部临近午夜场的文艺片。
影院里人很少,片子节奏缓慢,画面优美。
周周看得很投入,偶尔小声跟止戈讨论两句剧情。
止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回应,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又似乎有些飘远。
电影散场,已是凌晨。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剩下路灯孤独地亮着。
他们又走回了第四个路灯下。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止戈停下脚步,再次道歉:“让你等了那么久,以后...”
周周摇摇头,夜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她抬起头,看着止戈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脸庞。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开口:“以后…他不会再出现了,对么?”
止戈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什么意思?”他问,语气依旧平稳。
周周没有解释,只是忽然向着他,稍稍弯下腰,鞠了一个很轻,很认真的躬。
然后,她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释然和真诚感谢的笑容:“谢谢你来赴约。”
“如果可以的话…帮我跟他说一声。”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我会…好好记住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着止戈挥了挥手,转身,步履似乎轻快地走进了通往公寓的小巷。
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拐角,脚步声渐渐远去。
止戈一个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路灯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周周离开的方向。
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缓缓消散,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如同被打散的星光,化作无数道细微的碎星芒,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卢泰西亚凌晨微凉的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
“一月之期,你本可以不答应,那时的你,更有机会,但并未反对,是有了牵挂?”
“成王败寇,输便输了,需要什么理由。”
卢泰西亚郊外,那片曾经野餐的小公园。
深夜,万籁俱寂。
月光清冷地洒在草地上,那棵熟悉的梧桐树投下婆娑的暗影。
树下,一个身影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坐着。
是止戈。
此刻的他,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吓人。
原本锐利的眼眸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他身上那件深色外套,此刻浸染着大片大片暗沉的颜色,分不清是血还是夜露。
“喵呜…”
一声轻细的猫叫。
那只小三花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轻盈地跳到他身边。
小猫的脑袋上,还顶着那只总是迷迷糊糊的幼崽。
幼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发出细微带着悲伤意味的“呜呜”声。
三花猫绕着止戈走了两圈,琥珀色的圆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澈。
它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个气息奄奄的男人。
然后,张开嘴。
发出的,竟是一个极其轻微带着稚气如同小女孩般,含糊不清的人言:
“人…你要死了喵?”
止戈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瞥了小猫一眼,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只发出气音:
“蠢…猫…”
他闭上眼睛,缓了几口气,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般呢喃:“幻象之术…我不擅长…”
“但至少…”
“不算…失约了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片刻后,他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的小猫身上。
那眼神里,褪去了所有冰冷、算计和偏执。
“帮我…”他极其轻微,一字一顿地说,“照、顾、好、她…”
三花猫歪了歪头,似懂非懂,又轻轻“喵”了一声。
止戈不再看它。
他费力地抬起头,靠在粗糙的树皮上,望向头顶。
透过梧桐树稀疏的枝叶,是一片璀璨的法兰西初夏的星空。
星河横亘,静谧无言。
夜风轻柔地拂过草地,带来远处塞纳河湿润的气息,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芬芳。
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却又似乎在那片星空里,看到了别的什么。
或许是工地午后的阳光,或许是清汤锅里翻滚的蘑菇,或许是第四个路灯下挥手告别的笑容,或许是…窗台上,那几粒刚刚埋入土壤尚未发芽的向日葵种子。
一丝极淡的情绪,掠过他苍白的脸。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轻不可闻的字:
“原来…”
“这…就是…人间…啊……”
话音落下。
风,轻轻吹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
月光依旧清冷地笼罩着他。
树下,已空无一人。
那只小三花蹲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止戈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止戈消失的那片草地上,低头,轻轻嗅了嗅。
人...不回来了。
也...没有熟悉的味道了。
若是这小猫再聪明些,大概便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但,它是只小猫,并不懂得这许多。
于是,它低下头,用脑袋轻轻拱了拱身边懵懂的幼崽,转身,悄无声息地跃入草丛,消失在夜色里。
公园重归寂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空中,星河依旧缓缓流转。
......
天道碎片,并未如先前一般归于生者。
这场战斗,或许,对于天道意志来说,是没有明天的战斗。
没有赢家,又或者,都是输家。
(五千一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