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靖海侯府。
赵恒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苏瑾派人送来的,内容很简单:
“姜司制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赵恒成看完之后把信扔到一边。
“这个女人也太着急了些,这才几天,哪能查这么快。”
他看了一眼阿七:“赵九回来的有些慢啊!”
阿七道:“应该快了。”
话音落,门帘一挑,风尘仆仆的赵九走进来。
他抱拳行礼之后说道:
“世子,属下已经查清楚,姜司制离宫后,并未回乡。而是被人带到京郊外的一处庄子上,是永信侯老夫人的庄子。”
赵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赵恒成挑眉:“姜司制是不是逃走了?”
赵九眼睛一亮:“世子怎么知道的?”
赵恒成瞪了他一眼:“如果没有逃走,能查一个多月?”
赵九:“……”
他继续道:“姜司制回到了老家苏州,楚家绣庄收留了他。”
赵恒成扑哧笑了。
“楚林栢这老头胆子可真大。这才放出来多久,又给自己惹事?”
因为派了两个护卫给苏瑾,楚林栢事情赵恒成知道的很清楚。
去年太妃寿宴,楚家绣庄承制的百鸟朝凤画屏,凤凰眼睛染了血污被查出来,上面震怒将楚林栢下狱,险些定了死罪。
幸亏他女儿楚玉婉求苏瑾帮忙,两人联手修复画屏,又求到皇上面前,才把人救出来。这才几个月,他又敢收留姜司制?
“他怎么想的?”赵恒成收了笑,眼中却还带着几分玩味,“嫌命长?”
赵九低声道:“属下查过,姜司制曾经在苏州制造局任职八年,楚林栢是贡绣供应商。”
赵恒成若有所思。
“这楚林栢倒是个讲情义的。”
他顿了顿,又问:“姜司制从老夫人庄子上逃到苏州的事,可有人知道?”
赵九道:“世子放心,我们已经把她逃离的路线抹平了,有人追查的话,会一路查到漠北去”
赵恒成满意地点了点头。
“永信侯老夫人……”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微微勾起,
“都被送去慈云庵礼佛了怎么还是这么不安分,难道想不死不休?”
他捡起刚才扔掉的那封信,提笔在反面写了一行字。
“送去给苏三小姐。”
苏瑾听到动静,刚睁开眼就看到桌上的订着一封信,没有想到回这么快。她起身下床,打开一看,还是她送出去的信,反面多了一行字:姜司制安全。
苏瑾撇了撇嘴,可真是惜字如金。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才二更天。苏瑾把信收了继续上床睡觉。
姜司制安全,这件事就好查许多。
第二日下午苏瑾从刺绣司下值出来,没有回锦华阁,直接来到上次见赵恒成的那个宅院。
宅院依然是朱门半掩。
这次里面传来断断续续拨弄琴弦的声音。
苏瑾推门而入。
院子里没有人值守她直接进到室内,只见赵恒成正用一根手指胡乱拨着一只古琴的琴弦。
他看见苏瑾进来也没有吃惊,他看了看苏瑾背后,很自然说道:
“苏三小姐这个时候到访,怎么也不知带些熟食酒菜过来?”
苏瑾不理会他的揶揄,在一旁椅子上坐下,直接道:
“赵氏子,我来是想问一问,姜司制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赵恒成把琴放到一边,夸张地说道:“苏三小姐是来问姜司制的事,不是都跟你说了嘛,安全。”
苏瑾看着他。
赵恒成被盯着不自在。
他不耐烦道:
“行了行了,告诉你。姜司制离宫后,被人带到了京郊永信侯老夫人的庄子上,关了半个月。三月廿七那晚,她趁看守不备逃走了,现在人在苏州,被楚家绣庄的楚林栢收留着。”
苏瑾听他说完,问道:“她为什么要关姜司制?”
赵恒成摊手:“这就要问你了。你不是要查真相么?自己去查。”
苏瑾看着他:“世子查了一个多月,就查到这些?”
赵恒成挑眉:“怎么?嫌少?”
“不是嫌少。”
苏瑾道,
“是觉得世子应该查到了更多,却不愿意说。”
赵恒成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姜司制的事,牵扯的不止是老夫人,还有太妃,还有德妃,你确定要查下去?”
苏瑾看着他,笑了笑:“我查这件事牵扯到谁,等查出来就知道了,说不定你还要感谢我呢!”
赵恒成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感谢你?这么说你查这件事还是为了本世子好?”
苏瑾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行。既然你决定了,那你随意。后宫的弯弯绕绕本世子爷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些事情。”
“去年十月,内廷采购御用云锦一批共八十匹,本该入库封存,却在运输途中失踪。表面上是押运官失职,实则内侍省高公公监守自盗,将云锦私下卖给几家商号。
姜司制无意中发现此事,本想上报,却被高公公拿住了把柄。高公公不知从哪里弄到一封姜司制父亲写给她的旧信,信中提到一些前朝旧事,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捅出去,足以让姜司制在宫里待不下去。姜司制为了自保只能匆匆离宫。
那封信,是从老侯夫人手里流出来的。永信侯老夫人与太妃交好,手里有不少宫中女眷的把柄。姜司制的父亲曾弹劾过永信侯府的人,老侯夫人一直记着这笔账。”
“沈家在这件事里,暂时没有直接参与。但沈玉贞最近在查这件事,她已经摸到了苏州。”
苏瑾抬眸看向赵恒成:“沈玉贞在查?”
