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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4章 秦染的选择
    苏瑾略一思忖,便将邱尚宫如今的处境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昔日尚宫局扩为六局,邱尚宫从一介司制,一步步擢升为六局女官之首,手中的权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管一司的司制所能比拟。

    可位高权重哪里能那么安稳。

    当年她步步高升时所得罪的人,还有那些暗中觊觎尚宫之位,虎视眈眈的势力,从来没有真正死心。

    邱尚宫素来赏识姜司制,二人交情不浅,可如今姜司制究竟是如何离开、因何离去,她竟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事出蹊跷,这般不明不白,邱尚宫怎会不去彻查一番?

    第二日,苏瑾照常与一众绣娘核对当日活计质量情况:

    “今日针法匀整,用色精准,与样稿的吻合度达九成八。”

    说着,她手持炭笔,在登记簿上勾画标注,又补充道:

    “绣品上有瑕疵的地方,我已逐一标注清楚,大家稍后对照修改,切不可马虎。”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人开口禀道:

    “苏管事,冯绣娘今日绣制时又用错了线。依我看,该将她调回三组,换一位手艺更精湛的绣娘来接手百福图的活计才是。”

    这话一出,三组组长李二娘脸色骤然一变,刚才她还查看了,怎会又出了差错?她连忙看向冯绣娘的针线。没有发现问题。

    冯绣娘连忙道:“苏管事,我不是故意的!我今早领线的时候拿错了,发现之后就换回来了!”

    苏瑾的目光先落在冯绣娘紧绷的脸上,再扫过她面前的绣片。

    上面的彩线配色与样稿分毫不差,针脚也匀整,唯有绷架旁的小碟里,躺着一缕拿错的浅绯色丝线,显是发现后便换了下来,并未在绣品上留下瑕疵。

    苏瑾点点头:“以后多加注意,不要再拿错了。”

    冯绣娘松了口气,忙低头应道:“谢苏管事,奴婢日后定仔细核对,绝不再犯。”

    举报的绣娘名张巧,她想再说什么,见苏瑾的目光看过来。

    却虽然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似能看透她心底的盘算,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苏瑾没再多言,只在登记簿上给冯绣娘的名字旁画了个淡墨小点。

    李二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方才张巧开口时,她心都揪紧了,冯绣娘是她夫家的侄女,她当初力排众议把人放进百福图组,本就存了私心,虽知侄女手艺尚可,却也怕被人抓着把柄诟病。

    苏瑾虽没点破,可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实则已是敲醒了她。

    待苏瑾走到前堂核对整体进度,李二娘立刻拉过冯绣娘,压低声音沉脸道:“你可知错?今日若不是苏管事容情,你这百福图的活计,今日就得丢了!还连累我被人嚼舌根!”

    冯绣娘眼眶微红,攥着银针的手有些抖:“婶,我真不是故意的,今早领线时人多手杂,不知谁拿错了塞给我的……”

    “人多就是借口?别人怎么没有错?”

    李二娘打断她,扫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道,

    “百福图是皇后千秋节的要紧差事,容不得半点私心,我这就去跟苏管事说,把你调去三组常规活计,换组里的柳绣娘来接你的位置。柳绣娘的配色和针脚,比你稳当。”

    冯绣娘虽有不舍,却也没有办法,更怕再出纰漏连累旁人,只得点了点头:“听婶子的。”

    李二娘当即就去找了苏瑾,把调换绣娘的事说了,语气诚恳:

    “苏管事冯绣娘到底还是毛躁,柳绣娘在组里做了八年,手艺稳,让她来接百福图的活,我才放心。往后百福图组的人,绝不再讲私情。”

    苏瑾抬眼看向她,见她眼底是真的悔悟,而非假意逢迎,便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改了名字,又道:

    “李二娘,你能拎清轻重就好。百福图不是一人一事的差事,是三十多个人的心血,更是刺绣司的脸面,容不得半分徇私。今日这事,我不怪你,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我按规矩办事。”

