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成依言,把热水袋放在穿着单薄球鞋的脚面上。
温暖的触感,立刻从脚底蔓延上来。
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
“哪儿来的这宝贝?”
刘新成用脚轻轻踩着热水袋,随口问道。
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卓文君的背影。
卓文君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混在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几乎要听不清。
“昨天,用修收音机的钱买的。”
刘新成踩热水袋的动作,倏地停住了。
他猛地抬眼!
看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伏案书写的清瘦背影。
那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先是猛地收紧,随之那股被攥紧的酸胀感。
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十块钱。
昨天刘新成硬塞过去,又被卓文君推回来一半的十块钱。
卓文君用这“该得”的十块钱,买了这个热水袋。
他没有买米,也没有买去菜。
不是买任何更能填饱肚子,维持生存的东西。
而是买了这样一个朴素的热水袋。
在这个阴冷刺骨的周日,灌满了热水,塞给了刘新成。
刘新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更用力地,踩住那个热水袋。
感受着那固执的,源源不断传递上来的暖意。
顺着脚底,沿着小腿,一路蔓延到冰冷的心脏。
再涌向眼眶,带来一阵难言的滚烫。
刘新成低下头,盯着自己干净的球鞋。
和鞋面上,那个暗红色,鼓囊囊的热水袋。
橡胶的味道混合着热水的蒸汽,氤氲在鼻尖。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炉子里,煤块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以及他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厚重得像要压下来。
风声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卓文君写得很专注,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专注。
微微佝偻的脊背,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沉默倔强的剪影。
刘新成不知道那十块钱,卓文君究竟是怎么分配的。
买了这个热水袋,还能剩下多少?
他中午只吃了那点挂面,晚上呢?明天呢?
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着刘新成。
但他一个字也不能问。
他知道,这是卓文君的界限。
是他用那十块钱划下的,不容窥探的领土。
时间就在这沉默的暖意,和笔尖的沙沙声中。
缓缓流淌。
热水袋的温度,渐渐没那么烫了。
变成一种恒定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刘新成靠在硬邦邦的床柱上,脚踩着热水袋。
目光落在卓文君的背影,又移向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
他一点也不想回家。
家里是暖和。
有可口的饭菜,有柔软的床铺,有关切的话语。
但那些温暖,此刻都抵不上脚底下,这个旧热水袋传来的,笨拙而滚烫的温度。
也抵不上这间清冷屋子里,另一个人沉默的陪伴。
他甚至有点希望,这场雪快点下下来。
下得大些,把路都封了。
那样他就有理由,理直气壮地留在这里。
炉火渐渐弱了下去,屋里的温度又开始下降。
卓文君写完最后一笔,搁下钢笔。
轻轻吁了口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看了眼窗外,几乎全黑的天色。
又看了看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盯着热水袋出神的刘新成。
“不早了。”卓文君说。
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
刘新成像是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过了几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脚下,却把那个已经不太热的热水袋。
又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卓文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走到炉子边,用火钳拨了拨里面,所剩无几的煤块。
添了两块新的进去。
微弱的火苗,又挣扎着亮起一些。
“你该回去了。”
他背对着刘新成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再待会儿。”刘新成说。
声音有点含糊,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等这袋水凉透。”
卓文君没再催他,转身从床底,又拖出那个小铁皮箱。
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和一本笔记。
重新坐回书桌前。
看样子,是打算继续学习。
刘新成换了个姿势,干脆脱了鞋。
盘腿坐在床上,把已经温吞吞的热水袋搂在怀里。
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就那么看着卓文君在灯下学习的侧影。
灯光昏黄,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因为认真而微微抿着。
他看书做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
思考时,眉头会微微蹙起。
想通了,那眉头又会舒展开。
嘴唇也无意识地放松。
这是刘新成,逐渐摸透的关于卓文君的模样。
此刻,却又有些不同。
少了些从前那种不经意的,带着点傲气的松弛。
多了种沉静的,甚至有些紧绷的专注。
好像他必须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书本上。
才能暂时屏蔽掉,周遭的寒冷和现实的重量。
刘新成看着看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微响,和翻动书页的声音。
怀里的热水袋,散发着最后一点余温。
像一只温顺的小兽。
屋外的风声,似乎也远了。
隔着一层窗户,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像是沉入温暖而黑暗的水底,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像水草一样拂过耳边。
恍惚中,他感觉到那沙沙声停了。
然后,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靠近。
有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但那触感太过真实,带着干净的皂角气息。
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卓文君的。
清冽又温暖的味道。
刘新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睁眼。
只是在那个短暂,如羽翼拂过的触碰离开后。
在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暖意中。
含糊地,带着浓浓睡意地。
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
“文哥……”
“……干嘛偷偷摸摸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