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贞跟自己的约定就是相互照应,陆明珠纳闷,她在这种地方出不去,能照应什么。
但是她很乐意跟沈玉贞合作,不仅因为她们是姐妹,更因为沈玉贞的运气很好。
沈玉贞让她监视女德堂的一个宫女。
说一定会有收获。
陆明珠很快发现,每隔七天,会有人给那个宫女送一张小纸条。那宫女看过之后,就把纸条撕碎,冲进恭桶里。
陆明珠想知道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一次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宫女去净房,走得匆忙,袖口里掉出一个小小的纸团。陆明珠眼疾手快,捡起来看完又给扔回原处,若无其事离去。那宫女回来找,一点都没有发觉。
那纸条上的字是“六月十八,动手。”
六月十八是皇后千秋节的前一天。
陆明珠拼命想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前世的这个时候,宫里发生过什么?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知道的是“前世”,可这一世,早就不是前世了。
她的预知已经没有用了。
傍晚时分,苏瑾正准备下值,苗女官匆匆过来:“苏管事,长公主府嬷嬷要见您。”
长公主府?
苏瑾的动作一顿。
自上次宫宴后,她与长公主便再未见过。
也不知那位有些高傲别扭,在得知自己身份真相后出手的公主身体如何了。
来的还是上次见过的那位嬷嬷。嬷嬷施礼之后恭敬道:
“苏姑娘,长公主殿下请您过府一叙。”
苏瑾心中想了很多,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和气问道:
“不知殿下召见,所为何事?”
嬷嬷道:“殿下只说,想请苏管事过府赏花。五月石榴花开得正好,殿下想找个懂花的人说说话。”
赏花?
苏瑾心中了然。
长公主不是真要赏花,是想见她。
“多谢殿下盛情。三日后我休沐,定当登门拜访。”
嬷嬷点点头,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项目组公屏
【技术部-小李】:“长公主忽然召见,会不会和姜司制的事有关?”
【公关部-小陈】:“有可能。长公主虽然不管事,但毕竟是皇上亲姐,宫里宫外的事,她知道的比谁都多。”
【项目部-老王】:“也可能是私事。按照陆明珠的预言,长公主此时身体可能就不好了。说不定交代后事。”
苏瑾看着公屏上的信息,沉默片刻:
“不管是什么事,去了就知道了。”
苏瑾回家的当晚,林氏也从坤宁宫回来,一家人难得团圆坐在一起吃饭。
苏文博早就知道了消息,早早让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
一家人坐在一起聊了会儿扬州染坊和庄子的事情之后,苏瑾问:
“娘,您在皇后娘娘那儿,可还习惯?”
林氏点点头:“习惯。皇后娘娘人很好,待我客气,从不摆架子。她父亲是守边关的武将,从小在边塞长大,性子爽利,在娘娘身边比在扬州苏家待着还舒服。”
苏文博没说话,苏瑾笑了笑:“那就好。”
林氏看了她一眼:“你呢?在刺绣司可还顺利?”
“还行。”苏瑾道,“没什么大问题。”
苏文博忽然问:“听说长公主要办赏花宴?”
苏瑾微微一怔:“爹怎么知道?”
苏文博道:“长公主府那边,我安排人盯着呢。长公主最近身子不太好。”
苏瑾心中一动:“长公主身子不好?”
苏文博点头:“听说是有些乏,提不起精神,胃口也不好。太医看了说肝气郁结。”
林氏道:“日子过成这样,肝气郁结很正常。”
她忽然笑道:“这时候办赏花宴,可能是给陆名城相看亲事。只是怎么也让瑾儿过去呢?”
苏文博沉着脸道:“难道是认回瑾儿?那也得问问我们同不同意!”
苏瑾连忙安慰父母不要多想。
女德堂内,贵女们一个个端坐在绣墩上,手里捧着《女戒》,神情恭敬而麻木。
陆明珠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明珠姐姐在想什么?”
