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慢了。”
许长风这三个字挂在工地上空，和远处宋九搬运结构柱时踩碎法则微粒的脚步声搅在一起，半天没人接话。
刘明看着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在折柳城的时候，一个准圣最怕什么？”
许长风没有犹豫。
“月底，折柳城外围维护区准圣的月薪一百二十枚法源石，法则稳固室月租八十枚，每个月剩四十枚，一块法则矿石十五枚，买两块就只剩十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稳，稳到让人忘了他讲的是自己曾经重复了三年的日子。
“十枚法源石撑不到下个月初，最后几天就只能坐在宿舍里干耗着，不敢修炼，因为修炼消耗法力后需要矿石补充，补不上就白练了。”
“所以底层准圣最怕的不是修炼瓶颈，是兜里没钱。”
刘明点了一下头。
“如果有人告诉你，去一个新地方，稳固区免费，每天还发法源石，你什么反应？”
“骗子、法则诈、养猪仔……”
许长风回答得比刘明问得还快。
“折柳城城门外面天天蹲着上万准圣找活干，每个月都有人举着各种招募告示在那条街上喊，说什么去某某城池待遇翻倍，十个里面九个是骗押金的，剩下一个是拉你去矿洞里卖命的。”
“去了之后呢？”
“去了之后才发现所谓翻倍待遇的前提，是先交三百枚法源石的入城保证金，干满半年才退，干不满扣光。”
“大部分准圣手里连三百枚都拿不出来，拿得出来的也不敢赌。”
许长风的拇指在食指侧面蹭了一下，那是他在折柳城数法源石时养成的小动作。
刘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轮回盘在识海里转了半圈，一股暗金色的法则能量从他掌心涌出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块光滑的结晶体。
结晶体内部有六种颜色的微光在缓慢循环。
许长风的目光落上去就收不回来了。
他的视线从结晶外壳的辉层纹路追到内部法则流向的走势，又从流向的周期频率推算出里面封存的能量密度，前后不超过十息。
“这是法源石。”
“嗯。”
“法则浓度比折柳城标准品高两成。”
“嗯。”
“但内部结构完全不同，太初标准法源石的法则流向是单向灌注，用完即碎，这块石头里面的法则在自循环。”
许长风把手伸出来，又停在半空中，看了刘明一眼。
“你可以拿着看。”
许长风接过那块结晶的时候手指有轻微的颤抖，他翻来覆去查看了十几息才把石头托在掌心抬起头来，嘴巴张了两次才出声。
“前辈，这是你今天造的？”
“今天早上从法则场里随手凝的。”
许长风的目光从掌心的结晶移到脚下蔓延向远方的暗金色辉层，再移到核心区正中央那枚锚点散发的光芒上，他在折柳城城防司干了三年学到的所有关于法源石铸造的知识在这一刻全部串了起来。
道源级强者的公理场覆盖一片星域之后，星域内的法则运转本身就会产生富余能量，这些富余能量经过公理体系的压缩转化就是法源石。
覆盖的面积越大，法则活跃度越高，产出的法源石就越多。
“前辈，你手里有铸币权。”
他把石头递回去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这个东西在太初体系里，只有道源级强者和他们管辖的星域有资格铸造。”
“对。”
刘明收回那块法源石。
“所以法源石对道玄星域来说不是稀缺资源，是法则场运转的副产品，法则场每扩张一分，日产量就高一分。”
许长风的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了，他拿起身边的记录玉简，在上面飞快地划出了几行字。
“如果法源石不是问题，那招募告示的整个逻辑都应该推翻重写。”
“怎么写？”
“免费稳固区保留，但要加每日法源石补贴，准圣来了每天发十枚，圣人二十枚，前三十名到达者额外发五十枚建设者奖金。”
孙悟空从旁边一块石头上歪着脑袋插进来。
“十枚一天？那一个月就是三百，折柳城的准圣月薪才一百二十，你要给人家工资两倍多？”
“大圣，准圣在外围城池三年攒的钱可能还没在这里一个月拿到的多，你猜他回去探亲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会怎么想？”
许长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太初体系底层挣扎过的人才有的笃定。
“他身边的人会跟着来。”
孙悟空的金箍棒在肩上转了一圈。
“可你刚才自己说了，底层的人不信天上掉馅饼。”
“不信告示，但信活人。”
许长风指了一下工地上正趴在辉层上听法则声音的宋九。
“陈渺十五天突破准圣后期的事已经传出去了，那个叫方谨的大嘴巴在集会上替我们做了免费宣传，现在已经有人因为那句话找过来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记录玉简上。
“人越多，口碑越大，口碑越大，来的人越多，一旦过了临界点就不需要我们再推了。”
杨戬的天眼蓝光在法则面纱后面闪了一下。
“天帝，法源石大量发放会不会被太初法则网络检测到？”
苏若的声音从战术网络里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
“不会，太初法则网络只监测星域整体的能量供给总量和法则活跃度，不介入单个星域内部的法源石铸造和分配，这是道源级强者的自治权限。”
杨戬点了下头，没再追问。
刘明往研究室门口走了两步，远处工地上陈渺正蹲在第二十一段阵纹的接续面旁用检测器逐寸扫描，她左手摁着仪器右手在玉简上写数据，动作已经比半个月前利落了不止三倍。
“苏若，更新招募告示，法则稳固区免费全天开放这条不变，增加每日法源石补贴条款，准圣十枚圣人二十枚，前三十名到达者额外发五十枚建设者奖金，无入城押金无保证金无任何附加条件。”
苏若确认了一遍参数后推送更新。
“天帝，投放范围维持原来的七座外围城池，还是扩大？”
“暂时不扩大，先让这七座城池的人消化消息，等口碑起来了再往里推。”
许长风在旁边已经把修改后的人员接待流程写满了半块玉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前辈，第一批拿到补贴的人什么时候能收到法源石？”
“明天，你去安排。”
许长风应了一声转身往工地走，经过宋九和周鹤的位置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加快了步子。