“对。”
赵恒成把玩着玉扳指,
“她比你想象的要厉害。你在刺绣司收服人心的功夫,她在物料稽核司也没闲着。方公公被停职那事,你以为是谁干的?不,那是沈玉贞查出来的。方公公的账,她早就摸清了,只是一直没动。等你问话之后,她才递了条子上去。”
苏瑾心中微凛。沈玉贞比她想的更深。
“你能保证楚家的安全吗?”她问。
赵恒成挑眉:“你倒是关心楚家。”
“姜司制是我刺绣司的人。”
“曾经是。”
赵恒成纠正道,
“现在她只是个隐居在苏州的寻常绣娘。不过你放心,我派人盯着。沈玉贞那边一动,我这边就会知道。”
苏瑾点了点头:“多谢世子。”
赵恒成摆了摆手:“不客气,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多好心。只是因为皇后娘娘看重你,而我,不想让皇后娘娘失望。”
苏瑾道:“世子对皇后娘娘倒是忠心。”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似的。我亲姐,我不向着她向着谁?”
苏瑾站起身:“世子,若是沈玉贞查到了姜司制,你会怎么做?”
赵恒成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那就看她想做什么了。若是想害人,我自然拦着。若是想查案……”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那不是正好?有人帮咱们查,省得咱们自己动手。”
苏瑾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世子方才弹的那琴,弦松了。”
赵恒成一愣。苏瑾唇角微微弯起:“调紧些,音色会好很多。”
说完,推门而去。赵恒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半晌,忽然笑出声来。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张古琴,随手拨了一下确实是松了。
“这苏三小姐连这个都听得出来,看来不是只会染布啊!”
西郊慈云庵。
这座尼庵藏在山林深处,平日里鲜有人至。自老侯夫人迁居至此,庵门外便多了几个面生的“香客”——说是香客,实则日夜值守,寸步不离。
这是皇上亲口下的旨意:无诏不得离庵,不得见外客。
老侯夫人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她每日清晨起来,先在大雄宝殿上香,然后回禅房抄经,午后在院中走走,傍晚再诵一遍经。日子过得比在侯府时还要规律。
庵中的尼姑们起初还战战兢兢,生怕伺候不好这位曾经的侯府老夫人。时日一长,见她果真只是安心礼佛,便也渐渐放下心来。
慈云庵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穿斗篷的人影下了车,快步走进庵中。
来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是周娴。
“老夫人。”周娴行礼,把带来的东西放下。
“这是侄女给您做的衣服和鞋子。”
“有心了。”老侯夫人看着她,
“你过来不仅是送这个吧?”
周娴深吸一口气,讲述了宫中的近况。之后说道:
“苏云瑾可能盯上我了。她一直跟我作对,还在悄悄查姜司制的事,还想把秦染调回刺绣司,幸亏德妃把秦染要过去。还有沈玉贞在查金线的事,我怕……”
“怕什么?”老侯夫人打断她,“你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老侯夫人缓缓捻动佛珠:
“你是太妃的人,是周家的人。只要你不松口,谁也动不了你。明白吗?”
周娴咬了咬唇:“明白。姜司制跑了,侄女只是担心……”
老夫人道:“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跑了金线就是被她带走了。”
周娴点点头。
同一时刻的长公主府,福清长公主正在修剪皇上新送来的花草。
“公主,该用晚膳了。”侍女暗香轻声提醒。
长公主没有动。暗香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公主今日……可是有心事?”
长公主把剪刀放下:“没有。只是觉得这天一日比一日长了,无聊。”
她站起身揉了揉手臂,问:“名城有没有说今日回来用膳?”
“大公子只说晚上再来请安。”
长公主点点头,没有再说。暗香伺候她用膳,却见她对着一桌子菜,只略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可是菜不合口味?”
“不是。”长公主摇摇头,“只是不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
陆名城的声音响起。
“今日又去城外练兵了?”
“是。”
长公主道:“没有吃饭吧,正好在这里吃点。”
陆名城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京营新来了一批兵,得从头练起,这几日有些忙碌。”
他吃了几口见长公主没有动筷子,眉头微皱:“母亲不再吃些吗?”
长公主笑了笑:“我已经吃饱了。”
陆名城看着母亲,心中闪过一丝担忧。
自永信侯府降爵、老夫人迁居慈云庵、陆明珠入女德堂之后,母亲的气色就不怎么好,也不如以前爱出门。
他知她心里苦。十六年养大的孩子,突然知道不是亲生的;嫁了二十年的丈夫,到头来形同陌路;好不容易找到亲生女儿,那女儿却不肯认她……换作旁人,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母亲,”陆名城轻声道,“您若实在烦闷,不如出去走走。城外庄子上有温泉,去住几日散散心可好?”
长公主摇摇头:“不去。”顿了顿,又道:“你妹妹……在刺绣司如何?”
陆名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苏云瑾。
“她在刺绣司做得不错,皇上前几日还召见了她,问了些绣坊的事。绣娘们都服她。”
长公主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她……可曾提起我?”
陆名城摇头:“我这些日子也没有见过她,只是让人打探的消息。”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什么都没说。陆名城看着她,心中一阵钝痛。他想说,母亲,您若想她,不如去见她一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他轻声道,“妹妹那边……儿子会多看着的。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您。”
长公主点点头,轻声道:“辛苦你了。”顿了顿,又道:“你妹妹……在宫里不易。若有什么难处,你能帮的,就帮一把。”
陆名城应下。母子两个不再说话,默默吃饭。陆名城以为以为母亲会问一下陆明珠在女德堂的事情,但是长公主并没有问。
皇宫内的女德堂,陆明珠早已学会了在嬷嬷们的眼皮底下装乖顺,在她们离开之后就开始悄悄做自己的事情。她也很清楚那个嬷嬷贪财,哪个好收买。
晚膳时分,一个宫女送饭的时候,悄悄跟陆明珠说了一句话。
“明珠小姐,沈大小姐问您可还记得当初的约定?”
陆明珠淡淡道:“我记得,让她不用着急。”她说完之后继续低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