一个叫赵月儿的姑娘问道。
陆明珠侧头看她。
这是赵恒成的庶妹,也在这里受苦。
陆明珠微微一笑:“没什么,在想下午的刺绣课。”
赵月儿撇撇嘴:“刺绣课有什么好想的?我最怕那个嬷嬷了,手把手地教,错一针都要说半天。”
陆明珠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当然不怕刺绣课。
她从小就学刺绣,虽然比不上那些专业绣娘,但在这些贵女里,也算是拔尖的。嬷嬷们对她,总是格外宽容几分。
这是她的优势。
也是她的掩护。
嬷嬷讲完离开之后,贵女们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说着话。
只听见旁边几个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有孕了。”
“早就知道了。都几个月了,现在才说?”
“不是说胎象不稳吗?怎么现在又稳了?”
“听说是靖海侯府送了个姑姑进去,专门照顾皇后的饮食。那人是个解毒高手,什么毒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靖海侯府?那不是皇后娘家吗?”
“可不是……”
陆明珠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皇后没有失宠,反而有了身孕。长公主只是有些乏,离病重还远得很。
一切都在变。
她想起沈玉贞让人转告的话:
“沈大小姐说,让您别急。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总会做。您只要盯住那个人,其他事,有她。”
该来的总会来……
可若是该来的不来呢?
陆明珠站起身,将那一丝不安压回心底。
不管怎样,她只要活着就好。只要安稳地活着,只要长公主今年病入膏肓,她就还有机会。
她走向自己的寝室。
沈玉贞没有回沈家别苑,她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那是她翻了一个多月的成果,近三年刺绣司的物料出入记录,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其中几页,被她折了角。
白巧进来轻声道:“高公公那边问金线的事查得如何?”
沈玉贞头也不抬:“你怎么回的?”
“奴婢说,还在查。”
“嗯。”沈玉贞翻过一页账册,“就这么回。以后若是再来问,就都说还在查。”
白巧犹豫了一下:“大小姐,您已经把这件事情送给苏云瑾,咱们以后不查了吧?”
沈玉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丫头猜自己的想法猜的挺准。
这一眼让白巧心里一凛。
因为沈玉贞的表情不是生气,而是带着几分阴冷的感觉。
“我来是做事情的,又不是查案子的。你知道周娴是谁的人吗?”
白巧一怔,答道:“是太妃的人。”
“是啊,太妃侄女。”
沈玉贞合上账册,
“太妃在宫里几十年了,德妃才五年。皇后虽然位尊,但论根基,未必比得上太妃。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去惹?”
白巧好奇:“那金线还有御用云锦,您之前查得那么细,岂不是白费了很多的功夫”
“我查那些账册,只是为了让有些人知道我在查。”
沈玉贞唇角微微弯起,
“至于查到了什么,查到什么程度,我怎么上报那是另一回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刺绣司的方向:
“无论是德妃,太妃,还是高公公,任何一个人我们都得罪不起。”沈玉贞笑了笑:“所以,我只要把问题提出来就好,这案子是不是查下去,是上面的事。无需我操心。”
她走回去随手翻了几页账册:“去吧。下次高公公的人再来,就说物料稽核司事务繁忙,眼前账目还需要时间核对。之前的事情需要等一等。”
“是!”
