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看了他一眼。
方寒是界主中期，在折柳城的修者体系里算是中层偏上，能被分配到核心区做研究员，说明他的天赋和能力都不差。
但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刘明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好奇，是迷茫。
一个在太初神朝体系里按部就班走了十二年的界主，看到了一个完全不按规矩来的外来者，心里的那根弦被拨动了。
“方寒，你觉得你在核心区还能待多久？”
方寒没料到刘明会反问，愣了一下，“合同是五年一签，我已经签了两轮了，第三轮的续签审核下个月就到。”
“审核通过的概率呢？”
“八成以上，我的工作评价一直是优。”
“然后呢？”
方寒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呢？再签五年，再签五年，在核心区做一辈子的研究员，界主中期到界主巅峰可能还要三十年，界主巅峰到道君的门槛他这辈子如果没有大机缘，大概率摸不到。
“刘先生，您想说什么？”
“没什么。”
刘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好好干。”
他走出核心区的时候，折柳城的法则辉层正在完成这一轮的清洗，无数微粒从天穹洒落，落在每一个修者的头顶肩膀上。
据点门口，孙悟空正在跟杨戬下棋。
棋盘是孙悟空用法则微粒凝出来的，棋子歪歪扭扭，但两个人下得很认真。
“天帝回来了。”杨戬头也没抬，天眼的蓝光在眼眶边缘微微闪动，“看到了？”
“看到了。”
孙悟空啪地落下一子，“看到啥了？”
“太初神朝真正的根基。”
“是啥？”
“人心与框架。”
孙悟空挠了挠头，“就这？”
杨戬把孙悟空的一颗棋子吃掉，“就这。”
刘明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后天走，今晚开始收拾。”
孙悟空和杨戬同时抬头。
“这么急？”孙悟空把棋盘一推，“不是说还有八天吗？”
“不需要了，该拿的东西都拿到了。”
杨戬收了天眼，“许长风那边怎么安排？”
“今晚我去找他。”
“他的合同还有一年零八个月。”
“我知道。”
刘明看着折柳城的天空，法则辉层清洗后的微光比平时更亮一些，“但有些事不需要等一年零八个月。”
苏若在后台补充了一条信息，“天帝，许长风的合同违约金是三千下品法源石，以他圣人巅峰的收入水平，大概需要攒六年。”
“三千法源石，我出。”
孙悟空嘿嘿一笑，“天帝看上的人，三千法源石算什么。”
杨戬没有笑，他看着刘明的侧脸，“天帝，你在太初看到的那个东西，对六道天庭意味着什么？”
刘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意味着我们回去之后，不能只建一座城。”
“要建一个让人相信的东西。”
……
夜色落在折柳城的街面上，法则辉层清洗后的余韵让空气中的微粒浓度比平时高了两成，街边的法则灯笼发出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来来往往的修者。
外围维护区的值班室里，许长风正在整理今天修补的阵纹记录。
老赵已经走了，值班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桌上摊着三份手抄件，一份是官方的维护日志，一份是他自己画的结构简图，还有一份是刘明上次留给他的推演思路。
门被敲了两下。
许长风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衣的青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
“前辈？”许长风站起来的动作太急，撞翻了桌上的墨瓶，黑色的墨汁在维护日志上洇开一片。
“坐下说。”
刘明走进值班室，目光扫了一圈这个不到三丈见方的小房间，墙上挂着城防司的排班表，角落里堆着修补阵纹用的工具箱，桌椅都是最便宜的法则木料，连基础的隔音阵纹都没有。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交叉，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值班室，嘴角撇了撇但没说话。
许长风手忙脚乱地把墨瓶扶正，用袖子擦了擦桌面，“前辈请坐，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只有城防司发的法则清水。”
“不用。”
刘明在唯一的客椅上坐下，“许长风，我后天离开折柳城。”
许长风擦桌子的手停了。
他慢慢直起身，看着刘明的眼睛，值班室里劣质的法则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辈上次问过我愿不愿意跟您走。”
“我愿意，但是……”
刘明抬手打断，语气很平静，“后天辰时，商盟据点门口，你如果出现，就跟我走，你如果不出现，我不会再问第三次。”
许长风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我的合同。”
“违约金三千法源石，我替你出。”
许长风的呼吸急促了两拍，三千法源石对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在外围维护区干三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不到五百。
“前辈，我不能让您替我出这个钱，我想想办法。”
“这不是替你出。”
刘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这是投资。”
许长风愣住了。
孙悟空在门口嘿了一声，“小子，俺们天帝看上你了，你就别在这磨磨唧唧的了，三千法源石算什么，跟了天帝，以后你想要多少有多少。”
许长风的目光在孙悟空和刘明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息，“天帝？”
刘明瞥了孙悟空一眼，孙悟空缩了缩脖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这个称呼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刘明重新看向许长风，“你在折柳城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许长风沉默了很久。
值班室外面传来巡逻队换班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大声说笑，讨论着明天的排班和下个月的法源石发放日期。
“老赵。”许长风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帮过我很多次，那张冲刷路径图也是他给我的，我走了之后他在外围维护区会少一个搭档。”
“还有呢？”
“没了。”
许长风摇头，“师傅三年前就调走了，父母在第五重天域的一个小城里，我每年寄一次法源石回去，走到哪都能寄。”
