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
刘新成如约,骑着摩托车到了便民街口。
他没直接去修车铺,怕卓文君不自在。
他把车,停在街对面的录像厅门口。
斜倚在车上,盯着修车铺的方向。
三点钟,卓文君从铺子里走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旧衣服,洗掉了手上的油污。
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色。
他没背书包,只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子。
里面大概装着几本书。
刘新成发动摩托车,缓缓骑过去,停在他面前。
“上车。”
卓文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长腿一跨,坐上后座。
这次他没再抓刘新成的衣角,而是轻轻扶住了摩托车后面的货架。
“去哪儿?”刘新成问,拧动油门。
“去我那吧。”卓文君的声音很平淡,顺着风声飘来。
刘新成想了想,一拧车把,朝着城外骑去。
很快,摩托车拐进了淸榆村的北口。
停在一排看起来,几乎一样的灰瓦平房前。
有点不确定是哪户,门牌号模糊不清。
正张望着,卓文君跳下了车。
他脚步顿了一下,微微抬了下下巴:“这儿。”
刘新成停下摩托车,走过去。
院子很小,是几家共用的,泥土地面扫得还算干净。
卓文君那间,在把边。
窗户上糊的报纸有些发黄了,但玻璃擦得亮堂。
卓文君接了半桶水,拎回屋门口,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屋里比刘新成想象的还要小,一眼能望到头。
靠墙一张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一张旧书桌,漆皮剥落了不少。
上面,整齐地码着课本和几本旧书。
还有个铁皮铅笔盒。
一个简陋的木头架子,放着搪瓷脸盆和毛巾。
墙角堆着两个旧麻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除此之外,几乎再没别的东西。
但屋子收拾得很整齐。
地面扫过,连墙角都没有蛛网。
唯一的窗户开着,下午的光线斜射进来。
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微灰尘。
刘新成站在屋子中央,有点局促。
这里和他家那个摆着电视,沙发。
墙上贴满球星海报的房间,截然不同。
空旷,清冷。
却也透着不容侵犯的,属于卓文君的秩序。
“坐。”
卓文君指了指书桌旁,唯一一把椅子。
自己则在床沿坐下。
拿起桌上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刘新成把摩托车钥匙,放在桌上。
在椅子上叉着腿坐下。
椅子腿有点不平,轻轻一动就“嘎吱”响。
“你一个人住这儿?”
刘新成问。话一出口就觉得是废话。
“嗯。”卓文君放下缸子,“安静,便宜。”
“阿姨她……在亲戚家还好吗?”
“还行,有口饭吃,能躺着。”
卓文君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旧报纸包上。
“这是什么。”
“啊,对。”
刘新成赶紧把报纸包打开。
里面是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展开布,露出一台老式的军绿色,“红星牌”晶体管收音机。
巴掌大小,天线有些弯折。
外壳也有几处磕碰的痕迹。
“我二舅他们连队以前发的,现在不用了。”
“有点毛病,收台不清楚,杂音大。”
刘新成把收音机推过去。
“你看看,还能修不?不能用就算了。”
卓文君拿起收音机,在手里掂了掂。
又凑到耳边晃了晃,没听到零件松动的哗啦声。
他拔开后盖的电池挡板,看了看里面。
“电池漏过液,触点锈了。”
又拨弄了一下调台,和音量的旋钮。
旋钮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电位器可能也有问题。”
他说着,起身从床底,拖出个小铁皮箱。
打开,里面放着许多维修工具。
他在书桌上腾出一块地方,铺上一张旧报纸。
然后把收音机,工具一一摆好。
刘新成没再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看着他。
卓文君先是用小刀和砂纸,小心地刮掉电池仓里锈蚀的触点。
用布擦干净。
又滴了点机油,在那两个旋钮的转轴上。
慢慢地,反复地旋转,直到转动声变得顺滑。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神专注,手指稳定。
动作,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和耐心。
窗外,偶尔传来隔壁人家的说话声。
远处有收废品的摇铃声。
但这些,似乎都干扰不到他。
刘新成的目光,从卓文君低垂的眉眼。
移到他骨节分明,沾了点机油污渍的手指。
又移到这间,过分简陋却异常整洁的屋子。
他看到墙上用图钉,按着一张泛黄的中国地图。
看到桌上,那几本旧书,上面写满整齐小字的笔记。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腾起来。
不是单纯的难过,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
他想起以前卓文君的房间。
书架上满满的书,墙上挂着航模。
桌上,是当时还很稀罕的台灯。
而现在,所有的东西。
似乎都浓缩进,这个小铁皮箱,和这几样最简单的必需品里。
