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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安静了一阵。
最终黑衣男修起身付了茶钱,对另外两人说了一句,“走吧,回去给师傅写信。”
“写,这个人不简单,别掺和。”
三人陆续离开。
刘明在角落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苏若在后台整理好了这段对话的关键词,“天帝,从第三重天域来的修者数量还在增加,折柳城的访客登记处今天又增了四十多人。”
“他们来折柳城不是冲你来的,是冲第三席来的。”
“第三席的投影在公开场合出现,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名片,所有人都想沾上一点边。”
刘明起身离开落星楼。
走到门口时,恰好遇到许长风从城防司方向跑过来。
许长风看到他,急匆匆地停住脚步,手里攥着那份分配协议的手抄件。
“前辈!”
“这么快?”
许长风喘了两口气才说出话来,“我在外围维护区的午休时间看的,前辈,这份基础框架里的第七个符文节点有问题!”
刘明看了他一眼,“什么问题?”
“第七个节点的法则分流比例和外围维护区实际接收到的法则浓度对不上,手抄件上写的是百分之三,但我在维护区实测过,外围实际接收到的只有百分之一点二。”
“差了一倍多。”
刘明没有表态,但心里已经对这个年轻人做了第二次标注。
能从公开数据里看出实际偏差的人,不多。
“你觉得差额去了哪?”
许长风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外围维护区干活,核心区的分配逻辑我接触不到。”
“但如果您问我猜的话。”
许长风咬了咬嘴唇,“差额可能被中间层截留了,城防司中层的法则浓度比官方公布的数据高了不少,我每次经过中层入口都能感觉到。”
刘明把手抄件接过来,在第七个节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递还给他。
许长风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修复偏差的思路。”
“你拿回去自己推演,推完了再来找我。”
许长风把手抄件揣进怀里,抱了一拳,“谢前辈!”
他转身跑走的时候,路过一个正在路边挑材料的圣人中期修者。
那修者是上次卖符纸的老头旁边摊位上的人,看着许长风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小子最近跑得挺勤快。”
老头在旁边擦着符纸架子,“跟贵人搭上关系了呗。”
“那位道君?”
“不然呢?你以为圣人巅峰的小修者天天往核心区方向跑是去干嘛?”
修者摸了摸下巴,“这算是运气好还是胆子大?”
老头嗤笑了一声,“运气和胆子缺一样都不行,你光有胆子没有运气,凑上去也是白搭,你光有运气没有胆子,人家给你机会你也不敢接。”
“那个叫许长风的小子两样都占了。”
修者叹了口气,“我也想占啊。”
老头拍了他一下,“先把你的阵纹笔卖出去再说吧。”
核心区修炼的第七天。
道源稳固度五成四。
残魂信息消化进度百分之六十一。
苏若在后台播报完数据后补了一句,“按当前速率,道源稳固度在离开折柳城前可以推到五成八左右。”
“远超最初的预估。”
刘明在研究室内收功。
方寒和秦露站在门口,方寒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
“刘先生,监察处的赵元真大人送来的,法则中枢对三场实验的批复文书。”
刘明接过文书。
苏若同步扫描。
文书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法则中枢的核验印记。
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维持现状,继续观察。
纪衡主审留任折柳城,负责后续的定期数据采集。
采集频率为每三十日一次法则共振参照实验。
刘明看完后把文书放在桌上。
“第一种结果。”
苏若确认,“法则中枢没有提升关注等级,也没有召你去第一重天域。”
“原因?”
“最可能的原因是第三席应空没有给出进一步的指令,他的投影只做了一次接触就撤走了,说明他的好奇心暂时得到了满足。”
“法则中枢在第三席没有追加指令的情况下,不会主动升级处置。”
刘明把这个信息消化了几息。
“暂时得到了满足。”
“暂时。”
“对,所以纪衡留在折柳城,每三十天做一次实验,就是为第三席提供持续的数据更新。”
“如果某一次实验的数据出现了他感兴趣的变化,他随时可以再次介入。”
刘明站起身,“我在折柳城的时间还剩十三天。”
“十三天之内不会有新的实验?”