工地上，宋九刚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灰，看到许长风走过来。
“许总规划，第二十二段的法则流速比二十一段快了一点五，我标出来了。”
“知道了，标得好，明天辰时之前你来找我一趟，有东西发给你。”
宋九眨了两下眼。
“什么东西？”
许长风头也没回。
“到了就知道了。”
周鹤凑过来压低嗓门问宋九。
“你说许总规划要发什么？”
宋九蹲下去继续啃他那块干粮，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周鹤没听清楚，正要再问，苏若的声音在战术网络里响了。
“天帝，更新后的告示推送到七座城池公共频段上了，柏城和梧桐城的咨询频道在推送后的第一个时辰内，就涌进来了四十七条咨询。”
“之前一天总共才三十五条。”
孙悟空吹了个口哨。
刘明没有停下手里推演法则分配协议的动作，只说了一句。
“把咨询量的变化做成曲线，每六个时辰报一次。”
核心区的暗金色辉层在众人脚下安静地流转着，锚点连接太初法则网络的通道比十天前又粗了一点，网络端输送过来的能量供给在通道里发着稳定的微光。
第二天辰时，许长风把陈渺和宋九叫到了一号居所门口，他手里托着两枚暗金色的法源石结晶。
陈渺先看到了，她的步子慢下来，目光锁在那两枚结晶上。
“许总规划，这是法源石？”
“对，每人五十枚，建设者奖金，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天额外领十枚日常补贴。”
宋九伸手接过属于他的那一枚，掂了两下，又放到耳边听了一息。
“这里面的法则浓度比柏城矿区出产的原矿高出很多，一枚顶柏城三枚都不止。”
陈渺把法源石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内部流转的六色微光，好半天没说话。
周鹤从旁边探出脑袋。
“五十枚？一个人五十枚？”
“你也有，你是本地最早加入基建组的，算建设者。”
许长风从兜里又掏出一枚递过去。
周鹤接过法源石的手明显在抖。
他在道玄星域当了大半辈子散修，手里最多的时候攒过十二枚法源石，那还是他花了两年时间在野外挖零散法则矿石换来的。
“这种事。”
周鹤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这种事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许长风看着三个人的反应，把最后几枚法源石分发完毕后转身回了工地，走出十步他的脚在暗金色辉层上停了一拍。
不是他动不了，是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在折柳城第一次领到月薪时的样子，也是这么站着，手里攥着法源石，不敢松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手掌，因为长期编织阵纹而粗糙了许多的指节上沾着金色的法则微粒粉末。
“许总规划，第二十三段的胶合剂到了。”
远处一个准圣冲他喊了一声。
许长风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工地。
苏若的声音在那天傍晚再次响起。
“天帝，告示更新后第一个完整日的咨询总量是三百一十二条，是更新前日均的近九倍。”
“其中柏城来的咨询量最大，占总量的四成，梧桐城占两成五。”
刘明放下手中的法则拓印，偏头问了一句。
“正式提交申请的呢？”
“十一人，全部是准圣。”
“批了，全部放行，传送费从星域公账里扣。”
杨戬在旁边多问了一句。
“十一个人一天的传送费加上每天的法源石补贴，日消耗比之前翻了快三倍。”
刘明的手指在法则拓印上画了一道暗金色的弧线。
“法则场今天的覆盖率到了百分之五十一，日产法源石从五百枚涨到了五百三十。”
“一百五十人的平衡点到了之后，后面每多一个人进来，都是纯赚。”
杨戬没再说话，他的天眼透过法则面纱扫了一眼核心区工地的方向。
那里宋九正蹲在地上，用耳朵给新来的一个准圣演示怎么听辉层底下法则流动的声音。
那个新来的准圣一脸茫然地看着趴在金色地面上的矮个子，完全不知道该把耳朵往哪儿放。
陈渺站在一旁扶着检测器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工地上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
“你们这里真的不要押金？”
站在传送阵里的瘦高准圣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空旷星域，他手里攥着一块被汗浸透了边角的身份令牌，令牌上刻着八零一的编号。
杨戬站在传送阵外面，面纱后面的天眼蓝光扫过对方全身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后收回。
“不要。”
“法源石补贴呢，告示上写的那个十枚一天？”
“从你登记完成的第二天开始计算。”
“就这么简单？”
瘦高准圣叫赵元朴，来自太初神朝第四重天域外围的汾城，准圣中期修了二十三年，法源石攒了快两百枚想找个稳固区冲一冲瓶颈。
汾城最便宜的稳固区一个时辰收费五枚法源石，算了一笔账发现自己的两百枚只够用四十个时辰。
四十个时辰够不够破瓶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旦没破，这两百枚就打了水漂。
然后他在汾城修者坊市的告示栏上看到了道玄星域的招募告示，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是骗子，第二遍觉得可能是骗子，第三遍他注意到告示
有备案编号意味着这个星域至少是合法存在的。
他又去汾城的修者论道集会上打听了一圈，一个从那边回来的人跟他说了两件事，一是法则浓度确实低得可怜，二是有个准圣女修在那里十五天就破了瓶颈。
赵元朴在汾城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把自己仅有的两百枚法源石揣好，去了传送阵。
“跟我走，先去登记领居所。”
杨戬的语气不冷不热，赵元朴跟在后面经过核心区工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