沈玉贞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几页折角的账册上。
那几束金线或许只是姜司制留下让人查她的一个破绽。
估计目的就是让人去查。
她很快就发现姜司制离宫这事是因为账目牵扯到高公公,牵扯到宫廷的人不少的人。
姜司制很聪明,留下一些线索让后来的人关注。不过,这种牵扯后宫的事数量不多,查了报上吃力不讨好。江南丝市的案子,三万六千两银子的缺口,够皇上记住她一阵子了。
至于金线,她已经抛出了引子,让苏云瑾和周娴去斗吧。
她只要看戏就好。
苏瑾和项目组也看到了沈玉贞的动向。
【技术部-小李】:“沈玉贞那边停止追查金线了。说是‘事务繁忙,需要时间核对’,但看她这几天的动作,明显是在拖延。”
【公关部-小陈】:“聪明人。周娴背后是太妃,她不想得罪。查金线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要收手。”
【项目部-老王】:“她把火力让给我们了。现在金线的事,只剩我们在查。周娴那边,只会盯着我们。”
【财务部-张姐】:“沈玉贞这一手玩得漂亮,既不得罪人,又保全了自己。还把烫手山芋扔给了我们。”
苏瑾放下消息,唇角微微弯起。
沈玉贞确实聪明。
但她忘了一件事,这烫手山芋,苏瑾本来就要接。
从邱尚宫让她暗中调查姜司制离宫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碰这根金线。沈玉贞退不退出,对她来说,区别不大。
不过,沈玉贞退了,周娴和德妃那边的压力,就会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苏瑾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周娴、太妃、老夫人、金线、姜司制,德妃,高公公
五条线,现在只差中间一条。
金线的去向。
只要查清楚那十束金线去了哪里,也许就能查到周娴的马脚。
可问题是,物料稽核司的账册,她碰不到。
周娴那边,更不可能配合。
苏瑾沉默片刻有了主意。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折好交给春桃:
“送去上次那个胡同的宅院。亲手交给靖海侯世子。”
春桃看了看天色,嘴里嘟囔一句:“卢大哥不在真不方便。”
气呼呼的春桃坐马车到了赵恒成的那个小院子,看见里面有人松了口气。她恭敬的把信递上就回来了,并没有敢真正表现自己的不满。
赵恒成看着手中的信,眉梢微微扬起。
信上只有一句话:
“沈玉贞不查金线了。周娴的人会盯着我。我需要帮忙。”
赵恒成看完,不由得扯了下嘴角:
“这苏云瑾,把本世子当成什么了。他让阿七把卢佐卢佑叫来,安排道“你们还是回锦华行会吧。”
卢佐卢佑一愣。
“世子,您不要我们了?”
赵恒成瞪了他们一眼。
“什么不要你们,本世子怎么安排你们怎么听。”
卢佐卢佑低头不语。
“你们回来后,苏云瑾成天把本世子当护卫驱使了,以合作的理由,今天驱使本世子做这个,明天安排本世子做那个,一刻不让人安宁。烦死了!你们回去吧,回去吧!”
赵恒成想了想:“等合作结束的时候,本世子看看,再把你们要回来。”
卢佐卢佑只好抱拳拱手,收拾铺盖回锦华行会找苏文博报到。
第二日,物料库的李公公来找周娴对账。对完之后说道:“金线的事,周副司制不必担心。物料稽核那边,已经有人打过招呼了。不会查到您头上。”
周娴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多谢公公告知。”
李公公点点头,神态自若地离开。
周娴独自坐在房中,唇角微微弯起。
沈玉贞那边停手的事,她昨天就知道了。有太妃撑腰,她怕什么?
百福图还有一个月就要完工。只要这一个月不出岔子,皇后千秋节一过,苏云瑾这个管事还能不能坐稳,就难说了。
至于姜司制……周娴的目光沉了沉。
那个女人已经离宫了,翻不起什么浪。就算她手里有什么,也没用。
这宫里,从来都是活人斗活人。死人或者离宫的人,什么都不是。
德妃这天早上也得到了消息。
方姑姑正低声禀报:“物料稽核组的沈主事,把金线的案子结了。御用云锦的事情也不查了。”
德妃轻轻笑了笑:“后宫这点东西算什么。沈玉贞这个沈家看重的人很聪明。”
她顿了顿,又问:“苏云瑾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方姑姑道:“苏管事今日休沐,没有来。”
“没有来啊!”德妃坐起身,理了理衣襟:“传话给周娴,就说本宫近日得了些上好的蜀锦,请她过来看看,顺便挑两匹带回去。”
方姑姑一愣:“娘娘,周副司制是太妃的人……”
“本宫知道。”德妃唇角微微勾起,“所以本宫才要请她来。”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让她得意。越得意越好。得意了,才会忘形。忘形了,才会犯错。”方姑姑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