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进入白热化。
此刻,刘新成和陆一鸣彻底杠上了。
进攻端互相单挑,防守端死缠烂打。
刘新成打算用速度和技巧,弥补身高差距。
而陆一鸣,直接用力量和身高优势强吃。
两个班的比分交替上升,分差始终在5分以内。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五班落后4分。
刘新成已经得了24分,陆一鸣28分。
两个人都到了极限,汗如雨下。
五班进攻,刘新成在三分线外持球。
陆一鸣防上来,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刘新成能听见陆一鸣粗重的呼吸,能看见他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累了?”刘新成突然说。
陆一鸣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刘新成启动,向右突破,陆一鸣跟上。
刘新成急停,胯下运球,后撤步。
起跳投篮!
陆一鸣扑上来封盖,但刘新成这个后撤步,拉开的空间足够大。
球从他指尖飞出——
“唰!”三分命中。
分差缩小到1分。
场边,五班的人疯了似的喊。
六班进攻,陆一鸣在低位要球。
他接球,背身,靠打。
一下,两下,刘新成被顶得后退。
但他咬紧牙关,死死顶着。
陆一鸣转身,勾手——
刘新成用尽最后的力气起跳,手封到陆一鸣脸上。
“砰!”球没进。
“篮板!”刘新成喊。
球被六班中锋抢到,补篮,进了!
分差又回到3分。
时间还剩一分半钟。
五班进攻,刘新成持球推进,陆一鸣全场领防。
刘新成在三分线外停住,示意队友拉开。
他要单打,这是最后一搏了。
场边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刘新成运着球,眼睛盯着陆一鸣。
陆一鸣张开双臂,重心放得很低,眼神专注得像鹰。
刘新成做了个投篮假动作,陆一鸣没跳,只是微微抬手。
刘新成变向突破,陆一鸣跟上。
刘新成急停,背后运球,换手,再加速。
陆一鸣的防守密不透风,每一步都跟得死死的。
刘新成突不进去,只能在三分线外游走。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进攻时间还剩5秒。
刘新成突然一个后撤步,拉开空间,起跳!
陆一鸣也起跳,手臂完全伸展,封堵投篮路线。
刘新成在空中,看见了陆一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专注,绝对的专注。
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出手,把球传给了底角空位的体委。
体委接球,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下,陆一鸣已经扑了过去。
体委勉强出手,球偏得离谱,砸在篮板上弹出来。
六班抢到篮板,快攻,陆一鸣接球,一条龙上篮得分。
分差来到5分,时间只剩30秒。
五班叫了最后一个暂停。
刘新成坐在板凳上,毛巾盖着头,大口喘气。
他知道,这场球,输了。
暂停结束,最后30秒。
五班快速发球,刘新成接球,直接超远三分出手!
但这个球,并没有投进。
六班抢到篮板,比赛结束。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58比53,六班赢。
刘新成站在原地,双手撑膝。
汗水滴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深色的点。
他喘得厉害,肺像要炸开。
陆一鸣走过来,伸手。
刘新成抬头,看见陆一鸣的手。
他握住,陆一鸣的手很大,很有力,掌心全是汗。
“打得不错。”
陆一鸣说,声音因为喘息有些沙哑。
“你也是。”刘新成说。
两人松开手,陆一鸣转身走向队友。
刘新成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白色8号球衣完全湿透。
贴在背上,随着呼吸起伏。
孙小千跑过来,递给他水:“成哥,就差一点……”
“输了就是输了。”
刘新成接过水,灌了一大口。
他看向记分牌,28分,他得了24分。
数据上看,他输得不多,但输了就是输了。
他想起昨天在体育馆窗外,看见陆一鸣练球的样子。
那小子练得比谁都狠,投得比谁都准。今天这场球,他输得不冤。
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比赛,是在下午四点半结束的。
虽然输了,但打出了气势,体委提议去吃麻辣烫。
刘新成没跟队友去庆祝,推说有事,先走了。
他背着书包,一个人往军大院走。
天更阴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风吹在脸上,刚才打球出的汗很快就冷了。
贴在身上,冰凉。
走到大院门口,站岗的哨兵认识他,敬了个礼。
刘新成点点头,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这个点,大人们还没下班。
孩子们要么没放学,要么在屋里写作业。
他走到卓文君家楼下,抬头看。
窗户还关着,深蓝色窗帘拉着,跟他上周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
找到卓文君的号码,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
刘新成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在楼下来回走了两圈。
最后,在单元门前的台阶上坐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新成回头,看见徐哥拎着菜篮子走过来。
“新成?坐这儿干嘛,不冷啊?”徐哥问。
“徐哥。”刘新成站起来,“买菜去了?”