    “是!奴婢记下了!”李二娘松了口气,躬身应下。

    福字组绣娘心里门儿清,举报冯绣娘张巧心里对苏瑾又多了几分敬佩,这年轻的管事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章法。

    这事之后绣坊里再没人敢抱着侥幸心理敷衍差事,更没人敢借着亲戚关系走后门。百福图组的三十多个人,名副其实地成了各组抽调来的顶尖绣娘,个个手艺精湛,心细沉稳,连之前总爱挑刺的张巧,也收敛了心思,一门心思扑在绣活上,生怕被挑出半点错处。

    苏瑾正想去找邱尚宫申请秦染调动的事情,苗女官带来一个消息:

    “德妃娘娘今早下了懿旨,把秦染调到长春宫去了。”

    苏瑾的眉头皱了皱:

    “调去做什么?”

    “说是做针线。”

    苗女官道,

    “听我尚服局的姐妹说,德妃娘娘特意跟内侍省要的人。”

    苏瑾想起第一次见秦染时,那个清冷沉默的女子。想起说起刺绣时透着光芒的眼神。

    苗女官继续道:“秦染离开地可快了,德妃的人一来,她就被带走了。我听说……”

    她声音更低,“她走的时候跟姜司制一样,什么都没拿。全留在尚服局了。”

    苏瑾抬眸:“你怎么知道这么快?”

    苗女官脸上出现一丝尴尬随即褪去。

    “我去尚宫局的时候刚好遇到尚服局的姐妹,她告诉我的。她还说秦染让她帮你给您带句话。”

    苗女官看着苏瑾。

    苏瑾抬眸:“什么话?”

    “谢谢。”

    谢谢?谢什么,谢谢让她绣江南春色图,她才有机会被德妃发现,调到长春宫?

    “秦染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苏瑾问。

    “应该算有吧”苗女官犹豫一下:“秦染的身份……有点复杂。她是建元元年入宫的。那年有一批官员获罪,家眷没入宫中为奴。秦染的父亲,是当时的江南道御史秦牧之。”

    【技术部-小李】:“秦牧之?我查一下……建元元年,江南道御史秦牧之因卷入科场舞弊案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入宫为奴。这是当时的重大案件。”

    【财务部-张姐】:“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秦染入宫的时候,才十三四岁吧?”

    【项目部-老王】:“服役十年便可离开,这是宫里的规矩。罪臣女眷入宫为奴,满十年若无过错,可释放归家。”

    【公关部-小陈】:“对。秦染今年二十三,入宫十年,正好到期。”

    苗女官也是这样说的:秦染的父亲是罪臣,她入宫十年,从十三岁的小丫头长成二十三岁的女子。这十年里,她学了手艺,熬过了姜司制离开的变故,在尚服局默默无闻。她本来可以走的。但她现在走不了了。

    “苏管事,”苗女官看着苏瑾问,“您能去看看她吗?”

    苏瑾抿抿唇:

    “在这深宫中,调到谁都不能决定,但秦染帮过我。我欠她的人情。明天,我去一趟长春宫。”

    “好!”

    苗女官明显松了口气。

    次日,苏瑾来道长春宫,递上腰牌。

    守门的内侍见过苏瑾一次,很是客气,说现在宫里管理严格,想见绣娘,得德妃娘娘同意。

    苏瑾等着通报。

    “娘娘正在用早膳,苏管事稍等。”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内侍出来引她进去。

    长春宫的正殿里,德妃见她进来,微微一笑:

    “苏管事来得早。”

    苏瑾行礼:“给娘娘请安。”

    德妃让她免礼落座,直接问道:

    “苏管事是为秦染来的?”

    苏瑾坦然道:“是,秦绣娘帮刺绣司完成了《江南春色图》,于公于私臣女都应该对她道谢,听说娘娘把她调到长春宫来了,便想着来看看她。”

    德妃轻轻笑了一声:

    “苏管事有心了。不过秦染现在是我长春宫的人,你想见她,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苏瑾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娘娘若不同意,我便不见。只是……”

    她顿了顿,“秦染在刺绣司这些年,手艺精湛,为人本分。娘娘得此良才,是长春宫的福气。”

    德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秦染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知道。

    “苏管事,你知道秦染是什么人吗?”