他此时还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但在他的认知中，世界无边无际，都在太初神朝之内！
当然，等刘明那个计划完成，也差不多如此！
“那老赵的事你自己处理，后天辰时之前。”
许长风点头，“前辈，我跟您走之后，去哪？”
“很远的地方。”
刘明站起身，“比折柳城穷，比折柳城小，法则浓度可能只有这里的十分之一。”
许长风的表情没有变化，“前辈，我在折柳城外围维护区蹲了三年多，修的阵纹比我吃的饭还多。”
“法则浓度高不高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活干。”
刘明看了他三息，“会有很多活干。”
“那就够了。”
刘明转身往外走，孙悟空跟在后面。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许长风在身后喊了一声。
“前辈！”
刘明停步。
“您能告诉我，您要我去的那个地方，是要建什么吗？”
刘明没有回头，“建一座城。”
“比折柳城大？”
“现在比折柳城小一百倍。”
刘明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但以后会比太初神朝大。”
许长风站在值班室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手里还攥着那块被墨汁浸透的维护日志。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志上今天的记录，第七段阵纹接续完成，第八段阵纹待修，第九段阵纹材料不足需申请补给。
这些字他写了三年多，每一天都差不多，每一天都在重复。
许长风把日志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了那块老赵给他的旧记录玉简。
刘明的话语他听在耳朵里，也隐隐有些推测！
他要去找老赵。
走廊里，孙悟空追上刘明的步伐，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天帝，俺刚才说漏嘴了，对不住。”
“无所谓，他迟早会知道。”
“那小子真能用？就一个圣人巅峰。”
“你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也就一个太乙金仙。”
孙悟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孙悟空想了想，确实说不出哪不一样，索性不说了，扛着金箍棒大步往前走。
回到据点的时候，杨戬已经把所有需要带走的东西整理完毕，三个储物法器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天帝，商盟那边的手续沈芷已经办好了，后天辰时可以直接走传送阵。”
“白素呢？”
“白素说她不走传送阵，她有自己的路线，会比我们晚三天到道玄星域。”
刘明点头，“苏若，道玄星域那边的情况。”
苏若的声音从战术网络中传来，“腐朽君王按照约定在道玄星域外围驻守，枢机院的主权审批流程已经走到第二阶段，预计还有四十天左右出结果。”
“道玄星域内部目前没有任何外来势力进入的迹象。”
“轮回盘的道源法则场在我离开之后有没有自发扩张？”
“有，但速度极慢。”
苏若调出数据，“你离开道玄星域时法则场覆盖范围是本巢核心区周围五百丈，现在扩张到了八百丈左右。”
“按照这个速度，覆盖整个星域需要大约三年。”
“太慢了。”
“是，因为你不在场，轮回盘的道源法则场只能依靠被动辐射扩张，没有主动引导的话效率极低。”
“回去之后我亲自引导。”
杨戬在旁边插了一句，“天帝，覆盖整个星域之后，道源稳固度能到多少？”
苏若回答道，“根据推演，当轮回法则场完全覆盖道玄星域后，天帝的道源稳固度可以从目前的五成七推到七成以上。”
“届时道源初生态将彻底稳固，进入道源初期的正式阶段。”
“七成到十成呢？”
“需要更多的法则底蕴和概念碰撞，单纯的覆盖扩张到了七成之后效率会大幅下降。”
刘明闭上眼，轮回盘在识海中缓缓转动，六道通道里的暗金色光芒比来太初之前亮了不止一个层次。
“后天走。”
他的声音在据点的院子里响了一下就散了，被折柳城一百二十倍浓度的法则微粒吞没。
这是他在太初神朝的最后一个夜晚。
……
传送阵的光芒在第三息消散。
刘明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灰暗的星空和远处那座已经开始坍塌的本巢残骸。
法则浓度从折柳城的一百二十倍骤降到不足十倍，这种落差让身后的许长风打了一个寒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就是道玄星域？”
许长风强撑着站稳，来的路上，他就明白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当然，在他的认知里，这是要跟着一位道君开疆拓土，甚至有可能成为道源的存在。
所以他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异常的激动！
许长风圣人巅峰的法则经脉，在低浓度环境下反而松弛了不少，但那种空旷和荒凉让他的心里漏了一拍，这是生理上的，就像鱼离开了水一样。
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无尽世界之中哪有不荒凉的地方。”
杨戬的天眼已经打开，深蓝竖瞳扫视着四周的法则环境，“天帝，道源法则场的边界在前方八百丈处，和苏若说的数据一致。”
刘明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空间法则在他踏出的瞬间产生了细微的调整，不是强行改写，是法则本身在道源场的辐射下自发地重新排列。
许长风感受到了那股变化，他的法则感知虽然只有圣人巅峰的水平，但三年多修补阵纹的经验让他对法则波动的敏感度远超同级。
“前辈，您脚下的法则在动。”
“嗯。”
“是您在控制它们？”
“不是控制，是它们自己在调整。”
许长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折柳城从来没见过这种现象。
城防司的道君们施展法则的时候都是主动输出，哪有法则自己动的道理？
除非面前这位前辈的修为已经到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层次。
“别想了。”
孙悟空看出了他的困惑，“等你在这里待久了就明白了。”
刘明没有理会身后的对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道八百丈外的法则场边界上。
轮回盘在识海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六道通道里的暗金色光芒，在感知到道玄星域的法则环境后开始加速流转。
“苏若，准备切换内循环模式为外放模式。”
“已准备就绪，等待天帝指令。”
“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