“不会,批复文书上写的是三十日一次,下一次实验在二十三天后。”
“那我在离开之前不会再触发第三席的注意。”
苏若的语气平了下来,“理论上是。”
刘明走出研究室。
方寒跟上来,“刘先生,城主府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批复,宋衡城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
“他说,好消息。”
刘明没有回应。
方寒等了两息,又说,“另外,万法阁的周弈副掌事今天上午来过核心区门口,留了一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笺递过来。
刘明拆开看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法则中枢的批复我已知悉,恭喜先生得偿所愿。
第二行是,先生方便时,万法阁折柳城分部有一批新到的法则共振数据想请先生过目,不涉及频谱深层,只是表层比对,报酬另议。
刘明把信收好。
“方寒,下午帮我约钱穆道君。”
方寒有些意外,“约钱穆道君?在核心区还是在城主府?”
“落星楼。”
“喝茶。”
方寒的表情更意外了,但他没有多问,点头去办了。
当天下午,落星楼二楼雅间。
钱穆比刘明先到了一刻钟。
他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了半截的法则茶,桌上还散落着几枚空间法则计算用的微型符石。
刘明进门时,钱穆把符石收进了袖子。
“你约我出来喝茶,城主知道吗?”
刘明在对面坐下,“知不知道和这杯茶没关系。”
钱穆哼了一声,“你说。”
刘明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
“法则中枢的批复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钱穆端起茶杯转了两圈,“维持现状是最稳的结果,对你好,对宋衡好,对折柳城也好。”
“但?”
“但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钱穆放下茶杯,“赵元真今天早上和枢机院总部通了一次长途法则通讯,通了大半个时辰。”
“通什么?”
“不知道细节,但苏楠从监察处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刘明没有追问赵元真的事,而是转了个方向,“钱穆道君,你在折柳城做了多少年城防司主管?”
钱穆看了他一眼,“六百年。”
“六百年里,折柳城的法则浓度变化过几次?”
钱穆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钱穆盯着他看了三息才答,“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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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四百年前,第四重天域的核心层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法则清洗,折柳城的浓度从二十五倍提升到了二十八倍。”
“第二次是两百年前,城主府申请扩建法则根脉的分支管道,浓度从二十八倍提升到了三十倍。”
“第三次是八十年前,枢机院更新了标准模型的参数,法则辉层的清洗频率从十二日一次调整为九日一次,浓度没有变化,但法则微粒的纯度提升了大约百分之五。”
刘明把这三个时间节点记下了。
“每一次变化,折柳城的修者数量有什么变化?”
钱穆的表情变得复杂了些,“第一次变化后,来折柳城定居的散修增加了大约三成,突破率也上升了。”
“第二次变化后,增加了五成,城主府的税收跟着涨了两倍。”
“第三次变化后,几乎没有增加,因为纯度提升对低阶修者感知不明显。”
他说完之后反应过来了,“你在套我的话。”
刘明没有否认,“我在学东西。”
钱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学这些做什么?你是外来道君,又不是要在太初神朝建城。”
刘明端起茶杯,“谁说外来道君不能建城?”
钱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你想在太初神朝境内建城?你知道这需要什么资格吗?”
“我没说在太初神朝境内。”
钱穆怔了怔。
然后他明白了。
他看着刘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城防司主管看外来协作者的审视目光,而是一个修炼多年的道君看到了什么不寻常东西时的那种表情。
“你的来路不是普通的界外星域。”
刘明没有回应。
钱穆自己摇了摇头,“算了,你的来路不关我的事。”
他喝了一口茶,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能答的答,不能答的你也别勉强。”
“折柳城的法则根脉和第四重天域核心层的连接方式是什么?”
钱穆想了想,“直连管道加三级缓冲。”
“管道用的是什么材质?”
“天渊矿石,只有在第一重天域才有的特殊矿脉,导法则率极高。”
“三级缓冲的每一级分别承担什么功能?”