    苏瑾平静道:“知道。罪臣之女。”

    “知道就好。她父亲是建元元年的罪臣,她本该服役十年后放出宫去。但本宫觉得她手艺好,留她在身边几年,也不算亏待她。”

    她转过身,看着苏瑾:

    “苏管事是否觉得,本宫做得不对?”

    苏瑾摇头:“娘娘爱才,无可厚非。”

    德妃轻轻笑了一声:

    “苏管事是个明白人,秦染这种性子,留在我这儿,比在刺绣司或尚服局都好。”

    她顿了顿,

    “也没人会找她的麻烦。”

    她看着苏瑾好像是在解释般道:

    “秦染只是个绣娘,只想安安静静做针线。”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转淡:

    “本宫喜欢这样的人。所以把她要过来了。”

    苏瑾恭维:“娘娘是真正爱才的人。”

    德妃看了苏瑾一眼,摆摆手:“秦染在后殿,你跟小荷一起去找她吧。”

    苏瑾跟着一个宫女走出正殿,穿过廊道来到后殿。

    后殿的院子里,秦染正坐在廊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苏瑾,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微扬起:

    “苏管事来了。”

    “还好吗?”苏瑾问。

    秦染点点头:“还好。刚来了一天,挺清闲的。”

    小荷远远站着,留给两人说话的时间。

    秦染道:“苏管事,谢谢你过来看我。我不打算回刺绣司了,就在德妃宫里吧。”

    苏瑾看着她。

    秦染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

    “十年了,”她说,“我在这宫里待了十年,不是一点心眼没有。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你来看我,我领你的情。但其他的……”

    她没有说下去。

    “秦染,十年不易,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苏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诚意:“我虽然不敢说能忤逆规矩,但是总能想办法帮你递上陈情,求皇上恩准你出宫。圆你十年的念想。”

    秦染闻言,摇头。

    “苏管事不必了。德妃娘娘说得对,留在她这儿,是最好的选择。她知道我的身份,却不嫌弃,还让我安心做针线,不用卷入尚服局的纷争,不用怕有人拿我罪臣之女的身份做文章。比起出宫后颠沛流离,这里,至少是个安稳的去处。”

    苏瑾看着她,心头微微发沉。这是那个前段时间还很自信的女子说得话吗?她只求安稳?”

    “可你本可以有别的选择。”

    苏瑾轻声道。

    “没有别的选择了。”秦染摇摇头语气很坚定,“苏管事,谢谢你的心意,也谢谢你当初让我绣《江南春色图》。”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不是谢你给我被德妃看中的机会,是谢你愿意相信我,给我一个安安静静做针线的底气。”

    说着她拿起绷架上的银针,指尖重新落回绸缎上,针脚起落间,沉稳利落。

    苏瑾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终究没再劝说。

    她已经知道,秦染做出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是最适合她的选择。

    “好。”苏瑾轻轻点头,“那你保重,若有难处,不管是长春宫的事,还是别的,都可以想办法传消息给我,我必尽力帮你。”

    秦染点点头,看着她道:“好。”

    苏瑾离开长春宫。

    她在公屏上发了一条信息:“我觉得做错了一件事。把秦染牵扯进来是错的。姜司制的事情不小,我们牵扯了一个无辜的人进来。”

    【公关部-小陈】:“嗯,我也怀疑当初姜司制是故意跟秦染闹翻的,师徒七年,秦染什么脾气她肯定知道。让秦染走,就是为了她熬完最后三年出宫。”

    【财务部-张姐】:“你们不用自责。即使不找她,她可能也出不去。”

    【项目部-老王】:“这是秦染的选择,姜司制离宫了,还是回家了,这么久了,咱们安排的人应该有消息了。”

    【技术部-小李】:“这种事就应该直接扔给靖海侯世子查,不是合作方么?这家伙一点正事不干,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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