“啊,你奶奶让我带点香菜,晚上包饺子。”
徐哥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了看卓文君家的窗户。
叹了口气,拍拍刘新成的肩膀:“还惦记文子呢?”
“徐哥。”刘新成看着他。
“您跟我说实话,卓文君他们家到底怎么回事?”
“搬哪儿去了?为什么走这么急?”
徐哥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新成,这事具体的,我不知道。”
“我就听说,文君他爸,工作上出了点问题。”
“具体去哪儿,为什么,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的。”
“你也别打听了,啊?”
“他爸出什么问题了?”刘新成追问。
徐哥摇头。
“你以后少提这事,对你,对文君都好。”
“对文君好?”刘新成皱眉,“什么意思?”
徐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拍拍刘新成的肩膀:“行了,回去吧,外头冷。”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说完,他拎着菜篮子进了单元门。
刘新成站在那儿,看着徐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想起父亲跪在爷爷面前,说的那句话:“如果卓大哥进去了……”
进去了?进哪儿去?
刘新成心里一沉。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这个大院里长大。
有些事耳濡目染,多少懂一点。
“进去了”通常只有一个意思。
可卓文君他爸,那个卓叔叔,怎么会……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小千发来的短信:
“橙子,我们在老地方,你来不来?”
刘新成回了个“不去了”,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卓文君家的窗户,转身往爷爷家走。
走到楼下,他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
是父亲和爷爷。声音压得低,但能听出激烈。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您就不能再考虑考虑?”父亲的声音,带着焦躁。
“考虑什么?”爷爷的声音很冷,“我说了,这事到此为止。”
“你别再掺和。”
“可卓大哥对我有恩!当年要不是他……”
“当年是当年!”爷爷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自己屁股擦干净了吗?”
“还敢往浑水里蹚!”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新成屏住呼吸,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爸……”
父亲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
“我就想……就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人在哪儿。”
“这不过分吧?”
“过分!”爷爷厉声道。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卓家的事,你不准问,不准提,更不准管!”
“听见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
爷爷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家待,还想坐稳你现在的位置,就给我记住这句话!”
刘新成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他慢慢后退,退到楼梯拐角,靠在墙上。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撞得胸口疼。
卓家出事了,出大事了。
所以他父亲才要求爷爷,所以爷爷才发那么大的火。
所以卓文君才突然搬走,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没回爷爷家,也没去别处,就一个人在大院里走。
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篮球场,比学校的破。
篮筐都锈了,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
小时候,他和卓文君常在这里打球。
其实是他打,卓文君看。
卓文君不爱运动,就喜欢坐在场边,看书,或者写作业。
他投篮,卓文君就帮他捡球。
他渴了,卓文君就把水递给他。
有一次,他跟大院里的孩子打比赛,输了。
气得把球砸在地上。
卓文君走过来,把球捡起来,递给他。
说:“输了就再打,生气没用。”
“你说得轻松,”他当时没好气,“你又不会打。”
“我是不懂打球。”
卓文君说,声音很平静。
“但我懂你。你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确实没就这么算了。
后来他天天练球,练到天黑。
卓文君就坐在场边,借着路灯的光看书,等他。
一个月后,他带着人把场子找回来了。
“谢了,文哥。”赢球那天,他对卓文君说。
卓文君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谢什么?”
“不知道,”他当时咧嘴笑,“就是想谢。”
卓文君没再说话,只是把水递给他。
刘新成走到篮筐下,抬头看。
篮网破了,在风里飘。
他想起今天比赛,最后那个球。
他传给体委,体委没投进。
如果他自己投呢?
如果他不传,自己强投呢?
会不会进?比赛会不会赢?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卓文君去了哪儿,不知道卓家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父亲和爷爷,究竟在吵什么。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
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变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刘新成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文哥”两个字。
他愣了两秒,赶紧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几秒,卓文君的声音传来。
很轻,很平静:“是我。”
“文哥!”刘新成握紧手机。
“你在哪儿?你家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搬了?你……”
“新成,”卓文君打断他,“你别问。”
刘新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现在很好。”卓文君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刘新成听出了一丝疲惫。
“你别打听我家的事,也别跟别人提我。对你不好。”
“什么叫对我不好?”刘新成急了,“你是我兄弟,你……”
“就因为是兄弟,”卓文君说,声音压低了些,“才让你别问。”
“卓文君!”刘新成吼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卓文君说:“新成,保重。”
“等等!文哥!卓文君!”
电话挂断了。
刘新成再拨回去,已经关机。
他站在篮球场上,握着手机,手在抖。
风刮过来,很冷,但他感觉不到。
他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卓文君最后那句话:“保重。”
保重。什么意思?
再也不见了的意思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孙小千:“橙子,你真不来啊?”
“我们商量着,说下周再跟六班打一场,咱们……”
刘新成没看完,直接按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
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