“第一级过滤杂质法则,第二级调节浓度,第三级分配流量。”
刘明问了一个很细的问题,“第三级缓冲的流量分配算法,和核心区高台上的分配协议是同一套逻辑吗?”
钱穆的茶杯放在嘴边停了一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分配协议是城主府定的,流量分配算法是枢机院定的。”
“两套逻辑之间有冲突吗?”
钱穆放下茶杯,“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刘明的声音很平,“我想知道太初神朝的法则分配体系在最底层是由谁控制的。”
“是城主府,枢机院,还是天渊大帝本人?”
钱穆沉默了很久。
雅间外面,落星楼一楼大厅里的嘈杂声隐约传上来,有人在讨价还价买法则茶叶,有人在争论最新一期的法则共振实验排期。
钱穆最终开口了,“天渊大帝。”
“底层算法的最终控制权在创世公理里。”
“城主府和枢机院只有使用权和调整权,没有修改底层逻辑的权限。”
“换句话说,不管城主和枢机院怎么分,总量是天渊大帝的创世公理说了算。”
他说完之后,看着刘明的目光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外人。”
“以前没人问过?”
“不是没人问过,是没有外来道君问过。”
“折柳城的道君们都知道这个答案,但他们不在意,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在太初神朝生活了几百年上千年的修者,对创世公理的控制权这件事已经没有感觉了。”
“就像你呼吸的空气由谁提供,你不会每天想这个问题。”
刘明放下茶杯。
“但我会。”
钱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刘先生,你在折柳城还会待多久?”
“十三天。”
“十三天之后呢?”
刘明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回了一句。
“继续往太初神朝更核心的星域看看!”
“看完之后呢?”
“回家!”
钱穆坐在雅间里,看着刘明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动。
掌柜在门口探了探头,“钱穆道君,续茶吗?”
钱穆摆了摆手。
掌柜走了。
钱穆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喝了最后一口。
“回家。”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在太初神朝,很少有道君级的强者会用这个词。
因为对他们来说,修炼之处就是家。
法则浓度最高的地方就是家。
道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但刘明说回家的时候,指的显然不是折柳城。
也不是太初神朝的任何一个地方。
钱穆看着窗外折柳城的街面,圣人和界主们来来往往。
法则辉层从天穹洒落法则微粒,无声地滋养着每一寸土地。
这座城池运转了不知多少个纪元,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咬合着。
城主府管政务和扩张。
枢机院管秩序和审核。
万法阁管收录和数据。
城防司管维护和安全。
公共修炼区管底层修者的突破和留存。
散修们在这个体系里修炼、交易、突破或者停滞。
每一个人都是齿轮。
每一个齿轮都在转。
整座太初神朝就是一台巨大的法则机器。
而那个叫刘明的外来道君,从进入折柳城的第一天起,就在拆解这台机器的运转逻辑。
不是为了破坏它。
是为了在别的地方造一台新的。
钱穆站起身,往楼下走。
下楼的时候正碰上许长风从外面跑进来。
许长风看到钱穆,脚步急刹,差点摔在台阶上。
“钱、钱穆道君!”
钱穆看了他一眼,城防司的灰白制服,圣人巅峰的修为,外围维护区的工牌。
“你是城防司的人?”
“报告道君,外围维护区的修补员许长风!”
钱穆嗯了一声,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认识刘明?”
许长风一怔,然后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刘先生在外围维护区指点过我的阵纹接法。”
钱穆看着这个圣人巅峰的年轻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好好干。”
三个字说完,他走了。
许长风站在落星楼的台阶上,看着钱穆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怀里揣着那份分配协议的手抄件,手抄件上有刘明写的那行小字。
他还没推演完。
但他已经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他在外围维护区干了三年多都没想过的东西。
关于这座城池是怎么运转的,关于他站在这台机器的哪个位置,关于那个位置是不是他唯一的选择。
许长风把手抄件按紧了些。
然后转身,快步往城防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