卓文君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或者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
他处理好旋钮,又小心地拧开收音机背面,几个小螺丝。
用镊子尖轻轻拨弄里面,那些细小的元件。
他没有万用表,全凭眼睛看和耳朵听。
时间一点点过去,西斜的阳光透过窗户。
慢慢爬上书桌的一角。
把卓文君半边身子,笼在暖黄的光晕里。
终于,卓文君将后盖重新装好,拧紧螺丝。
他装上两节五号电池,打开开关。
慢慢旋转调台的旋钮。
一阵嘈杂的电流沙沙声过后,一个断断续续,带着明显杂音的女声。
传了出来:“……
卓文君微微调整着,旋钮和天线的角度。
杂音逐渐减小,声音变得清晰了些:“……我市明天白天,晴转多云,偏北风三到四级……”
虽然音质算不上好,还有些轻微的“嗡嗡”底噪。
但至少能听清了。
卓文君关掉收音机,拔掉电池。
用布擦了擦外壳,递给刘新成:“触点锈了,接触不良。”
“电位器里面脏了,现在好点,但用久了可能还会出问题。”
“中周可能也有点偏,不过没仪器,调不了。”
“能收几个台,凑合听。”
刘新成接过,还有些温热的收音机。
学着卓文君的样子打开,调了一下。
果然听到了清晰的广播声。
是单田芳的评书《隋唐演义》,正讲到程咬金劫皇杠。
“能响就行!”
刘新成关上收音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小心地把收音机,用布重新包好。
却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
推到卓文君面前。
那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十元面值,还有些毛票。
“我二舅说的。”
刘新成语气随意,眼睛看着窗台上,一个破搪瓷碗里养的蒜苗。
“这老玩意儿修好了,也能卖几个钱,他懒得弄。”
“这点钱你先拿着,算是零件钱和……工钱。”
“他说的,不能让你白忙活。”
二十块钱,在九十年代中期。
对一个初中生来说,不是小数目。
在利民修车铺补个胎,也就块儿八毛。
卓文君看着那卷钱,没说话,也没动。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微微抿紧了些。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刘新成心里有点打鼓,他知道卓文君的脾气。
他飞快地补充道:“真是我二舅给的!”
“他说了,修好了这钱归你,修不好就算了。”
“我……我就跑个腿。”
他把“跑腿”两个字,咬得挺重。
卓文君的目光,从钱上移到刘新成脸上。
停留了几秒钟。
那目光很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了然。
刘新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摸了摸鼻子,视线飘向那盆蒜苗。
终于,卓文君伸出手,拿起了那卷钱。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用指尖捻开。
仔细看了看。
然后抽出其中一张“大团结”,把剩下的钱。
推回给刘新成。
“用不了这么多。”他说。
声音没什么起伏。
“买点砂纸,机油,再加个新电池,最多五块。”
“手工费,算五块。十块够了。”
刘新成愣了愣,看着被推回来的十块钱。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拿着。”卓文君打断他。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该多少,是多少。”
刘新成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他了解卓文君,多一分都不会要。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维持自己世界秩序的方式。
“行。”
刘新成没再坚持,把剩下的钱收了起来。
心里却松了口气。
肯收下这十块,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和信任。
他把旧报纸,重新裹好收音机。
站起身:“那……我走了。下周六……”
“下周六我不在。”
卓文君也站起身。
把那张十块钱对折了一下,放进裤兜。
“学校有点事,得出城一趟。”
刘新成心里一紧:“出城?去哪儿?远吗?”
“不远,邻县。有比赛,去一天,晚上回来。”
卓文君走到门口,替他拉开门。
“收音机你先拿回去听,有问题再说。”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屋。
天边已经染上了暗红色。
刘新成抱着收音机走到院子里,跨上摩托车。
卓文君站在门口看着他,身影被门框框成一道瘦削的剪影。
“卓文君。”
刘新成发动车子,忽然叫了一声。
卓文君抬眼看他。
“下周六,你要是回来得早……”
刘新成看着后视镜里,自己有些模糊的脸。
“我去学校门口等你。”
“我爷那儿,好像还有个旧手电筒,不太亮。”
卓文君站在门口,暮色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几秒,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嗯。”
摩托车“突突”地驶出小院,碾过土路。
刘新成从后视镜里看到,卓文君一直站在门口。
直到他的车拐过巷口,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