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
卓文君被惯性,带得往后一仰。
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刘新成腰侧的衣服。
风呼呼地刮过耳畔,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他能感觉到刘新成,背部肌肉的紧绷。
能感觉到摩托车引擎,传来的震动。
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失控地狂跳。
不是害怕,而是混合了愤怒,难堪和无奈的情绪。
刘新成把摩托车骑得飞快。
七拐八绕,穿过熟悉的街道。
最后冲进了军分区大院,停在了自家楼下。
他熄了火,一脚撑地,侧过身。
不由分说地抓住卓文君的手腕,拽着他往楼上走。
卓文君这次没再挣扎,任由他拉着。
只是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家里没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刘新成把卓文君,拉进自己房间。
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门。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呼吸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
刘新成胸口还在起伏。
他盯着卓文君,盯着他脸上的油污。
盯着他洗得发白的衣领,盯着他眼睛里那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郁色。
“现在,能说了吗?”刘新成开口。
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些发抖。
“卓文君,你到底要怎么样?”
卓文君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
刘新成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卓文君的鼻尖。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卓文君,我们从小,光屁股在这个军大院里长大。”
“现在你家出事了,你让我当缩头乌龟,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告诉你,我做不到!”
卓文君猛地转回头。
目光如电,直射向刘新成。
那层强装的平静,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露出底下,翻涌的激烈情绪。
“你做不到?那你又能做什么?”
“刘新成,你醒醒!”
“这不是你打场球输了,就能重来那么简单!”
“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
“我不想拖你下水,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
刘新成低吼,眼睛也红了。
“我只知道兄弟是干什么的!是福一起享,祸一起扛!”
“你他妈现在把我往外推,这叫为我好?”
“这叫看不起我刘新成!”
“对!我就是看不起你!”
卓文君脱口而出,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刀子,锋利无比。
“我看不起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以为靠点义气就能解决一切的莽夫!”
“我爸就是太讲义气,太相信别人,才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
胸膛剧烈起伏,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把那股汹涌的泪意憋了回去。
刘新成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冲到了头顶。
他看着卓文君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极力隐忍,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在卓文君眼里,自己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原来,他推开自己,不只是怕连累,还有……失望?
这个认知,比任何打骂都让刘新成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解释。
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卓文君也不再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刘新成。
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窗帘遮蔽,模糊的天光。
只留给刘新成,一个沉默紧绷的背影。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
刘新成慢慢走上前,在离卓文君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文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卓文君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
“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刘新成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从小就不擅长说这些。
“我就是……就是受不了。”
“受不了你一声不吭就消失,受不了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受不了你……你看我的那种眼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知道我笨,不懂事,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
“但我就是……就是不想被你扔下。”
“卓文君,算我求你了,行吗?别赶我走。”
“就算我什么都做不了,让我在旁边看着,也行。”
卓文君依旧没有转身,但他的肩膀,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刘新成看着他那截露在旧夹克外面,细瘦伶仃的脖颈。
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想起以前,卓文君总是走在他前面。
背挺得笔直,好像天塌下来都能顶住。
可现在,这天好像真的塌了。
就砸在卓文君一个人身上。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卓文君的肩膀上。
掌心下的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
“文哥,”他又叫了一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真诚,“咱是兄弟。”
“一辈子的。”
“你爸的事……我可能不懂,但我爸,我爷爷,他们肯定懂一点。”
“你要是信得过我,信得过我们家,有事……别一个人硬撑。”
“就算我不能帮你扛,总能……总能给你递口水喝。”
卓文君的身体,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转了过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
他眼圈还红着,但已经没有泪意。
只是定定地看着刘新成。
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心里去。
刘新成坦然地看着他,不闪不避。
又过了半晌,卓文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在王师傅那儿,一周去三个下午。”
“帮他打下手,换个零件,补补胎。”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能赚点钱,不多,够我和我妈吃饭。”
“我妈……身体不好,在亲戚家静养。”
“我住在不远处的村子里,周末回去。”
他没有说父亲,没有说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没有说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压力和恐惧。
但刘新成知道,这已经是卓文君能说的全部。
也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信任和妥协。
“哪个村子?”刘新成问。
“就淸榆村。”
淸榆村在城东,离军大院隔了几条街。
刘新成心里又是一揪。
“那边,住得……习惯吗?”
“还行。”
卓文君垂下眼,看着自己沾着油污的指尖。
“清净。”
两人之间,又沉默下来。
但气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
而是弥漫着微妙的缓和。
“以后,”刘新成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我每周六下午去找你。”
“或者,你来这儿。”
“我家,你知道的,随时能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王师傅那儿……要是太累,就别去了。”
“钱……我有点,不多,但……”
“不用。”卓文君打断他。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不再冰冷。
“我能行。”
刘新成看着他眼底的坚持,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是卓文君的底线。
也是他维持自尊的方式。
“那说好了。”
刘新成朝他伸出手,手掌摊开。
上面,还有些打球留下的薄茧。
“周六下午,我去便民街那等你。不见不散。”
卓文君看着他的手,目光在那层薄茧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抬起眼,看向刘新成。
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映着昏暗的光线。
也映着刘新成,固执而真诚的脸。
过了几秒,他终于也伸出手。
轻轻地,拍在刘新成的手掌上。
“嗯。”
手掌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不响亮,却像是一个沉重的约定。
敲在了两人心上。
刘新成反手握住卓文君的手。
用力攥了一下。
卓文君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他没挣脱,任由刘新成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